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整理自作家長江廣州購書中心圖書分享會

主持人:各位讀者朋友下午好,歡迎大家來參加長江老師《天開海岳——走近港珠澳大橋》的圖書分享會。《天開海岳》這本書是我們人民文學出版社在去年8月,也就是我們國家改革開放40周年以及港珠澳大橋正式建成通車前夕,推出的一部重要的長篇報告文學作品。它在第一時間生動、翔實地記述了港珠澳大橋背後的建設故事,聚焦新時代建設英雄的使命擔當,可以說為讀者提供了一條非常好的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下面我就來介紹一下我們今天的主角——《天開海岳》的作者長江老師。長江老師是文學博士、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同時也是中央電視台資深記者。從事報告文學創作幾十年來,長江老師推出了許許多多的優秀作品,比如《汽車·中國》《礦難如麻》《山野斯人》《對面坐着馬向東》《瘋了龍年》《晚來香港一百年》等等。

那麼今天,我就在資深記者面前客串一回記者吧,我有一些問題想問問長江老師。首先第一個問題,您從1985年開始報告文學創作以來,34年了,您的心理感受是怎樣的?心理上有沒有發生過什麼變化?

長江:這是個很大的問題。首先我就想說說,我為什麼走上文學這條路。我想,人活一輩子,每個人,其實都有夢想,我的夢想,就是當一名作家。小姑娘的時候就是這麼想,想着想着,心里還就會高興地發笑。我小時候對當作家真是痴迷,夸張到什麼程度?我不知道在場觀眾們有沒有印象,我們小時候有一部著名的電影《巴布什卡歷險記》,這個電影我不知看了多少遍,後來我甚至對着電影,把里面人物的對話、里面小孩怎麼跟壞人周旋,全都紀錄下來了,用筆寫下來,反復看反復讀。就是真的喜歡做這些事。

那麼,後來我就想,當一個作家的路徑是什麼?有很多條路,我這一生選擇的是去做新聞記者,因為做記者的好處就是可以走南闖北,可以閱盡人間無數,能夠看到很多故事,走進故事,也走進很多人的內心,知道他們的生活起伏,理解他們為什麼喜怒哀樂。這樣就增長了閱歷,對我的寫作是非常有幫助的。

主持人:那在這個過程中,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有沒有讓您特別沮喪的時刻?

長江:具體的困難倒沒什麼,但你說的「沮喪」,真是非常貼切。確實會有特別沮喪的時候。轉眼間,我這一輩子都快過下來,盡管我的夢想依舊,但我發現,現在的情況是,做電視吧,看電視的人越來越少,不要說收視率,就是電視的開機率,也越來越低,不是人們的眼睛都閒着,都很忙,都看手機去了;那麼寫作吧,當作家吧,有一段時間我也很悲觀,覺得你寫書,讀書的人也越來越少,寫的人都不自信。因此大家看,我人生的這兩件重要的事,兩個夢想,其實都讓我很灰心。

主持人:那麼您又是怎麼走出這種沮喪呢?

長江:也沒有刻意要「走出來」,但確實是發生過一些具體的事,讓我恢復了力量和信心。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力量來自讀者。比如,前不久,我收到了一封將軍的來信。

這就是當我寫完《天開海岳——走近港珠澳大橋》,有一天,我在電視台《焦點訪談》的一位老同事要加我的微信,他說他的一個朋友,是一位將軍的秘書,他的這位將軍,有一次在文藝報上看到了我寫的創作談,其中有幾句話讓他很感動,於是他就開始找《天開海岳》這本書,跑了兩次中關村圖書大廈,才買到這書,然後就用了十天的時間,從早到晚,認認真真地把這本書看完。後來,聯繫上了,有一天這位秘書,他叫張釗,給我寄來了三本書,這三本書,是將軍一本、將軍手下的處長一本,還有他自己一本。三個人人手一冊,請我在書的扉頁上簽名,不僅要簽名,三個人還指定了我給他們簽名的內容,都是他們自己選好的話,《天開海岳》書里面打動他們的話,要求我寫在夾在書里的一張黃紙上。

不僅如此,將軍還給我寄來了榮寶齋的三張宣紙,讓我把他要我寫的一句話,寫在宣紙上,然後再給他寄回去。為什麼是三張呢?當然是怕萬一我一張寫不好,要給我打出富裕。

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天開海岳——走近港珠澳大橋》

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出版

這件事情發生之後,應該說,給我的不僅僅是一份感動,而且是一份信心。

記得我在今年1月北京圖書訂貨會上也講過這件事情,當時我被邀請參加了兩場活動,第一場是中國出版集團公司組織的「主題出版論壇」,內容是關於主題出版,講述改革開放40年;第二場活動是《天開海岳——走近港珠澳大橋》這本書被《中國新聞出版廣電報》評為了2018年全國20本好書,我要出席頒獎儀式。我也沒有想到,早上9點多,北京那時的天很冷,我來到展覽中心,看到門外人山人海,一排12個入口,我們兩人互相要找到對方都非常困難。這種狀態真有點像我之前參加的香港書展,那麼熱鬧,那麼多人心里冒着那麼高的熱情。

這些都讓我對生活有了新的判斷,那就是,我們今天寫書並不是沒有人看的,關鍵還是你寫什麼,能不能寫好。只要你做得好,讀者和觀眾還是不會都跑光的。

主持人:那您覺得怎樣才能做好呢?

長江:回答這個問題,就又要提到我在《文藝報》發表的《天開海岳——走近港珠澳大橋》的創作談,就是將軍看到的那篇文章,我寫的題目是「真實地看,用自己的眼」。

對於報告文學作家,創作的底線是什麼?我以為就是,真實地看,用自己的眼;真實地聽,用自己的耳;真實地說,用自己的心。總之所言即所心。我覺得我從1985年開始寫報告文學,大部分時間我是做到了。每一次采訪和寫作,我都認認真真地了解我想要寫的人與事。那些故事,也許是真,也許是假,也許含有水分——有時還是「皇帝的新衣」,只不過當全世界都人雲亦雲,「新衣」就很容易像真的存在着一樣。但有良心的新聞記者和報告文學作家,要能甄別和看穿這件「新衣」,要有一雙好眼睛。

另外,我想說,改革開放40年了,我們趕上了一段非常好的時代,能夠和日新月異的國家發展同步,這就給了我們一個巨大的舞台。我們報告文學作家,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我們的筆去記錄,要成為正面事物的歌者、鼓者,同時,我們也不能迴避社會發展當中的一些疾患,要揭露和警示。事實上,報告文學這樣一個文學的類別,就是隨着改革開放這40年發展起來的。我們身邊發生的變化太劇烈了,太深刻了,這些都是在歷史上很少見到的大起大伏,翻天覆地的變化。因此很多作家,都是放下了寫小說、寫散文的筆,成為了報告文學作家。我自己也是從1985年開始寫報告文學,到現在30多年了,一直還在這條路上走着。

我們一直聽到有一種聲音說,我這個年齡的人,1950年代出生的人特別慘,沒趕上什麼好事。曾經我們也抱怨過,覺得我們這一代人很不幸,但是後來回過頭去看,尤其是,當你用一個報告文學作家的視角去看這段歷史的時候,就會發現,其實我們是很幸運的,我們趕上這個時代,太豐富了,太多變了,它為我們提供了多少難以想象的內容。我們小時候,飯都吃不飽,什麼都憑票供應。那時候買輛自行車可是大事,得攢好久的錢,那時候怎麼能想到呢,現在居然還能開上私家車了!根本沒法想象。我們現在這個時代,很明確的,總書記都在講,我們老百姓的快樂幸福生活,就是我們執政黨追求的最高目標,我們可以去奔新生活了。以前那時候家里面要是有點存款誰敢說啊?藏着掖着。現在你說我是一個富人,大家很看得起你。你要是一個窮人,倒不好意思了。我們經歷了國家的巨變,從那麼困難、那麼落後,到今天如此強大,在世界上我們有我們自己的威風,這樣一個過程,我作為記者,作為報告文學作家,我親歷了,而且我書寫它、記錄它。所以我覺得這四十年也是給報告文學作家非常好的沃土。

主持人:有很多素材需要我們去挖掘。

長江:值得寫的東西太多了。尤其我們現在,越來越允許一個作家去反思。我為什麼提「反思」這兩個字,跟我後面講怎麼寫好《天開海岳》這本書有直接的關系。過去我剛剛當記者的時候,我的總編輯跟我說,你去寫一個什麼什麼東西吧,它是有「口徑」的,寫成什麼樣,其實記者自己的思想是很少的。現在呢,面對一件事情,面對一群人,面對一個巨大的工程,面對一個世界,我可以用自己的眼睛看,用自己的耳朵聽,更重要的是,我可以把我自己心中的想法寫出來,能夠區別於其他的對港珠澳大橋的報道,能夠讓我擁有這麼好的讀者。所以我感覺到,我們確實是有了一個能夠寫出好作品的客觀的環境。我不知道有沒有回答你這個問題?

主持人:回答得特別好,說得我也很激動。如果從這個角度來說,您這一代的報告文學作家真的是非常幸福,因為生活給我們提供了這麼多的真實、這麼多的事實,再加上報告文學作家自己的使命、自己的擔當,去觀察,用自己的眼睛看,這樣一定會出現一大批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品。

那麼接下來我就想具體到咱們這本書《天開海岳》,是什麼觸發您去書寫它呢?

長江:這是好問題,如果你不問,我也會跟讀者朋友講的。最開始我是去港珠澳大橋那里做央視的《新聞調查》,《新聞調查》的前期素材體量很大,正常的電視節目,最後播出的成片和記者采訪占有的素材的比例是十分之一,我們《新聞調查》要達到三十分之一,所以我的采訪量非常大。對於這樣一個巨大的工程,它從起步開始的可行性論證、探索、勘察14年,真正的建設是7年,在這麼長的過程當中,過去發生的事情不可能親眼去看、親耳去聽,就要看材料,看很多視頻、很多文字報道。我所得到的概念都是,哇,這是太了不起的工程了。英國的《衛報》把我們作為「新世界建築的七大奇跡」之一,給我的感覺,這個大橋一出來,中國人現在強大了,牛了,我們做這個大橋,只要我們努力,什麼都不算困難。但是我真正進行采訪的過程當中,我發現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漂亮確實是漂亮,但不僅僅是表面的漂亮和簡單。

所以就是說,我先是去中央電視台做電視,慢慢地我感覺到,我不能光做電視了。當然這里還有一個更直接的原因,或者說我個人更感性的一個原因。

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在現場與讀者交流

主持人:因為您的父親嗎?

長江:對。我的父親也是一位工程師,他在郵電部基礎建設司的基建處,是做通訊領域的工程師。現在郵電部已經沒有了,改成工信部了。1957年和1958年的時候,我們國家長江上面的第一座長江大橋,也就是武漢長江大橋,我的父親就是參建者。在1958年的時候,我媽媽給他拍了一個電報,就是我在北京出生了。我爸爸非常想要一個女兒,他那時就手握電報站在長江邊上。

主持人:都跟「長江」有關系。

長江:對,所以我的名字就叫長江,我也沒有曾用名。就是因為我父親當時在大橋上,接到這個電報,是他心怡的女兒,他心潮澎湃,面對滾滾的長江水,給我起下這樣一個名字。但是今天在這里提起我的父親,我挺難過的,因為我的父親十九年前出了車禍。當時在大橋上,我父親有一項發明,給我們國家的電信科技方面省了很多錢,毛主席、劉少奇當時都接見過他,1959年國家十年大慶的時候我父親在天安門觀禮台上。對國家這樣有貢獻的老工程師,他最後就被北京一個拉沙子的喝了酒的小年輕,一腳油門沒有踩住,父親就走了。後來當我在港珠澳大橋上采訪的時候,我記得有一次,在東人工島,那天是大家奮斗70天的動員大會,很多人都去了,很高很高的台階,等到這個會結束的時候,都是優秀的設計和施工人員,他們順着大台階往下走,我站在台階上面,有人從這個人群當中回頭了,我當時那一刻想起我爸,我覺得這兩萬多名建設者當中,不一定誰一回頭,那就是我的父親。

主持人:確實是太可惜了。長江老師先平靜一下。大家來看,PPT上我們這里加了幾張照片,都是港珠澳大橋當時建設者的一些照片,這是書中的一位主要人物,林鳴老師,還有普通的建設工人,他們一直堅守在第一線。這些照片我們《天開海岳》書里都有,這本書里有三十二幅彩插,非常漂亮,大家有興趣可以回去翻翻看。

長江:剛才你講為什麼寫這本書,原因之一是我父親。

第二個原因,就是我剛才講的,做一個好的報告文學作家,你要用你的眼睛看、用耳朵聽、用你的心來寫。當我接觸到越來越多的設計人員和施工人員的時候,有很多非常關鍵的建設的節點和事件,我必須要聽當事人面對面跟我重新回憶一遍。這個時候問題就來了,我慢慢地發現,我們這些工程師,包括那些師傅們,在跟我講他們參建的一些具體的過程的時候,真的沒有那麼多藍天、白雲、鮮花、掌聲。一是他們幹得太苦了。比如說有一艘船,是給我們在海上往里面打地基的時候吹沙子的,我們的南海的島都是這樣出來的。三年多的時間,這些人不能下船,他們每天只穿着一個小褲衩,船上沒有女人,對面就是香港,這面就是珠海,他們不能登岸,那個工程是不能停的。艱難困苦對於他們來講肯定是有的,大家也可以想象。但是你們可能想象不到,這個工程有一個口號,是林鳴先生提出來的,叫「千人走鋼絲」,意味着什麼?其中一個人在鋼絲上沒有走好,這個大橋都要前功盡棄。所以我在書里寫了他們,「步步驚心,腳腳涉險」。

當時采訪一個大橋建設當中特別關鍵的環節,讓我印象特別深刻。大家可能也略微知道,我們的港珠澳大橋全長55公里,實際上是由橋、島、隧三部分組成,因此它是一個海上的「巨無霸」工程。如果只說它是一座「橋」就錯了,它是一個海上的系統工程。其中有一段6.7公里長的隧道,這是要走到海下的。海下多深?40至50米的深度。大家都知道,建橋梁是最便宜的,為什麼有橋不做要做隧道呢?55公里長的橋,也是做得到的。實際上,不是我們做不到,而是這座大橋從西到東架起來,從珠海開始邁步,珠海澳門香港,它是一個Y字型。在這個Y的下面一筆,長長的這條「腳」的地方,第一,它是零丁洋的一個傳統的航道,這個航道已經存在幾百上千年,是一個國際航道。所以這個橋,假設建低了,大船過不去。而且建橋之後,橋墩之間水下會有很大的阻力,對於傳統的航道是有沖擊的。那我們把橋架高呢?我們有本事把橋架高。但是又不行,因為很近的地方就是香港的赤臘角國際機場。兩個因素決定了,此處只能做一條入海的海底巨龍。

但是6.7公里的港珠澳大橋的海底隧道非常困難,在這個過程當中,我們遇到了中國人沒有遇到過的困難,甚至世界橋梁史上的專家們也沒有遇到過這樣的困難,太難做了。大家想一想,一條海底隧道6.7公里長,這是什麼概念?我們通常做公共汽車的時候,500米是一站,一公里就是兩站,6.7公里就是十三四站,這麼長的一條隧道,茫茫大海,我們要確保它120年的使用壽命,拿什麼做保障?怎麼能夠保障安全?所以這里遇到非常大的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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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珠澳大橋建設工人

今天時間關系,我們不能講那麼多,大家有興趣可以到書里面去看,我們遇到多少困難。其中最難的一段,就是最終接頭。這個最終接頭有六千多噸重。像最終接頭這樣,組成海底隧道的沉管一共有33節,每一節沉管多長?180米長,38米的寬度,還有11.4米的高度。當我們把大橋33節海底的沉管都在海底鋪好之後,中間29和30之間,要塞進去最終接頭這麼一個楔子。這就是最終接頭的作用。也就是說,有了這個最終接頭,把它卡到塞子的位置上,這條巨龍就通了。而且大家知道我們最終接頭允許的誤差在多少嗎?這麼大的海上巨無霸項目,接頭兩邊的誤差只允許各有7公分。我不能說驚人,我只能說太可怕了,但就是這樣一個施工要求。

這個最終接頭,在2017年5月2日最後實現合龍,在合龍之前我們已經做過反復的可行性的分析和安全的考量,都沒有問題了。5月2日這天晚上,可以說整個零丁洋海面上燈火輝煌,當時不要說我們《人民日報》、新華社,我們國內的記者,就是世界上所有主流媒體的記者,幾乎都在現場,都要見證中國人這樣一個創造奇跡的時刻。最終接頭下潛,按照我們預定的時間,很快新華社向全世界發出通告,我們港珠澳大橋以最終接頭貫通了海底隧道為標志,宣告成功。

我看過那個紀錄片,非常震撼,整個零丁洋的海面上,鮮花掌聲,放禮花,海天一線,禮花把大海都照亮了。但是我接下來想跟大家說的是什麼?我找到了港珠澳大橋的島隧工程的技術負責人,也是副總經理,坐下來跟我面對面交談。我說你要給我重新回憶一下當天這件事情究竟是怎樣的。這個人在書里寫到了,你們可以看,也是一個性情中人。說一句題外話,我很高興我做《新聞調查》二十多年來,坐到我對面的不管是英雄還是其他的人,包括殺人犯,最終都會跟我開口,吐露最真實的心聲。有一次我得獎的時候,我講過這個感受,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能做到,可能就是以心換心吧。

當時這位負責人跟我講,他說你們都不知道5·02當天發生了什麼事。大家可能看到了我這本書開篇,第一個章節,我的題目叫「暗藏殺機的5·02之夜」。沒有記者這樣寫,沒有作家這樣去寫,但是我要用我的眼睛去看、用我的耳去聽、用我的心去說,我如果不知道就拉倒了,我知道了,我就一定不能把港珠澳大橋說得那麼簡單,好像我們一下子就成功了,我們揮汗如雨就成了。真的沒有這麼簡單。你們都不知道大橋的建設者付出怎樣的心力,他們遇到多少挫敗,他們流了多少眼淚。為什麼港珠澳大橋沒有像我們國家其他的重點工程,有那麼多的作家去寫?因為他們很低調,包括在這本書當中寫到的,大橋的總掌舵人朱永靈局長從來不接受記者的采訪,十三年。到我去的時候,他唯一接受了我們這本書的采訪,為什麼?後來我們在北京新聞發布會的時候,朱局也來了,這個局長的位置他做了十四年沒有換過人。他說我現在可以說這個話了,我們不敢宣傳,不到大橋最後那一刻我們不敢說我們成功。我特別理解他的心情,千人走鋼絲,牽一發動全身,哪一個環節出現問題,大橋都有可能被水沖垮、沖斷,還不要說120年的使用壽命。他們真的太難了。

所以技術負責人接受我的采訪,面對面的時候,我作為一個老記者,我也很敏感,我說不行,你要跟我說說,5·02到底怎麼回事?他當時表情是這樣的:啊?!他在找他們總部的人,看看林總在不在,意思是,這我能說嗎?我說怎麼不能說,我們大橋後來經過一系列的處理,現在我們已經確確實實地成功了,中間的曲折可以講了。他後來說,好吧,我就跟你說吧。他於是開始告訴我細節,他說5·02當天不能算成功。當時成功的標志是什麼?海底隧道在國際上通行的標准就是不漏水,不漏水就是成功的金標准。而且荷蘭是世界上搞海底隧道最牛的國家,他們在韓國做的海底隧道,在其他國家做的海底隧道,都會漏水的。我們的港珠澳大橋6.7公里的隧道接通之後,真的一滴水都不漏。從這個角度來講,你們說不成功嗎?沒有理由說不成功。所以中國人說我們自己成功了也沒什麼錯。

但是我之所以感到吃驚的在什麼地方?就是我剛才跟大家講的,我們成功的設計標準的兩邊誤差只能允許7公分,當時超出了這個標准。那個過程當中,人們的手心都在冒汗。後來林總也說,林鳴,就是這個島隧工程的總經理,一把手,他說當時還差幾秒鍾,我的口令就要下出來。高總當時在二樓監測,林總在一樓指揮,高總當時喊了一句,他說我聲音都顫抖了,他說等一等!於是叫停了這樣一個命令,大水沒有灌進這條巨龍里面。當時只要水沖進去那就完了。在這6.7公里中,每一段的預製件、預制沉管,重量都有8萬噸,相當於一個中型的航母,大家看着擺在陸地上非常厲害,我也去過它的製作工廠,這麼大的東西,那又是故事,涉及到海運,也是驚心動魄。但是一旦灌水,這33節海底的沉管,瞬間會沖得稀里嘩啦。大自然的力量啊,零丁洋的力量,那簡直不是我們人為可以用語言來表述的。

當時我們5·02之夜宣布了最終接頭成功,中國人給世界橋梁史上貢獻了一大創舉的時候,大家晚上在慶功會、香檳酒之後,都回到住地了。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得很香了,只有一個人,林鳴沒有睡,他在等一個電話。一個什麼電話呢?因為按照設計,隧道沉管在海底是否實現完美的對接,有這樣四個手段來證明:第一就是我們大家熟悉的GPS系統。第二,是我們在海底的隧道上,在施工過程當中,我們有一個雙人孔,50多米的,直上直下,像一個大煙囪一樣,里面有腳踩的一棱一棱的鋼筋,從這里面伸進去的監測儀器進行觀察,這是第二種檢測手段。第三種檢測手段就是蛙人到水下去測量。當時進行到這最後一項的檢測了。我們的工作人員要坐車從珠海一側下去,通過人工島進到這6.7公里長的隧道當中去,然後才能來到最終接頭,打開最終接頭和整條隧道密封的封門,人要進去具體拿尺子測量,究竟這個精確度是多少。林總在等這個電話匯報結果,而這個電話始終沒來。到了凌晨四五點鍾的時候,林鳴把電話打到了前線,打到我們的勘測人員那里。有沒有誤差?到底有沒有誤差?有一點,有一點點。多少?八九公分,十來公分。林鳴說到底多少公分?最後測量結果,17公分。

主持人:所以這就是60分和100分的差距。

長江:你這話說得太對了。60分行不行?17公分行不行?也可以,沒問題。當時我們隧道這塊最終接頭已經塞到海底,要不要推倒重來?拽上來,重新進去,要不要這樣做?到了5點鍾的時候,林鳴接到這個電話之後,他立刻把所有基地的人都叫起來開會,那個會議室他們都不知多少次在這開技術會,有關最終接頭他們討論了好幾年,用什麼樣的方式、什麼樣的辦法、施工的工藝怎麼樣。大家又被叫去了,荷蘭的工程師、日本的工程師、韓國的工程師全在現場,還有法國人,都在現場,經過衡量之後,所有的工程師經過這樣一個反復權衡利弊的過程之後,都覺得要保60分,不再推倒重來。

主持人:因為難度確實很大。

長江:不光是難度。

主持人:風險。

長江:也不光是風險,還有面子。我們中國人曾經那麼多年落後於世界,我們太渴望成功了,我們太追求驕傲了。如果這個最終接頭提上來,我們重新再安到海里去,一旦不成功怎麼辦?海底下是這樣,本身水流就很大,而如果你有兩個東西塞在這個地方,這兩個東西之間的水流就要增加不知道多少倍。大家可以想想,這是一個物理常識。但是面對這樣一種情況,林鳴還是要做,這不光是風險的問題、中國人的面子問題,還有一個工程師的良心問題,因為17公分和7公分當然不一樣,我們今天看着不漏水不代表100年後不漏水,今天沒有風險不代表能使用120年的壽命。

所以我現在回過頭來回答,為什麼寫這本書。因為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關於港珠澳大橋的故事,我知道別人不知道的港珠澳大橋的眼淚,如果我不把這些東西寫出來,第一,我認為我對不起我的良心;第二,我認為我們這些英雄身上的含金量會受到貶損;第三,我不能給我們的歷史留下一些誤讀。所以,我要寫這本書,而且我要好好地、用心地寫這本書。這也是我自己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本書。謝謝大家。

主持人:好的,感謝長江老師,也要感謝港珠澳大橋的建設者,感謝我們優秀的報告文學作家為我們記錄這個時代,當然也要感謝我們這個時代。

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為讀者簽書留念

讀者提問:長江老師您好,剛才聽了您對港珠澳大橋建設過程的一些描述,我真的感到非常自豪,非常不容易,作為一個中國人,我們擁有這樣一個世界級的工程。我想問,您為什麼選擇「天開海岳」這四個字作為一部這麼重要的紀實文學的書名?

長江:謝謝你。這又是一個故事。最開始不是這個名字,起了很多名字,比如「零丁洋上神奇的腳印」等等。這個書名不是來自我,來自《當代》雜誌,來自人民文學出版社,他們的編輯,包括他們的領導,考慮了很長時間,認為一定要大氣。後來,我的研究生導師居然還把這四個字查出了出處,在我們古典的文學史上,曾經有過不知名的詞作者,他講過這樣一段話,大體的意思就是說,在我們的珠江口岸,在我們的零丁洋上,有這樣一個開天闢地的神功。我所認識的大橋局的副總經理餘烈,他曾經寫過一段詩詞,模仿的是曹操的《觀滄海》,他的詞當中有這麼一句話。

另外大家可以看到,《天開海岳》封面上這四個大字,這個字體的風格,大家會不會覺得有點熟悉?

讀者:有點像毛主席的字。

長江:真說對了。出版社剛開始給我看這個書的封面設計的時候我都沒有一下子反應過來,只是覺得這麼大氣,這麼大的格局。可見人民文學出版社對這本書有多麼上心,他們從他們自己的文庫當中,從毛主席的詩詞選中,居然把毛主席親筆的這四個字給找出來了。在這里,我此前還沒有這麼隆重的機會,我要表示對人民文學出版社的感激。

主持人:我稍微補充一下,剛才長江老師說到餘烈,他的那首詩詞我們書里也有,作為結尾,是一個特別恢弘磅礴的結尾,大家可以讀一讀。另外說到這個字體,我們也是跟美編反復商量考慮,取了「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的格局,還有意義。希望大家喜歡。

讀者提問:長江老師你好,我偶然間拿到這本書。港珠澳大橋對我來說,是近幾年比較重要的一個關鍵詞,大家都比較關注,特別是大灣區的規劃在今年剛剛提出來之後,這本書更應該納入我們的視線。在這之前,我也只是覺得應該了解一下,港珠澳這麼大的工程,但是現在我看到這本書才發現,原來港珠澳大橋是這麼不容易,有這麼多的精彩,在這背後有這麼多的數字,有這麼多的人。特別是我看到林鳴,林總,每天早上要跑10公里,然後再開始他一天的工作,他說如果不這樣就堅持不下來。在這本書的後面有這麼一群讓我們感動的人。正是因為您把他們呈現在我們面前,讓我們知道這個偉大的工程背後是偉大的民族,是我們偉大的時代,所以我想說的是,感謝您給我們呈現這麼精彩的作品。

長江:謝謝。剛才他的話提醒了我,我想說,林鳴也好,朱局也好,這里面這麼多的英雄好漢,我第一次感覺到他們就像我自家的大哥、弟弟,他們是我們生活當中活生生的人,不是像過去那種英雄,很臉譜化。他們像我們一樣,在飯桌上吃飯的時候、聊天的時候,他哭的時候、笑的時候,讓你感覺就是我們身邊的人。所以英雄已經從高大上的天邊走到我的身邊,盡管這個意思我沒有在書里直接表達,但是我深深感覺到這一點,也想通過我的文字傳遞給大家。

天開海岳  一條走近國之重器的文學渠道

來源:華人頭條B

來源:人民文學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