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文明的無窮魅力,女性寫史的新篇章

美國史丹福大學古典學博士王冬妮的新作《了不起的古希臘》酸爽熱辣地講述了古希臘高光史,書中充滿了神仙打架,嬉笑怒罵,成王敗寇,英雄夢想,城邦崛起等情節,是一部跨越古希臘閱讀圈層的國民讀物,更符合當下中國年輕讀者口味的古希臘知識科普,跳脫詼諧、畫面感十足,堪比一幕幕精彩的舞台劇,俠義情懷,充滿少年感,打破西方文化經典與中國年輕讀者的次元壁。非常適合青少年學生閱讀。

下文為北京市二十一世紀國際學校周芸老師的書評,作為中學歷史老師,周芸老師在這本書中找到了有助當下學生成長的元素。

希臘文明的無窮魅力,女性寫史的新篇章

作為一名中學歷史老師,我一直在尋找一些寓教於樂的科普類書籍,既能夠讓學生學到知識同時還能夠鼓勵學生保持強烈的對世界的好奇心,如果能夠對孩子們的批判性思維以及社會責任感培養有價值,自然是更棒的了。

當我拿到《了不起的古希臘》這本書時,我知道我找到了。在我看來,這本書不僅把希臘歷史的主要脈絡清晰地呈現出來,更值得稱讚的是在每一個具體的故事最後,作者都會把她的評估(evaluation)巧妙地點出來。反覆看完之後,竟然還能咂摸出一種別致的新潮流,那就是女性書寫科普歷史的新特色。

求真務實的當代女性價值觀

作者王冬妮在書里做了一個自述,一開始我沒有細看,只覺得較之一般陳述作者榮譽或背景類的自述,這份自述明顯字數比較多,等到看完全書之後,倒覺得作者真的如同自述里寫的「天馬行空,跳脫隨性」,「勝在做自己」。作為一名專業的歷史學科博士畢業生,她沒有按照科班出身的方式來書寫歷史,反而妙語連珠,令人捧腹。不知道她的老師如果是個耄耋之年的老教授,會不會又氣又喜。同為歷史系出身,還能讀懂該書中所有梗的我腦子里總會腦補出這樣的畫面。

當然,這些輕鬆接地氣的表達方式,並不是這本書最大的閃光點,我最看重的,是那些峰迴路轉,畫龍點睛地在每個故事後面的點評。比如說在講述《荷馬史詩》的內容是否客觀真實時,她就提到了後世兩位非常重要的歷史學家——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對於《荷馬史詩》的批判。

《荷馬史詩》講述的事件原本客觀事實應是一群古希臘人跨越愛琴海去攻打特洛伊城,可是在《荷馬史詩》這一部史詩神話版本中,侵略的隊伍卻變成了正義之師,古希臘人擁有了正義的理由。作者提到這兩位史學家對史詩的批判,希羅多德和修昔底德雖然是希臘人的後代,但是他們並沒有刻意地去美化自己祖先,兩位歷史學家所做的最可貴的就是無畏地提出自己的看法。在這里,本書作者以真誠的口吻從這些歷史學家求真的治史態度里告訴大家做學問應有的態度。包括作者在對謝里曼的評價上。眾所周知,謝里曼自幼嚮往鐵馬金戈的特洛伊疆場,陶醉於鏗鏘悅耳的荷馬詩篇,決心有朝一日探挖古蹟,尋找出化為廢墟的特洛伊故城。最終他也實現了願望。作為一個商人,作者在書里寫到了謝里曼的急於求成。為了挖出特洛伊遺址的底層,他直接用炸藥將上面的殘存全部炸掉,「導致其他考古學家捶胸痛哭,恨不得從棺材里拉出來狠狠的踢上兩腳」,但作者在寫完整個對於克里特文明和邁錫尼文明的考古時,她還是選擇了肯定謝里曼身上所體現出來的「不迷信所謂的權威,也不要乖乖讓別人告訴你歷史是怎麼回事,只有不斷的質疑和探索才能收穫意料之外的真相」。這樣的一段話,如果青少年看了,應該會受到非常大的鼓勵:不要莽撞,更重要的是勇敢地去探索知識的真理。

對謝里曼的評價,也讓我想到作者本身的勇敢,作為一個女生,作者能夠非常勇敢地去學世界古代史,從伯克利讀完本科後殺進了斯坦福讀博士,作者對於謝里曼的評價包括對於後面阿喀琉斯(離斯)等人的評價都無不體現出對於求真和做自己的自我肯定。不管是史詩里的英雄還是現實中的考古學者,都不是完美的,或衝動,或易怒,但他們身上都有難能可貴的對真理和自我的探索。聯想起當代女性意識的崛起,作者本身的學習探索和對歷史人物的評價都體現出當今時代積極昂揚樂觀的女性思潮,同樣作為女性,我也在作者的敘述中獲得了鼓勵。

女性細膩筆觸中的文史之美

該書的閱讀體驗非常好,這也許是作者長期受到西方史學訓練的背景加持,有一種史景遷式的故事講述法的美妙。但讓我更覺得驚喜的是作者女性細膩筆觸中的文史結合之美。尤其是中間還原歷史人物心理抉擇時刻,拉近了古代史詩中英雄與當代凡人們的距離,讓人動容。這種文學性的史學研究手法,歷來是女性研究者的優勢之一,但相比之前的古史女性研究者,王冬妮的筆觸又多了幾分寬容與達觀。

比如作者在探討《伊利亞特》的主題時,她介紹了常見的幾種解讀:「憤怒」,「成長」,「殤」。在論述「殤」這一主題時,尤其精彩,當然,作者對這三個主題的理解始終是貫穿一氣的。

作者以自己能夠直接閱讀古希臘原文的優勢給大家介紹了《伊利亞特》開篇段落:「怒火……請以此為歌,天神!」史詩中的這句話一出來,先聲奪人,讓人好奇,究竟誰在憤怒?憤怒什麼?作者在詳細介紹完了史詩中阿喀琉斯(離斯)的憤怒之後,也提到了成長這個主題,阿喀琉斯(離斯)在跟隨希臘軍隊去征服特洛伊的整個事件里先後經歷了「領導」(孟農)的過分要求,失去摯友(帕特洛),以及對於英雄文化背後的虛無產生的質疑。最後,作者提到了「殤」這個詞。「殤」是一個很讓人傷感的詞,但是作者不僅僅看到了阿喀琉斯的殤,也看到了戰爭另一方的強者——赫克托耳的殤。如果說阿喀琉斯的殤來自對英雄文化背後的虛無產生的質疑,那麼赫克托耳之殤恰恰來自於不質疑。赫克托耳雖然人品非常正直,但是他從頭至尾沒有對於戰爭的反思,這種沒有對戰爭本身的反思,也是一種殤。作者將兩人比做「釵黛之爭」,一起來探討人物的「殤」,論述是非常精彩的。

描寫論述之精彩不是靠詞藻的堆砌,而是在文史交融的論述中得到昇華。比如提及在赫克托耳殺死了阿喀琉斯最親密的朋友帕特洛之後,阿喀琉斯怒而復仇殺死了赫克托耳,並把他的屍體綁在戰車後來回蹂躪。赫克托耳的父親前來商討歸還屍體,阿喀琉斯最終選擇了和解,兩位失去至親之人哭泣的名場面。作者說阿喀琉斯「只有前面痛徹心扉的仇恨才能有後面難能可貴的寬恕」,又說「人性中的缺陷和偏執是蚌體內的沙粒,通過痛苦的探索和反思才換來珍珠般的昇華」。至此,沒有讀過《伊利亞特》的人心目中有了一個有血肉的阿喀琉斯,讀過《伊利亞特》的人心目中對阿喀琉斯選擇寬恕又多了一分敬重。王冬妮把對主人公阿喀琉斯的這種同情也好,寬宥也好,投射到了她自己筆下的時候,我相信讀者們都能夠感受到作者的這份深情。

而當作者又進一步進行解讀,則更深刻了。像阿喀琉斯這種倔強之人,「情商太低,不懂妥協」恰恰也是不依不饒追查到問題核心所在之人。在當今不缺「聰明人」的時代,作者也不失偏頗地表揚了阿喀琉斯「倔強」的赤子之心。因為「聰明」的迴避解決不了真正的問題,「如何促進和平,化解仇恨;如何監督權力,保證公平;如何讓人與人之間坦誠相待,族群與族群之間相互理解,在我看來,在這些根本問題被解決之前,人工智慧,大數據,融資營銷都只不過是為這偏頗的世道披上了一件華麗的外衣,而無法從根本上消除文明人內在的缺失和狹隘。」這段話一出雖然有些跳躍,但也讓人不禁拍案稱好,也是我覺得整本書中最為精彩的論述之一,確實,每個人都會有自己性格的弱點,但最寶貴的恰恰是一份赤子之心,這也是為什麼我們總會願意在學生畢業的時候寫上一句:願你歷盡千帆,歸來仍是少年。

不管是漫威還是DC,對於英雄這個概念有很多的包裝和解讀,中國當代武俠「英雄」如《琅琊榜》里的梅長蘇,如果想要獲得成功,也需要不斷來磨平稜角,打造強悍的城府和權謀,但是作者在解讀阿喀琉斯作為希臘最初的英雄形象之一,卻提供了另外一個英雄的範本,也就是,有偏差,有失落,有暴躁,有哭泣,卻始終在不斷地思考和成長,這樣的一個阿喀琉斯其實是我們生活中最常見到的我們自己。這個時代已經不需要超級英雄,作者的女性化文學解讀恰恰體現了當下的一種趨勢,那就是我們需要一些像阿喀琉斯這樣真誠地去表達自己,追尋自己內心真實熱愛的英雄。他們也許不居廟堂之高,也不圓滑世故,他們真誠地表達自己的熱血甚至是憤怒。對於旁邊的凡人英雄,大家也願意多一份深情,這樣的價值觀,應該讓青少年看到。

洞察力下的女性幽默化表達

王冬妮老師用到的一些,不管是現代還是古代的典故,網絡居民一定會覺得非常有意思,比如說她在提到奧德修斯在市場上兜售胭脂水粉的場景,說當地的少女們立刻把他圍了起來,少女們激動的樣子,「像極了10多年前第1次看到進口彩妝的我」,看到這里,讓我忍不住哈哈大笑。尤其是在講到奧德修斯遇到了北非附近的吃藕人時,特意強調原文還真的是吃藕,並非特指長相醜陋,我再也沒忍住放聲大笑。

幽默是最高級別的性感。作者如此多幽默化的表達,想必生活中一定是一位興趣多元,關注熱點話題的女性,並非刻板印象里的女學霸。一些現代語境的類比更容易讓年輕的讀者進一步地理解事物的本質,也許有人會批評簡單類比會不會讓人思考淺層化,但其實並沒有,相反,這是一本披著娛樂化外衣,實際是科普嚴肅學術下的兼具娛樂性與洞察力的女性寫史新篇章。

書中經常會出現一些女性細膩的反問,比如提到格勞與狄俄的相遇,作者談及提倡結盟交友的古希臘文化。作者反問了一句:「為什麼所有的恩怨非得要通過戰場的廝殺,而不是通過人與人之間真誠的對話解決?」雖然是常見的反問,但這個反問在今天的世界局勢面前尤其讓人深思。女性作者的聲音值得被聽到,這個反問讓我不由自主地想起黎巴嫩影史最佳電影之一《吾等何處去》,那部電影講述的是在一個村莊里,有世仇的男人們之間的仇恨是如何被人妻們給化解的。作者的這個反問,不是普通的反問,作為一位有能力研讀古希臘歷史的女性代表,她的聲音值得被世界聽到,她的反問值得深思。女性本身的柔情和天生的母性關懷,對於這個世界不可遏制產生的同情心和對世界未來命運的深切關懷值得被聽到,雖然這是一本科普歷史作品,但卻寫出了深刻的洞察力,讓我為這位女性作家點讚。

同樣的,在提到費阿刻斯人明明做了值得讚揚的事情,派人送奧德修斯返鄉,但因奧德修斯曾得罪過波塞冬,費阿刻斯人遭到了波塞東的打擊報復。作者在評論這件事的時候,也體現出了非常強的現實關照感,「一個合理化的世界依賴一套支援和維護仁善的良性機制。有朝一日,當社會給予最平凡的人足夠的保障和資本仗義執言、逢亂必出時,人性里的美好才會不斷循環滋長,而不是停滯為蒼白的道德口號。」作者又一次體現出了對於現實的關照和洞察。這樣的洞察之處散落在書本的各處,需要讀者們細細品讀。在作者強大的現實關照感面前,我也不無感嘆,作者是一位合格的希臘歷史研讀者,因為很明顯,受到了希臘城邦公民政治參與精神的浸潤,作者已經有了希臘精神的內核。

當作者有了希臘精神內核之後,又有了女性獨有的洞察力時,一些容易被人忽視的問題開始引人思考。在提到奧德修斯返鄉後處決了與求婚者私通的12個侍女時,作者並沒有如同常規宮斗戲那樣拍手叫好,而是用女性的細膩與悲憫寫下了這樣一段話:「尤其讓人不安的是對那十二個侍女所用的極刑。在伊薩卡的男權社會里,她們本就地位低下,難以抗拒求婚者們的威逼利誘,一旦失足,又被視為失去價值的物品,令主人蒙羞。很能說明問題的是這十二人在詩中連名字都沒有,可見歷史上往往最需關注的群體卻最容易被一筆帶過。」這樣一段點評,在男性解讀的世界里很難聽到的聲音就這樣自然而深刻地出現了。

我與本書作者素不相識,但看完這本書,除了獲得了一個紙質版的單口相聲的愉悅體驗,也獲得了重讀希臘歷史的快樂,書中熠熠發光的思想高光處讓我十分願意把這本書推薦給我的學生們,希望他們能站在作者思維延伸處,繼續思考。同樣的,身為女性,我也願意把這本書看成是一個女性寫史讀史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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