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春天不會告訴我們(組詩)

松林里的午後

烏雲退向一邊

顯然還沒有離開的意思

蔚藍已經回到了熟悉的位置

松鼠從樹洞里閃出來

那是一小團跳躍的褐灰色燭苗

在這個寂靜的下午

我們都誤判了大雨會降臨

那一塊不規則的積雨雲僅僅是匆匆路過

有人在高坡上

呼喊另一個人的名字

沒有回應。他的回音撞擊着松林

驚動了近處的一群安睡的雲雀

它們呼啦啦竄入雲霄

看上去飛得很遠了

但我知道,它們很快又將再次回來

舊衣服

是時候扔掉那些舊衣服了

它們曾在貧窮的過去

替我們守住寒冷

守住一己體面的生存。現在

它們老了

跟眼下的流光格格不入

更好的質地

和風格,將它們驅趕至箱底

就像如今的我們

過不了多久

也會被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地扔掉

象一把枯黃的芒草,風

將我們帶到哪里

我們就將在哪里腐爛成泥

沒有來客的夜晚

我蜷縮在沙發上

仿佛是蜷縮在黑夜的深處

昨晚,我的台燈壞了

那一小團熟悉的光離開了我

我聽見自己喝水的聲音,仿佛

一個陌生的中年人

正猶豫着要不要舉手叩門

我知道今晚沒有來客,沒有一句話

會象毯子一樣蓋在我的身上

如果有一個打更的人從樓下路過

就象從前

我在木樓里靜候夜班的母親

那時也沒有來客,也沒有

如今的紛亂與孤單

等候一場雪

在南方

等候一場雪的登門造訪

是困難的。我在清晨打掃院子

為的是給它留下一塊干淨的空地

干淨的雪

一定要下在干淨的地方

它不是為了掩蓋

雜亂無章的人間而來

和我一起等候的還有遠方的村莊

送走了所有農作物的田野

還有樹上那窩麻雀

成天吵着鬧着的一家子

深冬

深冬了,我得以在夜晚

親近火爐

它噼啪作響的咳嗽聲多麼悅耳

我把寒冷關在門外,任憑它如何敲門

我一概置之不理

我知道,它有的是辦法

從熟悉的門縫溜進來。世間的萬物

都進入自己的內心

在寂靜中

我得以放下手中的刀具和筆杆

得以解開緊湊的骨質

撫摸不知不覺中過去的一年

深山里的人家

許多年沒有再次走進深山。

深山里的人家,還象屋頂的青瓦一樣

干淨而陳舊

那條依然活着的狗已經舉不起

瘦骨如柴的前腿

但它能夠在屋外的菜地上

一眼認出我

費力搖動的尾巴

泊在眼神中那條渾濁的舊船

突然扯動了我碰傷的一根骨頭

那是多年前

我倆一同在附近的松林里

由於雨天濕滑

而同時跌倒在木頭上

一段隱隱作痛的熟透的記憶

寒冷

我們握手告辭

向不同的方向離開

我相信寒冷在發現我的同時

也會發現他們

特別是在風中大聲說話的人

我要掖緊皮大衣

隱藏僅有的一點溫暖

讓它退守到一個更深的地方

我還應該節儉一些

以便在以後的歲月中

讓這點溫暖去拍打更多的人和事物

就像我們的雙手

一隻用來懺悔與拯救

另一隻,必須用來對付

捉摸不定的生活

隱隱作痛

一條腿的隱隱作痛

是許多個冬天

共同密謀的結果

即使在七月

陰冷的日子爬上鼻尖

我們體內的某些沼澤也會悄然活動

某些沉默的背影

也會從時間的暗處騰空而起

那是我們早已忘卻的尷尬

我們曾經為了一段愛情編制的天真

為了隱瞞彼此的貧窮

挖空心思,去羅織的一串

聊以自慰的謊言

經歷的

冬天來了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的親人

會越來越少

終有一天,我們也會

陸續加入高掛於牆上的行列

我們比窗外的衰草要幸運

它們從來沒有熬過一個完整的冬天

當然我們可以羨慕遠處的桉樹

矮過我們膝蓋的萬年青

羨慕不露聲色的

蜷縮在路旁的一塊塊鵝卵石

但是我們畢竟經歷過幾場疾病

經歷過一場

不可多得的愛情

以及澄明利落、無邊的大雪

我已經不能夠

我已經不能夠

獨自躺在五月瘋長的草叢里

滿腦子都是出人頭地的粒粒黃豆

它們滾過我眼前的天空

天空中西行的雲團

我已經不能夠

戴上那頂祖父當年的破草帽

從一頭獨自回家的水牛身旁經過

我要去山坡上

看一看今天的落日

跟前天的有什麼不同

昨天下過一場提前降臨的暴雨

它把土里暗藏的

許多東西偷偷給帶走了

詩‖春天不會告訴我們(組詩)

來源:華人頭條B

來源:華人號:南道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