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稿費轉頭就去買口紅,「愛玲愛玲年」回顧張愛玲「矛盾」的一生

今年九月是張愛玲誕辰一百週年,從年初起有人就戲稱2020年是「愛玲愛玲年」,這位滬上傳奇女作家的身影又一次來到聚光燈下,儘管她從未遠離過。

作者:張玉瑤

拿到稿費轉頭就去買口紅,「愛玲愛玲年」回顧張愛玲「矛盾」的一生

對張愛玲的追念如同一場民間慶典,除了鐵桿「張迷」,連略知一二的普通讀者也都歡喜而紛攘地試圖參與進來——譬如對即將上映的由張愛玲小說處女作改編的同名電影《第一爐香》,人們從立項起就持久地關注,並樂於拋出各式各樣的「指導意見」,小到葛薇龍的「粉撲子臉」究竟是什麼樣的臉,大到小說里的「無邊的荒涼」是什麼樣的荒涼,每個人都不憚於自稱是張愛玲的模範讀者,仿佛在無形的空間中連綴成一個關於張愛玲的交流沙龍。可見她不僅擁躉眾多,她的小說某種意義上也成為了一般讀者的基礎文本。曾經在經典文學史排位中沒有座次的張愛玲,如今幾乎成了現代文學作家中讀者最多、最廣泛的一位,今天的時髦年輕人依然徘徊在上世紀四十年代的上海灘,依然在尋找那枚「三十年前的月亮」,依然在聆聽那萬盞燈火夜晚里咿咿呀呀的胡琴,或許是張愛玲本人也沒有想到的。

正如張愛玲最經典的兩本集子標題,她一生充滿「傳奇」,充滿「流言」。她總是那樣矛盾:生於華麗之家,是李鴻章重外孫女、張佩綸孫女,卻決然從父親的家中叛逃;青年聲名鵲起,粉絲廣佈,晚年卻孤身潦倒於異國,狀況欠佳,死後數日才被發現;受到洋派的教育,以優異成績考取倫敦大學(後因戰事轉入香港大學就讀),寫一手漂亮的英文,卻一生傾倒於《紅樓夢》《海上花列傳》等傳統文學,愛之彌深鑽之彌堅;做一個知識階層的女性,又無比欣欣於普通小市民世俗生活的細節,還寫得那樣活色生香的趣味;筆下寫盡了婚姻愛情中的心機、算計、博弈、戰爭,到了現實里的她自己,卻「低到塵埃里,從塵埃里開出花來」,與胡蘭成「今生今世」的恩怨糾葛令人嘆息……然而正是這些矛盾和謎團,才讓她更加迷人,也更加真實——當大時代潮水落幕、號角聲漸隱,是這樣一個在菜市場看人家買了什麼菜、在枕上聽電車響才能睡得著覺、得了第一筆稿費轉頭就去買口紅、亂世里惟願與愛人歲月靜好的女子更與我們親近,與每一代人的生活親近。政治戰爭再久,久不過男女兩性之間的戰爭,英雄再多,多不過時代里的普通人,她是「變」中的「常」。

拿到稿費轉頭就去買口紅,「愛玲愛玲年」回顧張愛玲「矛盾」的一生《傳奇》初版於1944年8月由上海「雜誌社」印行,封面由張愛玲好友炎櫻設計。

「民國世界的臨水照花人」,胡蘭成此言有些做作的文藝腔,但張愛玲真正是用自己的人生踐行了她的「華麗與蒼涼」美學。一朵水中花,開在亂世。1943年下半年,她像一個橫空出世的天才,短短幾個月內一口氣接連發表了《第一爐香》《傾城之戀》《金鎖記》等傳世名作,那時她才僅僅是一個23歲的年輕姑娘,卻已寫盡世間愛與人性的悲劇性本質。「出名要趁早呀」,人們總記得這句,卻忘記了她接下來說的,「個人即使等得及,時代是倉促的,已經在破壞中,還有更大的破壞要來。有一天我們的文明,不論是昇華還是浮華,都要成為過去」。亂世里一切抵不過「此刻」,一切浮華後面都藏著「惘惘的威脅」,極目望去,底子里是悲觀的。

就像人們無比喜愛張愛玲的語言與修辭,那些想也想不到的象喻滿篇搖曳如綴琳瑯寶石,然而金句頻出之下,掩著的卻是人性的惡疾與蒼涼底色,機智與裝飾襯出的是素樸的眾生真實,華袍上爬滿了蚤子,齧人的心。就如《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和范柳原兩個聰明人在一句句機鋒中過招,卻在淪陷的炮火中結成了最平庸的夫妻,但這實在也是戰爭時代里最大多數普通人的境遇;或如《紅玫瑰與白玫瑰》中,白玫瑰是黏飯粒,曾經滄海的紅玫瑰終也抵不過變作蚊子血的命運;還有《封鎖》中,不穩的時局里,更多普通人不是衝上街頭,能做的只是在電車上畫畫、看報紙、做一場發昏的戀愛夢。這是張愛玲獨有的「參差的對照」,但它比壯烈更真實地描摹著時代,有更深長的回味和啟示。

今天的張愛玲,當然有了更多的符號意味。她對女性深入骨髓的描寫,讓她成為女性主義的重要理論對象;她筆下上海和香港的「雙城記」,被作為都市文學的研究文本,還被納入殖民主義、東方主義的視野;她在傳統文學史敘述中地位的變遷,是「重寫文學史」的重要突破口之一;學術之外,她還是「小資的祖師奶奶」、「文藝青年必備讀物」、「影視改編重鎮」,更遑論無數八卦談資……然而無論世事變遷,張愛玲有很多面,卻永遠只有一個,後人學也學不來。我們一想到張愛玲,始終還是那樣穿著旗袍揚眉傲視的模樣,清瘦,聰明,嘴邊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惟有一代一代的讀者前赴後繼地在「時間的無涯的荒野里」相互致意:哦,你也在這里嗎?

(原標題: 百年愛玲:華麗回眸,蒼涼背影)

來源:北京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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