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許子東教授聊張愛玲 為什麼我們今天 依然愛讀張愛玲?

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許子東教授是最早肯定張愛玲藝術價值的學者之一,他曾在網絡開設「細讀張愛玲」節目,頗受歡迎,近日由北京大學出版社集結成書。書中對張愛玲數部經典作品從主題、敘事、語言、意象、修辭等角度進行了抽絲剝繭式的文本細讀,輻射其家世、經歷、文學觀、歷史觀與文本接受諸方面,並結合整個現代文學史框架,重新定位了張愛玲在五四啟蒙文學和通俗文學兩翼下的獨異價值。

和許子東教授聊張愛玲 為什麼我們今天 依然愛讀張愛玲?

難以安放的張愛玲

書鄉:您書里寫到對張愛玲的研究始於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的「女性主義與中國現代文學」討論課,課上大概一半多時間都是在討論張愛玲。不過您也提到說很難完全用女性主義的理論來闡釋張愛玲,這個難以闡釋的「難」處在哪里?

許子東:當時有個在美國很出名的學者周蕾用英文寫了一本《婦女與中國現代性》,書里講了中國文學里的一些女性主義傾向,她認為其中比較明顯的例子一個是丁玲,一個是張愛玲。當時還有一個研究突破點是孟悅和戴錦華的《浮出歷史地表》,也是從女性主義的角度來討論現代文學的(孟悅當時是我同學)。這些都促使我們討論這個課題,討論的焦點是,張愛玲一方面很超前,很符合女性主義的一些理論,但另一方面,張愛玲並不是從理論出發寫作的,她批判女性又非常厲害,非常尖刻,不像女性主義般維護女性的。

按我的說法,她是一種批判女人的女性主義,一方面在理論上她覺得女性很神聖,把女人的「婦人性」等同於神性,等同於日常生活和諧,她認為這是至少和男人的革命性一樣偉大。但另一方面,她是現代文學里面很少有的有審母意識的作家,一般現代文學作家都有審父意識或弒父情結,但是審母的、解構母愛的作品是非常少的,所以用簡單生硬的女性主義學院理論很難去套張愛玲,套不進。這正是這個作品好的地方,這正好反映了理論的蒼白。理論把文學削足放到自己的鞋子里面,這其實是理論的問題。

書鄉:您也提到說在整個現代文學史里,張愛玲也是一個非常難以安放的作家。

許子東:我們一般概括現代文學有三條主要的線索,一條是憂國憂民的啟蒙救世,從魯迅一直到延安;第二條是「自己的園地」,如周作人等,相信作家應該為自己寫作,不應該為政治服務,相信文學的純潔性;第三條就是通俗文學,從鴛鴦蝴蝶派一直到後來的金庸、言情小說等,認為文學就是娛樂的,讀者想看什麼你就寫什麼,不要背那麼重的包袱。大部分作家都可以歸入這三條線索,有的作家可以跨兩條線,比如魯迅等。但張愛玲是一個非常特別的人,這三條線她都不太放得下,反過來她又有些繼承新感覺派都市文學一路的創作。但「無法安放」不是她的錯,她的寫作不是為了幫讀者進入某一條線索的。

故意搗亂的「小市民」作家 

書鄉:張愛玲最重要的代表作都是二十三四歲時寫的,包括《第一爐香》《金鎖記》《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等,那時候她自己其實也沒有什麼戀愛經驗,但她筆下的愛都是「千瘡百孔」的,如何會有這樣一種悲劇性的人生觀和愛情觀?

許子東:這里面有些是家庭原因,她出生於一個破落的貴族家庭;有些可能是她自己性格上的原因;也有些可能是時代原因,她寫作時正是上世紀40年代日本占領上海的時期。但從她作品如此長期流行、有生命力來看,她的寫作不是侷限在一時一地一人,而反映的是一種普遍的生活狀態或者是一種人性狀態。就算那個時代變了、很多因素變了,可是這一種千瘡百孔的描寫還是存在共鳴,說明她雖然是有時代的、階級的、個人的原因,但是又有超越這些原因的因素在里面。

書鄉:張愛玲身上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差異,她有一個華麗的家庭背景和西化的教育背景,但她自己對小市民生活有一種非常熱切的喜愛,這個看似矛盾的地方怎麼解釋?

許子東:她對小市民的這種辯護其實是有政治背景的,其對話對像是左翼的主流知識分子。理解她的創作,有兩篇重要文章《自己的文章》和《童言無忌》,這兩篇是由於她受到傅雷等主流派的批評,說她「小市民」,她為反擊而作,核心的意思是說五四的知識分子主張革命,但忽視了市民的作用。

她說的「小市民」其實就是老百姓,既不是有錢人,也不是工廠的無產階級——無產階級是一個概念,哪一個歷史時期,鋼鐵廠的人都遠遠少於菜市場的人。其實要是把她的「小市民」這個概念換成「人民」,完全都講得通,她所有的文章都是講只有小市民才是創造世界歷史的動力。她有篇散文《中國的日夜》題目很大,里邊講的是菜市場買菜,補丁加補丁,這些很普通的老百姓就代表中國的日夜,這不就是人民嗎?潛台詞就是不要看不起這些普普通通的老百姓。

整個20世紀中國作家,有自稱知識分子的,有自稱鄉下人的,有自稱城里人的,也有自稱流氓的,但沒有人自稱小市民,除了張愛玲。她也不避諱把書交給皇冠出版社(註:由瓊瑤丈夫平鑫濤創辦的通俗出版社)去處理,印得花里胡哨也無所謂。當然她的「小市民」跟我們平常貶義化的小市民概念是有區別的,是一個中性化的詞語,而且她是故意要講它,故意要渲染說自己喜歡肥皂的味道、汽油的味道,總之別人要裝得很文雅的地方,她都來跟你搗亂,其實生活當中她哪有這樣,她做不了什麼事情。

後期創作與審母意識

書鄉:您「細讀」的絕大部分篇目都是張愛玲上世紀40年代的作品,也是最經典、最為讀者熟知和熱愛的作品,對50年代後的作品談得相對較少。您怎麼看她的後期創作?

許子東:張愛玲最好的還是她40年代的作品,晚期的《小團圓》也是不錯的,至少能跟早期是一樣水準。她的整個創作有三個階段,第一個當然就是最好的1943、1944年,之後從1945年到1952年,其實就沒什麼特別好的作品,屬於「瞎撞」,不管左翼方向的《小艾》還是通俗方向的《十八春》等都不成功。失敗有很多原因,一部分因為胡蘭成,一部分因為時代,也有她自己創作的內因。1952年她第二次到香港以後,經濟困難,這個時候用英文寫了兩部政治小說。對這兩部作品評論界有分歧,但不管怎麼樣,這是張愛玲新的題材,而且都是簽了合約寫的。王德威教授對此有一個詞用得很準,叫「客串」。客串完了,等她到美國再結婚,生活又暫時安定了以後就不寫了。她30多歲想用英文重新打入美國出版界的時候,想到自己寫得最好的還是《金鎖記》這樣的作品,所以她不寫別的了,又寫起英文的《金鎖記》,這些東西當然後來也不成功,那是另外的原因。她晚期回頭再寫的時候,還是寫早年的題材,所以第三個階段是回歸到第一個階段,不過在技巧上不一樣,看法上不一樣。

書鄉:張愛玲後來對自己早期作品有反覆的書寫,比如《金鎖記》後來寫成《怨女》和英文版的《粉淚》,所謂自傳三部曲《雷峰塔》《易經》《小團圓》也有早期寫作的影子。一般作家都會至少從表面上避免自我重複,該怎麼看她後期的這種書寫行為?

許子東:《金鎖記》的重要性,學術界認識還不夠。《金鎖記》一方面延續了魯迅《阿Q正傳》的精髓,寫一個被欺負的人怎麼欺負別人,這也是中國現代文學里面最嚴肅的一部分。《金鎖記》對所謂人壓迫人、人迫害人這一主題的揭露是相當深的,但曹七巧有兩個很不一樣的地方,一個是她是半路出家的當權派,不大懂規則,迫害別人時手段更狠、手法更粗糙,而且她迫害不了別人,只能迫害自己的子女。阿Q只是做一個夢,夢里地主的財產可以歸他享用,而七巧的夢成功了一半;另一方面,魯迅寫的是男人,而七巧是一個女性,這里面又有兩層身份:一層是女人,另一層是母親。她之所以迫害自己的兒女,是因為她做女人做得不如意,沒有男人,性壓抑,然後用母親的身份報仇。這個就是「審母意識」深刻的地方,一個壞母親其實是從一個不成功的女人轉變過來的。後來張愛玲用英文寫成《易經》,又寫成中文的《小團圓》,是把這個主題不斷生髮的。

在張愛玲早期的散文如《私語》中,寫到她自己的母親作為女人是成功的,漂亮、瀟灑、說走就走,但作為母親是失職的,不關心小孩。之後到《易經》、《小團圓》里,這個女人越做越失敗,她母親的形象也越來越難看。女兒從她的角度一直在審判母親,審判她的關愛像控制,審判她的索取感恩。感恩索取是張愛玲寫母女關係里很重要的一條,母親總在提醒女兒說,我為了你做出了多大的犧牲,向女兒索取愛,其結果使得孩子非常自卑,覺得欠了母親的,所以還錢成了關鍵情節,這是中國孝道文化里負面的東西。另外還包括同性競爭,母女都是女人,也可以說都是同行,經常比誰穿得漂亮,身體是否性感。

但看小說時你也不能老代入女兒,也要替母親想,她四十來歲了,有很多男朋友,十幾歲的女兒突然跑來一起住,做不好女人,怎麼做母親?諸如此類。這是張愛玲筆下獨有的,沒有其他作家這樣寫。其實張愛玲自己也是做不好母親的人,但她在審問母親的時候,客觀上展示了女性在母親跟女人兩重身份當中的矛盾跟悲劇。現代文學作家處理這種矛盾關係的人很少,包括丁玲、蕭紅等女性作家也都沒寫過,這是她後期作品的意義,評論界很少討論到。很多人看張愛玲小說里的描寫覺得她這個人沒心沒肺,但寫出一個人的沒心沒肺,不代表作家沒心沒肺。

餘韻與流響

書鄉:重寫文學史以來,張愛玲是一個重要突破口:在傳統的魯郭茅巴老曹的排位里面,沒有她的位置,但現在可能是現代作家里麵粉絲最多、最廣泛的一位。不過反過來說,人們如今還是這樣喜歡讀張愛玲,是不是也和今天的時代狀況有關?

許子東:對,這是我的一個基本看法。我前年出了一本《許子東現代文學課》,開講座時講了半天發現來的人大部分都看過沈從文、張愛玲,除了魯迅以外,茅盾、巴金等其他人看得很少,弄得我的演講題目最後變成為什麼還要讀魯郭茅巴老曹。為什麼會這樣,其實大的原因也是很容易理解的。張愛玲當年就說過,五四的主流作家寫的是超人、是革命,而她寫的是常人、是和諧。

以前革命是宏大敘事,而現在的宏大敘事就是日常生活,張愛玲小說里的人物和問題是你每天碰到的人物和問題,所以她的作品一直會有生命力。另外一方面當然也有都市化的原因,張愛玲的作品寫農民的很少,都是都市里的,隨著現在都市化程度的不斷提高,她的小資讀者也越來越多。

書鄉:張愛玲的作品迄今有很多影視改編,之前如《傾城之戀》、《紅玫瑰與白玫瑰》《色,戒》等,近日又即將推出許鞍華的《第一爐香》。您怎麼評價這些改編?

許子東:改編跟原作比,「書粉」永遠不會滿意。電影不只是文學,還是一盤生意。在我看來《色,戒》就改得很好,但正宗張迷就嫌李安把「冰冷的心」改成了「心太軟」。這次的《第一爐香》我也看了一部分樣片,還到現場去湊熱鬧,客串了一個角色(笑)。這個戲大家已經談論很多了,特別是選角的問題,倒也增添了很多樂趣。看了一部分樣片後許鞍華問我什麼感覺,我就覺得蠻冷酷的,說還是要加點暖色,否則假如觀眾一點都不知道張愛玲、不知道這個故事,看電影講這麼一個好端端的女子「自願從娼」,這樣的故事叫人蠻心寒,我覺得在這個過程當中,至少要讓女主角有一個幸福的幻想、至少能夠去盼望有好的結局,所以才能甘願這麼一步步走向墮落。

現在的影視作品有的是胡編亂造,有的非常粗糙,所以總體來說我覺得能夠靠文學名著來改編電影,這個大方向是好的,因為好的作品有積澱,就算後來改編時浪費掉一點、消耗掉一點,總有它的底。

來源 北京晚報

作者 張玉瑤

流程編輯 劉偉利

來源:kknews和許子東教授聊張愛玲 為什麼我們今天 依然愛讀張愛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