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想必大家都在小時候開過關心身心障礙者的班會吧?在王府井上初中的時候,我們班會上來過一位有視力障礙的叔叔,給我們講他是怎樣生活的,聽着他在黑暗中生活的故事,不少同學都哭了。這次感動讓不少同學日後在麥當勞吃早餐的時候,碰見拿着小卡片賣玩具的身心障礙者,總會買一點他們販賣的小物件,支援一下他們的生活。

盡管很多物件並不是那麼精緻,但想到能幫助其他人,同學們就覺得自己又做了一件好事。

但最近的一件輿論大事件,卻讓我震驚,讓我懷疑起了一些出離憤怒的網友到底上沒上過學:

在抖音上,視力障礙用戶 @盲探-小龍蛋 一條以社區電梯無障礙設施不完善的短視頻作品,引來了一大批秉持社會達爾文主義的抖音用戶,他們顯示出了不可思議的大局觀:認為這個世界就是適者生存,像他這種弱勢的小群體沒有理由要求一座城市為他們服務。

這種戾氣,很快由攻擊他的訴求無理且昂貴,轉化為人身攻擊。觀眾們甚至根據視頻最後階段他的眼球位置轉正為依據,說他是「假盲人」。

這種「大多數」對視力障礙者的冷漠甚至殘酷的言論,揭示了人們與這個群體之間的巨大裂痕。為了搞清它是如何產生的,我采訪了視障人士並研究了一下他們的煩惱。

01.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你不必是一位敏銳的社會觀察家,也不必天天蹲在街角苦哈哈做田野調查,只需要稍微回想一下過往畫面,就能發現一個荒誕的問題,那就是:

為什麼我在大街的盲道上,從來沒看見過盲人呢?

可能有人會說,盲人才多少啊,他們本來數量少,自然街上看見的就少了。

但從數據來看,你每天都能在十字路口看見的警察叔叔只占全國總人口的0.13%,而網友口中的 「小部分群體」在差不多每80人里就有1個。

他們被稱作視力障礙者,這個群體在我國高達1731萬人,按照視力劃分為「低視力」和「盲人」兩種,其中盲人占500萬人以上,且正以每年40萬的數量持續增加。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央視網

真正阻礙人們看見盲人的並不是人數,而是惡劣的環境——凶險的盲道設計、胡亂碼放的共享單車、缺乏無障礙設施的城市基礎建設,都大大局限了視力障礙者的活動空間。

新華社2015年的一篇報道中提到,記者長期跟蹤采訪的47位盲人中,每位盲人都至少能羅列10次以上受傷經歷。

正在中傳媒讀研的視障人士董麗娜告訴我,每位視覺障礙者在出行時受傷是很常見的,有時是磕破頭,有時是摔倒,甚至有時是送命。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百度

上面提到的盲道問題,媒體們早已多次報道,並不是危言聳聽;如果不信,下樓沿着盲道走,仔細觀察,你就會發現很多要命的事。

比如給你每天通勤方便的共享單車的瞎碼瞎放,就是視覺障礙者出行的絆腳石,倘若你閉着眼走上盲道試一試,就能深刻領會什麼是蜀道之難。

盲道地磚分為兩種,一種是豎條,意為前進;另一種是點狀,意為前面有障礙,提示使用者前方上下坡或是需要轉彎。

但國內不按規范碼放的盲道,很明顯是在給視力障礙者傳達錯誤信息,極其容易出現危險。

不規范的盲道鋪設,有時候是讓人轉向,有時候則是像故意把視障人士往百慕大三角區里引。

抖音用戶@盲探 – 小龍蛋的一個作品就顯示了這種危險性,在走了一段盲道之後,他發現自己被城市的無障礙設施帶進了三個配電箱組成的陷阱之中,還磕了一下頭。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抖音

正因盲道修得實在不太講究,所以對於中國盲人來說,盲道往往已不再是他們可以安心依靠的設施,甚至有時它還會變成一條奪命之路。因此為了規避危險,董麗娜在獨自出行的時候會沿着馬路牙子前進,因為這比盲道更安全。

因為環境惡劣,不少盲人已經無法獨立出行。時代數據2019年的一項調查顯示,只有24%的中國視障人士可以獨自出門。也許你會覺得全世界盲人都是這樣的境遇,但事實上並不如此:

日本神奈川県視覚障害者福祉協會在2019年3月推出了《視覚障害者の外出に関する意識調査報告書》,該報告指出61%的視障人士可以獨自外出。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視覚障害者の外出に関する意識調査報告書》

這種對比所展現的自然是源自無障礙基礎建設上的差距,但追根溯源,從道路規劃設計到落地執行,多年以來媒體抨擊的盲道問題依舊存在,就是明眼人的思想問題。

董麗娜認為盲道亂象是建造者極其缺乏同理心、缺乏相關教育的表現:「盲道是第一步,沒有它一切都免談了。

02.視障人士不該只有做按摩師一個選擇

日常生活,視障人士出行的盲道很謎,在職場,他們的就業率同樣是個謎。

比如,同樣是引用2010年視障人士1233萬的數據,知網碩士論文和新華網所報道的視障人士就業率之差高達60%。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上圖來自《公共政策視角下的中國殘疾人就業服務政策研究》截圖

下圖來自新華網報道截圖

這種矛盾讓我疑惑,為此我特意去學術期刊尋覓精確數據,終於發現一項2008年的明確數據:我國勞動年齡段且有勞動能力的視障人士的就業率為54.44%。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新形勢下的中國視障人士就業問題研究》

我特意又在知網找了一篇名為《視力殘疾人就業困境成因及就業保障對策研究——以北京為例》的論文,試圖撥開迷霧,進一步搞清中國視障人士就業率。

這篇論文援引了2015年專項數據調查,提到北京市持證視障人士46532人,城鎮戶籍的視障人士就業人數為5456人。

由於缺乏視障人士戶籍占比以及整體就業人數的數據,精確的就業率依舊難以估算。但如果以同期北京市城鎮人口占比85%以上的事實進行推算,社會各界在解決視障人士就業上仍需努力。

在謎一樣的就業率背後,是視障人士過於單調的職業選擇。

盡管在互聯網之下越來越多視障人士的生活得以改變,比如他們可以用電腦和智能手機里的無障礙軟件,來進入賽博世界里沖浪、逛淘寶、聊微信;甚至可以去阿里巴巴之類的互聯網企業里做客服工作。

但,這仍是小部分。對於90%能夠工作的視覺障礙人士來說,他們的工作選擇仍然只有做按摩師這一條路。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抖音用戶@盲人武哥,正在展示視覺障礙人士是如何利用手機內置的無障礙軟件網上沖浪的。簡單來說,這個功能可以實時向用戶報告光標位置,便於用戶選擇。

從1955年中國政府為戰爭致盲的200多名傷殘軍人舉辦了盲人按摩培訓班開始,學習按摩就成為了系統性解決視覺障礙者生活的辦法。

盡管這個辦法是好的,但隨着時間推移,它反而變成了禁錮他們的囚籠。久而久之,一提到按摩,你就會想到這個群體,就好像他們除此之外什麼都幹不了了。

這種禁錮從盲校階段就開始了。

盡管中國一些城市中擁有設施完備、教學過硬、方向多元的盲校,但對於絕大多數盲校來說,學習按摩和音樂幾乎成了那里學生的唯一選擇。這意味着很多視障孩子,在十幾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自己未來的人生方向,知了天命。

盲校固然給了這個群體一種生存的機會,但卻也讓他們與主流社會進一步割裂。小群體里的生活空間顯得逼仄,無法與主流社會融合的封閉且缺乏可能性與想象力的生活,甚至引發了盲校學生的不少心理問題。

在浙江一所盲校的心理調查中,人們發現全校115名學生,32名存在心理問題,比例高達28.07%,如果任由發展,別說改變生活了,就是融入社會都艱難。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事實上,這種傳統視障教育模式的慣性正在將視障群體推離大眾視線,更加讓這個群體難以得到多元的教育機會。

董麗娜回憶起從盲校到按摩店的經歷時提到,從盲校畢業之後她就去了盲人按摩店。當她在店里觀察到,曾經意氣風發的學長,如今只會聽着收音機關心什麼時候下班、這一天又賺了多少錢的時候,她幾乎絕望,她不想這輩子只做按摩師.

正因如此,為了改變命運董麗娜在2011年決定參加高教自考播音與主持專業的本科考試,但卻因視力障礙和相關部門「沒有先例」的說法遭拒。最後才在媒體的廣泛報道下,獲得參加自考的權力。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騰訊網

在她要回視障人士的自考權之後,國家教育部進一步修訂完善《殘疾人教育條例》。2014年視障人士李金生參加高考,又為這一群體要回高考權力。

至此,視障人士通過高考、自考的上升渠道被打開,輔助盲人考試用的盲文試卷、讀題員也開始出現在高考考場之上。這代表着一種希望,一種不必生下來就要做按摩技師的希望。

盡管的確在進步,但速度卻顯緩慢。

《經濟學人》雜志在今年8月13日的一篇文章中寫到,今年高考的1070萬學生中,只有5人是盲人。自2014年從李金生首次用盲文試卷參加高考後,這一數字從未超過10。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圖片來源:經濟學人

今年,安徽視障考生昂子喻因考出635分、高出一本線120分備受關注。而他,就是融合教育下長大的視障孩子,面對鏡頭他自信而穩重,仿佛高考時買教輔書的艱難與每一個熬夜復習的瞬間都不曾存在過。

但我們依舊能在新華社對他的采訪中,讀出一絲關於視障人士接受正常高等教育的隱憂:

他的父親本以為在這個盲人高考走過7個年頭的時刻,他的兒子不會再被視障而拒絕。但當每隔10分鍾的電話無一例外的變成忙音之後,他還是覺得自己有些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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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B站

教育機會的多元,對於普通人來說,像藍天白雲、一年四季一樣,是一個天生存在,也習以為常的事實。而對視障群體來說,這卻是一種奢侈品;對他們來說,能夠順利參加普通高考並順利就讀,就是改變人生的最佳途徑。

在分數之外,他的意義要更為深遠:它可以讓視障群體在就業的選擇與想象力上更為靈活豐富,不必再把當按摩技師視作未來職業的唯一歸宿,更可以讓這一群體更多地走出「按摩繭房」,讓大眾看見、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從這個角度來說,優化視障教育,就是在給這個群體更多的發聲機會。

03.我們才是盲人

無論是基礎建設的不足,還是教育就業的有待優化。這些困境形成了結界,不但壓迫了視障人士的生存空間,更使得本就出行困難的他們更難進入大眾視野。

這種惡性循環讓明眼人只能通過網絡和文學作品去揣度他們的所思所想,進而讓本應有效的舉措和視障人士漸行漸遠。讓他們的肉身被阻隔在城市之外、話語被割裂在文明的另一個次元,更讓人們對他一無所知。

在采訪專為視障人士講電影的心目影院創始人王偉力時,他曾經問過我一個問題——你覺得盲人看電影為了什麼?

我幾乎不假思索地說,這是一種娛樂吧。而他卻給我講了一個故事,他說之前遇見過一個老太太,失明十幾年,連做夢都沒有畫面了。聽了他繪聲繪色地描繪電影里的每一幀畫面的形態後,她又回想起年輕時跟她愛人在紫竹院公園劃船的畫面。

你瞧,我們的確是明眼人,能看見多彩的世界,絢麗的畫面,但對於視障人士來說,我們絕大多數人也是盲人:我們以自己為中心,一廂情願地以為他們和明眼人一樣是為了娛樂,卻不知道「看」是視障人士的基本需求,他們來心目影院不是為了聽故事,而是迫切地需要通過這種方式來印證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

在意識到到自己對於視障人士認知,是如此自以為是的時候,我突然明白,人們在網絡上對於視障人士的未知都在情理之中。

現在世界因科技變平,視障人士早就可以通過智能手機了解天下事、社交、購物、找工作甚至是玩上3A大作的年代,我們仍然對這一群體一無所知。

因此,你不能只抨擊抖音留言用戶的不道德,卻忽視明眼人在接受信息上的局限性。在這種自以為是的偏見之中,人們早已不知道自己已經成為一個看得見的盲人。所以,不能理想主義地要求人們對於視障群體的遭遇感同身受,因為絕大多數人連交流都沒有,又何談尊重。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一位盲人玩家分享了自己在初次接觸到《美國末日2》的「無障礙選項(accessibility options)」時激動得喜極而泣,在隨後一段視頻中他稱贊這是一款歷史上無障礙功能最為完備的游戲。圖片來源:游俠網

不僅普通人如此,視障人士也會在社會生活中因為缺乏積極融合,而對周遭環境充滿攻擊性。

之前在采訪王偉力老師時,他提到一位視障人士坐公交車,因為車太晃不小心扶了旁邊女孩一把,被「指控」性騷擾,全車人因此不依不饒。

慌亂中他拽住女孩的頭發,甚至警察都不能讓他鬆手。這樣的做法或許印證了人們口中的「瘸狠瞎毒」,但人們不知道他這麼做,只是因為百口莫辯的失明者只能通過「不撒手」才能找到「指控」自己的那個人,還自己清白。

你或許覺得這個故事很荒誕,充滿黑色幽默,但不幸的是,這正是我們當下面對這個群體時常有的困境。

當下視障人士的困境並不是一道無解題。社會學家塗爾干提出過一個叫有機團結(organic solidarity)的概念:指的是在獨立人格健全、社會分工完善之後,人和人的關系也會更為緊密,而這種融合會讓彼此更了解、更尊重,進而產生一種道德的集體意識。

不過妄圖用純粹的思想道德說教改變現狀並不理性,維護社會的集體良知更需要的是制度的保駕護航。

在一些國家視障人士的生活已經十分方便,大多數人民也對為這個群體提供便利服務,法律也同時為他們提供保障,比如在日本非法占用盲道會因《道路安全法》被捕。而在美國的一些州,開車遇盲人不禮讓,可能會被判刑。

中國早在2007年就簽署了《殘疾人權利公約》也正在為視障人士更好的融入社會提供各項便利。但,每當看到占用盲道的自行車、在盲人按摩店看見20多歲就以對生活失去想象的技師,就格外希望保護來得再快一些。

盲道上的盲人去哪了?

大阪警方逮捕一對非法占用盲道賣CD的男女圖片來源:產經west

在寫完這篇文章的最後一刻,我在回家路上去了趟711,在櫃台上我看見麒麟啤酒的季節限定款,叫秋味,很詩意。

我買了幾個,在拿起它往包里裝的時候,突然發現它的瓶罐上有幾個凸起,看了看,是盲文。

盡管不認識,但想到它有可能讓他們體會到秋天的畫面,感受到楓葉落紛紛的畫面,我就覺得有點——好吧,你懂。

根據2006年的第二次全國殘疾人抽樣調查數據:我國各類殘疾人總數為8296萬人,占全國總人口的6.34%。殘疾人中,處於貧困線以下的達5000多萬人,占殘疾人口總數的65%左右,占全國貧困人口數的50%左右。他們在社會中常被稱為殘廢,甚至有時會成為明眼人消遣的笑料,生存狀況堪憂。

盡管不知道一篇文章能為某個群體帶來怎樣的改變,但我們仍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尋求一種可能性。因為無論處境多艱難,事物都會因為人的力量而改變,哪怕是讓一個改變過程加快了1毫秒,只要方向是對的,就好。

來源:cn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