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錢,找錢,燒錢!在線教育急劇洗牌中的事故和故事

陸雨晴媽媽從來沒想到,優勝教育的潰敗來得這麼突然。10月17日,周六,吃完午飯之後,陸雨晴媽媽本來打算督促女兒上網課,結果發現之前預約的課程已經被取消,電話詢問優勝教育的老師才知道,自己所在的優勝教育北京十里堡校區快要倒閉了,老師集體罷工。

然而,就在幾個禮拜前,優勝教育的老師還在窮追不舍地以低價鼓勵陸雨晴媽媽續費。她共計給優勝教育繳費三次,分別為3萬、8萬和3000多元,最後的一次繳了3000多元,是因為實在受不了銷售每天的信息騷擾,三次繳費折合400多課時。如今,陸雨晴優勝教育的學習賬戶里,還剩5萬多元的課時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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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勝教育總部和各個校區已亂成一鍋粥。

在公司內部,負責拉新獲客和續費報名的工作人員是情緒反轉最為激烈的群體。幾天前,他們還在為優勝教育捨命工作,想盡各種辦法打動家長們續費,甚至不惜爭取到超過五折的課時折扣,而現在他們和學員、家長一樣,變成了受害者,被公司拖欠工資。

當時有多努力,現在就有多後悔。在數月無法領到薪水後,北京數十個校區及天津等校區的老師,邀請家長一起聚集到優勝教育位於北京光華路SOHO的總部維權,以期獲得社會更大的關注和更好的處理結果。不過,他們等待一天後,只等來了一位優勝教育的談判代表告訴大家,「誰還想復課,加我微信入群。」

部分家長早已失望。陸雨晴媽媽告訴《中國企業家》:「我其實早已經不抱希望了,是陪其他家長一起來的,希望能多一份力量。以後我只能多留心,多賺錢,給孩子提供個寬松的環境,會選擇更有保障的品牌。」

現場有家長告訴《中國企業家》,有位家長有兩個孩子,都報了優勝教育,還剩40萬元的課時費。還有那些在國慶期間繳費的家長,「孩子一節課沒上,白搭很多錢。他們當中,甚至很多都沒有簽訂合同和收據。

事實上,家長們對優勝教育以及創始人陳昊有一定信任基礎。

《中國企業家》在詢問多位家長後得到三方面答案:一是因為經常在天津衛視求職節目《非你莫屬》BOSS團中看到陳昊,優勝教育有一定的品牌知名度;二是優勝教育在北京有多家校區,且選址離公立學校都不遠,家長們覺得應該比較有保障且比較近;三是優勝教育的1對1服務比學而思培優便宜,家長之間也有一定的口碑。

優勝教育的主要業務是針對K12人群的個性化教育、素質教育和家庭教育,其中1對1是其主打產品,公司擁有專兼職員工超3萬名,在全國有1500多家門店,分直營、直盟和加盟三種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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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1日,陳昊終於發聲。他通過線上直播的方式向外界傳遞了一些信息。

「優勝教育現金流斷裂是由於前兩年發展過快,管理不規范,使得全國有接近50%的校區重新選址裝修,為維護品牌曾開啟綠色退費通道。此外,由於自己部分決策失誤,在沒有足夠資金儲備的情況下,遭遇疫情沖擊,導致陷入如今的境遇。」陳昊如此解釋優勝教育為何會遭遇目前的危機。

其實,在疫情期間,優勝教育就被曝欠薪、裁員。4月13日,陳昊發布了一封名為《優勝教育創始人陳昊:懇表歉意,定克時艱!》的公開致歉信寫道:「在改革的過程中,有些決策為了追求效率,從而欠缺細致和周到,尤其是近日個別加盟校區出現了一些拖欠員工工資的情況。」

「痛定思痛,究其原因還是我們對個別加盟商管控出現疏忽所致。時局突變,我們沒有對存在經營隱患的加盟商進行重新評估,導致其預留資金不充分,從而產生出現大量退費問題後,處理不及時的現象,導致消費者和員工缺乏安全感,釀成負面情緒。」陳昊寫道。

今年5月,陳昊還曾與上市公司金洲慈航接觸,後者擬收購陳昊等交易對手持有的北京優勝騰飛信息技術有限公司100%股權,優勝教育為其全資子公司,對價不超過5億元。

金洲慈航是一家涵蓋黃金飾品加工、融資租賃等業務的上市公司,根據財報,金洲慈航已連續兩年虧損,公司股價曾連續低於1元面值,處在退市的邊緣。

但在家長們看來,優勝教育落入此境地的原因,大概率是陳昊挪用了學生家長的學費導致公司資金鏈斷裂,發不出工資,老師罷課,學生家長退費,從而引起多米諾骨牌效應。

家長維權群中,有人發出了一張截圖,圖中優勝教育員工要求銷售們「所有的錢都不允許進北京賬戶,一經發現,業績無效,校區責任人包括校區財務一並罰款。所有輔導費和其他收入都進之前發的天津優問管理賬戶」。天津優問是陳昊在2019年底新注冊的一家公司。

10月13日,北京海淀市場監管發布的《關於謹慎選擇教育培訓機構的消費警示》中,優勝教育位列投訴榜榜首,投訴量最多,達193件,解決率最低,僅3.63%,且今年已經三次上榜。

預收費在教育培訓行業具有其獨特性,但是,關於學員預收費,政府早在2018年就出台過相關政策。2018年,國務院辦公廳印發了《關於規范校外培訓機構發展的意見》,要求校外培訓機構「不得一次性收取時間跨度超過3個月的費用」,出發點即是避免出現培訓機構一次性收取高額學費後跑路等風險事件。

然而,現實情況是,優勝教育的銷售人員會以低折扣優惠等方式鼓勵家長們多報、多繳費,繳費越多,優惠力度越大。同時,對於家長來說給孩子報班是一筆固定的家庭支出,頻繁更換培訓機構轉移成本又很高,所以一般會選擇在固定的機構學習,但在這個過程中,家長們往往忽略了風險成本。

在10月21日晚的直播中,陳昊說,「再獲得5000萬元左右資金北京地區問題就可以完全解決,如果有1個億的話,全國就能完全解決了。」

但牆倒眾人推。在優勝教育不斷傳出欠薪、欠費消息之時,金洲慈航宣布終止對優勝的收購。

2020年,倒下的教育公司並不在少數。工商數據顯示,截至9月7日,全國范圍內培訓行業吊銷注銷企業數量為7.06萬家,相當於平均每天就有超過254家培訓機構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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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優勝教育總部光華路SOHO樓下的公交站旁,耗費了一天心力的家長們正在靠着公交站旁的廣告大屏休息,大屏里是作業幫直播課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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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趙東山

一屏之隔,卻是另外一個世界。

作業幫的廣告只是在線教育品牌主們向市場砸錢營銷的冰山一角。在45億元暑期投放大戰之後,秋季生源爭奪戰接連打響。據36氪報道,在秋季招生爭奪戰中,僅猿輔導一家就准備了10億元的預算參戰。

就在陳昊現身直播苦苦尋求1億資金而不得的第二天,猿輔導宣布獲得新一輪共計22億美元的融資,投後估值155億美元,成為中國互聯網產業今年最大的一筆融資。這也是猿輔導在今年完成的第三筆融資,其年度融資額已達到32億美元。

而此次融資之所以分G1、G2兩輪交割,是因為多家投資方都想認購,且投資方背景都很亮眼。騰訊、高瓴資本、博裕資本和IDG資本等老股東,搶先在8月認購了猿輔導的股份,領先完成了12億美元的交割。

而G2輪領投的DST Global,以及跟投的中信產業基金、新加坡政府投資公司(GIC)、淡馬錫、摯信資本、德弘資本(DCP)、景林投資、丹合資本等,以略高於老股東的價格進入猿輔導,完成10億美元交割。

和陳昊尋求資金艱難的處境形成鮮明對比,猿輔導的煩惱是如何搞定爭相入局的各方投資大佬們的配額,因此,猿輔導每一輪融資都會比預想的金額要多,甚至翻倍。G2輪領投的DST Global,曾投資字節跳動、美團、滴滴等公司,投資風格以「只投第一名」著稱。

資本的角逐還在繼續。

據《晚點 LatePost》報道,另一家在線教育公司作業幫也即將完成新一輪7-8億美元融資,投後估值超過110億美元,投資方包括方源資本、軟銀、紅杉資本中國和老虎全球管理公司等。而作業幫同樣在今年6月獲得一筆7.5億美元的融資。

資本涌動的方向,就是產業變革的方向。「大家都想投行業里的獨角獸和下一個學而思。這是大家的心態和共識。」一位在線教育行業投資人告訴《中國企業家》。

與此同時,在線教育獲客的觸角還在不斷下探。K12領域的競爭已經過於激烈,更多的創業者和投資方把視角轉移到K12之前的少兒啟蒙戰場。

在少兒英語領域,伴魚分別於8月、9月獲得1.2億美元C輪投資和數千萬美元新一輪投資,融資速度也不容小覷,且投資方包括GGV紀源資本、BAI(貝塔斯曼亞洲投資基金)、海納亞洲創投基金(SIG)、合鯨資本等機構。

在伴魚第二輪融資追加投資的BAI副總裁從佳很看好少兒素質教育領域,認為其屬於入口型賽道。

「伴魚在這個賽道中早期通過繪本等數字內容建立了自己的流量池,大大降低了被巨頭燒錢競爭哄抬起的獲客成本。」從佳表示,「同時,伴魚還提供AI課、1對1直播課等多形態的產品,滿足不同用戶的需求。」

此外,還有一點是投資人也比較看重的,那就是伴魚的創始人黃河來自今日頭條早期團隊,在技術方面也有自己長期的積累。

公布融資當天,黃河曾表示,公司在深耕少兒英語的同時,還將會開始擴展數學和語文等多學科。與此同時,快速發展的業務也需要大量優秀人才,從去年年底到現在,伴魚團隊規模擴展至近2000人。

資金和人才都在往行業頭部聚集。

根據教育投行桃李資本發布的《2020上半年教育行業融資並購報告》顯示,2020年上半年,教育行業融資數量大幅下降,共發生112起投資事件,環比下降32%,同比下滑45%,但融資金額卻實現攀升,一共達到196億人民幣,環比增加10%,同比增加15%,平均單筆融資額同比增加77%。加上猿輔導近期新一輪22億美元的新融資,今年整個行業融資金額已接近350億元人民幣。

此外,在線教育的馬太效應也越來越明顯,大型投資機構表現出對猿輔導等在線教育頭部企業的極度熱情。如,在今年上半年共計196億的融資中,僅猿輔導和作業幫兩家就占了總融資額的80%左右,其他公司的融資額占比很小。而下半年猿輔導22億美金的融資依然會是重頭戲。

在今年相對平淡的投融資背景下,在線教育成為不可多得的優質賽道。在大筆燒錢和融資的背後,也有人質疑,在線教育會像共享單車一樣燒出下一個ofo嗎?

然而,戰場上的人根本無暇顧及外界的爭議,他們更關心花出去的每一塊錢是不是都在刀刃上。

不同於共享單車的盲目與激進,在過去8年多時間里,互聯網教育創業者們等待了太久的時機,因為服務模式偏重,在線教育在互聯網改造各個行業的過程中一直處於偏慢的狀態。今年的新冠肺炎疫情成了行業不可多得的窗口期,大家都清楚地知道,與線下不同的是,線上意味着被無限倍放大的規模效應和品牌集中度的提高。

「即便是新東方和好未來兩家加起來的市場份額,也不足中國整個教育培訓市場總量的10%」, 新東方創始人俞敏洪曾這樣描述線下培訓的分散化。但疫情之後,在線教育獲得了難得的窗口期,巨頭們也是蜂擁而上。

字節跳動從2018年開始布局教育,陸續推出了GoGokid、aiKID、清北網校、好好學習等教育業務。在字節跳動105個投資案例中,教育相關的占了12例。10月29日,字節跳動發布首個業務獨立教育品牌大力教育,未來將承接字節跳動所有教育產品及業務。

一場線上的產業變革和洗牌正在加速,而隨着巨頭們的加入,類似於優勝教育這樣的事故,以及猿輔導這樣的故事還將繼續……

(註: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陸雨晴為化名)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趙東山

編輯|李薇

頭圖攝影|趙東山

來源:cn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