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與託夢的上海:《春夜》新書首發式上的對話

幽靈與託夢的上海:《春夜》新書首發式上的對話

時間:2020年12月11日19:00

地點:SKP RDV書店

主題:蔡駿首部半自傳體新作《春夜》首發會暨簽售會

嘉賓:

顏慧-作家出版社有限公司副總編輯

楊慶祥-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著名詩人、批評家

岳雯-中國作家協會創研部副研究員

徐晨亮-人民文學出版社《中華文學選刊》執行主編

嚴雨松-藍港影業CEO,資深影視投資製作人。

黃怡婷-喜馬拉雅人文主編

幽靈與託夢的上海:《春夜》新書首發式上的對話

活動現場照

顏慧:非常感謝大家在這麼一個特別的夜晚跟我們分享這麼特別的一本書,我們聽名字就非常文藝范兒:《春夜》。

我們都知道蔡駿之前一直以懸疑小說著稱,他的作品很多人都已讀過,他現在開始轉型開始寫純文學的作品,《春夜》不知道在場有沒有人讀過了,情節就不用說了,非常吸引人,我覺得從一個寫懸疑小說的作家並軌到我們純文學的軌道上,我發現他非常的遊刃有餘,非常自如,我們知道類型小說需要高度的智慧,高超的謀篇佈局的能力,那我想首先我們是不是請蔡駿來聊一聊他轉型到這個純文學作品的一些想法。

蔡駿:好,謝謝大家,感謝顏老師,也感謝今天來到現場的幾位嘉賓老師以及在座的所有的讀者朋友們和媒體朋友們。簡單的開場白說一下,書名叫《春夜》,但現在的季節是寒冬,《春夜》講的是上海的故事,但是我們今天在北京做這樣的一個首發式和簽售,並不是我故意要做這樣的反差。雖然書名是《春夜》,但春夏秋冬都寫到了,雪萊有一首詩,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我想春夜已經近在眼前。在座看過書的朋友們,翻開前幾頁,其實就看到了北京。我幾年前有一個短篇小說叫《北京一夜》,最早發表在上海文學雜誌,責編是金宇澄老師。《北京一夜》被不少文學期刊轉載,也包含我們在座的徐晨亮老師的小說月報,小說選刊也選了,得了小說選刊一個獎,那個獎叫茅台杯,然後我來北京領獎,頒獎典禮就在作家出版社附近,住的酒店也在作家社的大院里面,我這次來就住同一個酒店,小說寫到頒獎禮,住的那個酒店,跟我同住一室的還有一個作家的名字我就不說了,然後從這個開端再回到上海進入《春夜》的故事,開始回憶後面所有的故事。

徐晨亮:(講話節選)首先特別祝賀蔡駿兄的新書出版,這可能也是我們今年一個特殊年份,我們看到這樣一本有特殊的寫法,給我們一些特殊感觸的書,確實感覺有話想說,因為這個稿子我看了兩遍,出版之前,蔡駿兄把稿子給我看了一遍,然後這個書我收到之後,又迫不及待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兩次閱讀始終都是感覺特別的興致昂然的。蔡駿兄從事小說創作這麼多年,他敘事功力的體現,始終能夠抓住讀者的神經,另外我覺得特別興致昂然的就是看到了很多熟悉親切的東西。這個小說介於虛實之間,有很多大量來自於真實的經歷,比如他也提到了,他最早跟我們當代雜誌有很深的緣分,他有一個小說叫《綁架》,因為這個小說在當代雜誌是得了當時和人文社和貝塔斯曼聯合舉辦那個獎,然後在當代雜誌刊載,因為那個原由,坐車到北京來,也是小說很重要的情節。

《春夜》里面,夜作為一個核心的又是書名,又是一個核心情景,不斷讓我想到了他前幾年《最漫長的那一夜》系列中短篇,出了兩本,有大量的作品我現在記憶猶新,比如寫到白茅嶺,莫斯科不相信眼淚的一夜,老閨密的秘密一夜,很多都是我在小說月報做主編的時候選過的,也包括蔡駿兄說的《北京一夜》,《北京一夜》當時我們看到的時候也帶來很多驚喜,後來我們小說月報兩年一次的百花獎里面,我們特地設了一個獎項,選了兩位作者,我們認為他的寫作給我們當下的純文學寫作或者文學期刊寫作提供了審美元素的作品,一個是蔡駿兄的《北京一夜》,另外一個是徐皓峰的《師父》,這兩部作品當時得獎。

今天看到《春夜》,有很多一脈相承的東西,甚至我覺得可能蔡駿在這些年的創作中發展出一種可以稱之為夜晚的美學,或者說用一個現在特別流行的說法,以夜晚為方法,然後去審視我們的生活,審視我們的時代,審視我們自我和歷史的關係,我相信後面的嘉賓也會聊到他們的看法。

我有一個形容,蔡駿好像把自我的經驗當成一個容器,這個小說里面我並不是某種固定的東西,而是說他作為一個敘述者很耐心的觀察這樣一些流變的經驗,我如何被這些時代經驗的碎片所塑造出來,並且不斷用敘事的推進攪動這些經驗的碎片,觀察它的融合,觀察它的沉澱,觀察它的分層,我覺得這是一種特別有意思的寫法。所以說我們把這本書說成半自傳性,相對來說準確,因為它跟我們日常所理解的那樣一種精神,寫自我成長的那種自傳性小說,其實是不太一樣,這里面的小說里面也叫蔡駿的主人公,有大量的情節和現實生活中的蔡駿相呼應,但是它里面其實扮演的角色,既是情節的參與者,又扮演了觀察者的角色,不斷在參與者和觀察者之間遊動。他從這樣一種方式去觀察時代經驗,在我看來是很深層次的東西,小說里面藉助很重要的一個敘事的元素就是託夢。這個小說的主人公,就有這樣一個能力,不斷在夢里和已經故去的人進行交流,故去的人會傳達重要信息去給這個我,然後推動情節發展,跟過去以往在小說里看到的夢境處理不太一樣。很多時候我們看到小說里面寫到夢境,是作為一種現實生活隱喻,一種象徵,表達人物情緒,但託夢在蔡駿《春夜》里很多次直接推動了情節發展,特別有創意,可以說是一個敘事裝置,這樣對夢的發掘,可能也跟蔡駿一直以來寫作風格有聯繫。他甚至在小說里面還有藉助人物之口講,有兩類作家,一類是曾經被那些幽靈來託夢的,一類是沒有經歷過託夢的,曾經被幽靈來託夢的作家,卡夫卡,史蒂芬金,其實包括小說里面也提到馬爾克斯,像這樣的作家,我們應該可以說都是被託過夢的,我覺得蔡駿兄也是有意識的把自己放到小說的譜系里去,而且這個譜系很有意思,它其實有我們所謂純文學的東西,也有比如史蒂芬金這樣一個,我們過去認為是類型的東西,按照他的分類方法,是把純文學,類型文學東西打破了,按他的分類是有被託過夢的作家和沒有被託過夢的作家,我覺得這個是他自己對於寫作的認知結合在一起。小說里面多次出現了各種各樣的夢境,形成一個特別獨特的空間,就有點像《紅樓夢》里那個太虛幻境一樣,在這樣一個空間里,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事物形態也打破了日常慣有的邏輯。

小說里面有一段話,蘇州河邊有一個光明大世界,這光明大世界里有很多工廠。在光明大世界的旁邊,蘇州河底下,沉澱泥沙的河床上,還有一個燦爛暗世界的存在。暗世界是什麼?因為沉澱了過去很多人丟在泥沙里的寶藏、屍骨,或者很多歷史的秘密,在燦爛的暗世界里沉澱,我覺得這個小說里,也是通過託夢的手段,把這個燦爛的暗世界挖掘出來。還有一個場景,就是那個工廠的廠長屋子旁邊有一個密室,那個密室它里面有一個特別有意思的,我特別記下來了,進入那個密室之後,春申廠每任廠長的魂靈好像都在里面,時光凝固、壓縮、交錯,70年或者是7年,甚至7天,7個鐘頭,7秒鐘都是一回事,我覺得這樣一個密室或者是那樣一個暗世界和他小說里的夢境,是有一種同構性的存在,這是小說對我來說特別有意思的點。

顏慧:好的,謝謝晨亮,我們能聽出來,徐晨亮對蔡駿的小說是相當相當熟悉,基本上是信口拈來,很多觀點我也非常同意。比如它里面非常重要的一個情節線索,巴黎聖母院的那場大火,看到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蔡駿這個小說里,我還特別有感觸的就是雖然是半自傳體,但是其實主角不是我,不是蔡駿,應該說是張海,沒有採用全知視角,上帝視角,因為用上帝視角來寫更簡單一些,他採用第一人稱視角,因為用第一人稱敘事的時候有很多限制,這體現了作家對自己寫作相當的自信,因為第一人稱視角也有很多作品,但是真的很容易寫漏,他這里編織非常好,我覺得這也是他這個小說值得稱道的一點,接下來是不是慶祥來談一談。

楊慶祥:(講話節選)首先要祝賀蔡駿新長篇的出版,我覺得是一個特別優秀的作品。先談兩個我自己的個人經驗,跟上海有關,因為我經常去上海開會,去年12月份每個週末都在上海,有很多朋友,但不是文學圈的,有很多其他的同學。我有一個同學,有一次我說我要去上海,他知道了,他說我一定要去接你,我說我很晚才到,你不用來接我,他說我一定要去接你,必須接你,行,你接吧,很晚,大概是一點多,一看到他,他把我帶到車庫,我就知道他為什麼要來接我了,開了一輛非常豪華的跑車,剛換的,然後我就跟著他上了車,上了車以後,開到半路,他說楊教授,你每個月收入幾何?我當時很尷尬,當時我就非常誠實的告訴了他我的收入,然後他停頓半晌,現在是一個資本的社會,我那個同學其實讀了一個職高,好深刻我當時覺得,我回來還跟其他幾個朋友說了,我說他是一個特別好的原型,我當時就想根據他的原型來寫一個黑色的故事,當然這個可能跟我們的那個有一個夢有一個反題,所以我就不在這里說了,這是一個感受,他是一個完全張海式的人物。

我有一次也是坐車深夜在淮海路哪一個高架橋下面,高架橋,前面全部是高架橋,當時夜很深,黑色,當時也是一個朋友跟我講,上海當年建成的時候,好像下面有一個很詭異的說法,要用一個建築把某一個東西壓住,然後建築才能很安穩,我當時突然就覺得前面這個高架橋有裂開,有一種強大的壓迫感和恐懼感,我就坐在車里面,我就感覺前面高架橋要塌了,然後有一種強大的恐懼從我的內心用處,這種張海式的人物,我內在的恐懼,對現代性的恐懼,我在王安憶的上海里面看不見,我在張愛玲的上海里面也看不見,我在金宇澄老師的上海里面也沒有看見,但是我在蔡駿的上海史的寫作里面看到了,所以我覺得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也是一部非常及時的小說,他書寫出了我們同時代的今夜,這是非常重要的,我也經常跟岳老師,徐老師交流,我喜歡寫自己的經驗,不喜歡寫學術的論文,但是這個在大學里面是遭到鄙視的,我為什麼反覆書寫我的經驗,就是我覺得我的經驗不應該被我的父輩的經驗覆蓋,這是一個非常威權般的存在,因為每一代人都希望自己的經驗持續更久,覆蓋更多代際的人,50後,一直是一個非常強大的存在,不停想要覆蓋其他下一代人的經驗,這是非常可怕的,每一代的寫作者,每一代的思考者,他應該有足夠的這種勇氣,或者責任,其實是責任,去把自己的經驗書寫出來,把它銘刻進去,這樣這個寫作才是有效的。為什麼要去寫上海的歷史,用一種半自傳體的方式,書寫上海,書寫工廠,書寫你的父親他們那一代人和我們這一代人之間的這種關係,我覺得這里面非常重要就是我們需要把我們的這種經驗,我們的思考,我們不可替代的這種歷史感呈現出來,跟他們形成一種對話,所以這個意義上,蔡駿的寫作不僅僅是同時代的寫作,關於上海,關於中國當代史寫作的一個版圖,那麼這個版圖是非常重要的。

蔡駿寫的這一個上海,剛才我講的第一點是同時代的,第二點它是一個擴張型的,最後這個張海特別有意思,縱橫千里,橫掃歐亞,他是一個非常底層的小人物,但他可以做到生命力是如此蓬勃,這部書不僅寫出了上海的歷史,更寫出了中國當代普通人,無比旺盛的這種生命的原力,這種原力恰恰創造了中國歷史的第一推動力,我一直在想這個推動力即將從魔羯時代進入水瓶時代,為什麼?因為我們的推動力消失了。這個推動力從莫言那一代人開始,大家去看1980年代中國人在社會轉型里面,這種生命的原力,繁殖的能力,這種狂歡,這種慾望,而這種慾望恰恰是推動中國這些年發展和變化的第一推動力,這個推動力正在消耗掉,正在沒有,會有另外一個時代的更新,那麼在這樣一個轉型的過程中,蔡駿這樣一個張海,縱橫千里,橫掃歐亞,我覺得確實非常有意思,這個無比擴大的版圖。我一看到《春夜》就想到當年李白的《春夜宴從弟桃花園序》,表面看起來很歡樂,大家歡聚一堂,歡飲達旦,背後是無比的悲涼,是一個時代即將逝去,生命的力量已經被消耗掉了。你看90後、00後越來越佛繫了,生命的原力越來越少了,我覺得這其實是非常遺憾的事情,我以前特別瞧不起我的父輩,50後什麼都不懂,審美也很差,很粗糙,不是,他們有無比旺盛的生命力,我現在又很羨慕他們,永遠那麼有昂揚的鬥志,我們這一代人就好像這種力量在慢慢消耗。這本書是非常重要的一個上海史,一個中國當代的生命史,它很重要,可以拍成一個大片,趕緊把它拿去改編,好好的拍,拍成一個大片可能賣得很好。

這部小說很有意思,它是碎片化的,它是拼接的,它有古今中外各種文學資源都被徵用到里面了,岳雯老師是中國作協的,當代寫作你會發現非常多的可能性。你看蔡老師以前是寫類型的,寫我們講所謂的純文學完全沒問題,那麼一些所謂寫純文學的人,來去寫所謂的那種類型文學,你看現在也很多,也沒問題,所以不在於這些概念,而在於我們怎樣真實的表達我們自己的經驗和歷史,我們首先要做一個忠實於我們自己的人,那麼我們一定會寫出好的作品。那麼這種拼接,這種碎片化,實際上我覺得蔡駿這個長篇,呈現出來是一種非常雜糅的寫法,這種雜糅不僅僅是一個修飾層面的,而恰恰是中國當代史,上海當代史,就是一個雜糅的歷史,你的手法跟歷史本身的邏輯是契合的,我覺得他提供了一種歷史寫作新的可能性。把所有的文學資源、想像力全部調動起來,構成一個雜糅的,就會有多種路徑,多種可能性,很多的縫隙,你從任何一個縫隙進去都能找到通往歷史和生命的暗道。蔡駿為我們提供了很多的暗道,就像迷宮有無數的門,你隨便打開一個門進去,保爾柯察金,神探亨利,各種大片,各種資源,有《紅樓夢》、《金瓶梅》,你進去以後進行一種對話,把這些東西召喚出來,包括剛才晨亮講的幽靈,這種雜糅,這種拼接,它背後是一個幽靈般的歷史存在,當代的歷史,當代的政治其實在某種意義上都是一種幽靈的政治,幽靈的歷史,幽靈它不是我們講的實實在在的鬼或神,它不是,它是一種歷史意識和歷史觀念。SKP里面也都是幽靈,我每次坐地鐵都覺得一幫人都是幽靈,往前走,殭屍一般的幽靈,有的幽靈是殭屍,有的幽靈是有創造力的,那麼蔡駿這個里面的幽靈它是有創造力的幽靈的歷史。

最後說,它是一個自我增殖的小說,增殖,就是它自己是可以自動繁殖的,它的每一句詞,每一個情節,可以增殖,就是你劃一刀,然後立馬長出一個東西出來,它是自我增殖的,自我無限擴張的這樣一個小說,所以我覺得蔡駿你還可以再寫第二部,第三部,沒問題,里面有很多的路徑可以增殖出來。我當時看完前兩天,我給蔡駿發了一個微信,我一般看別人小說,沉默就是表示你這個寫得一般,寫得好我會主動打個招呼,我說你寫得很好。謝謝。

岳雯:(講話節選)我讀蔡駿老師書很早,那會讀《天機》的時候,十幾年前,好像正是在放美劇《迷失》的時候,是伴隨著看《迷失》的那種經驗讀《天機》的,然後當時就會覺得蔡駿老師起碼在智力上碾壓我們,這是一個非常有智力優越感的一個小說家。等到這一期拿到這個小說的時候,我翻開以後,我大吃一驚,這個還是蔡駿老師的作品嗎?從語言,從腔調,從它的一系列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甚至如果遮上名字,我們不知道這個是出自蔡駿老師之手,我當時非常驚訝,一個作家要突破自己慣常的寫作路徑,突破自己的語言,去轉型去走另外一條路,這個有多難,我覺得大概有寫作經驗的人,都會有這樣的感覺,我們情不自禁的去依賴一種用慣了的辦法去走我們創作的道路,但是一個有了這麼多年,這麼成熟寫作經驗的作家,他突然放棄了他踏上走了很多遍的那條路,開始走一條新的路的時候,這到底意味著什麼,我覺得這是蔡駿老師這本書給我們提出的一個問題。為什麼這個書給我感覺不一樣,翻開書打眼就能看到,它里面是用上海話寫成的,但是這個上海話很奇怪,它沒有構成閱讀障礙,我們讀起來,作為北方人讀起來,完全不懂上海方言的人讀起來是毫無問題的,相反而且讀的時候是能夠一下子進到它那個味道里面去,而且它語言是一個訴諸聽覺的語言,讀的時候會情不自禁在內心跟著默念,會念,會讀出來,因為它是用那種非常鋪張,非常奢侈的用詞,是以一種寫賦的形式,寫漢賦的那種形式,來寫小說,這種寫法有多難,有多浪費,大家也可想而知,因為它考驗一個人的詞彙量。

有一段時間我們好像特別流行那種極簡的小說,大家都認為那種極簡主義非常迷人,但是其實有時候做到繁複,做到繁複的極致,把一個事物用各種各樣的語言來形容它,描述它,表達它,並且準確的在人們心目中,在讀者心目中喚起那種意向,那是另外一種難,我覺得蔡駿老師在這本書里做到了,它確實是喚起了我們的聽覺記憶,這樣一種語言敘述方式和小說內容相得益彰,看這個書的時候,也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作家,其實以往讀蔡駿老師作品的經驗也會紛至沓來,也會重新喚起那些記憶,比如說小說一開始,大家就會想到一個工廠里挖出了一個青花瓷的大瓮缸,瀰漫出不可名狀的那種氣味,然後打開瓮缸,會發現一對青年男女,栩栩如生,灰飛煙滅的過程。再比如會在一個古宅里遇到蓮花奶奶,類似這樣奇妙,介於虛和實之間的細節,在實實在在描述的細節經驗里一點都不違和,反而覺得很真,很逼近我們心靈的真,讀的時候會發現那樣一種真實也是讓我們欲罷不能,亦真亦幻的感覺。

我想說的第三個,蔡駿老師這本書里講的是工廠生活經驗,前面兩位老師其實都是講他在上海,我更願意把它放到一個工廠生活經驗里來談。讀《春夜》也會發現,寫法完全不一樣,我們在以前的小說里,這樣一些工廠經驗里,讀到的是一種創傷性記憶,把工廠看作是廢墟般的存在。但在《春夜》還有樂觀的、浪漫的東西,就體現在張海身上。雖然蔡駿用第一人稱來寫,但蔡駿並不是小說的主角。特別厲害的是蔡駿老師克服了一個寫作者的自戀,相反他指示我們看到了張海,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也許很多年後,我們可能會忘了《春夜》具體講了什麼,忘了《春夜》的很多讓我們有時候開心,有時候失落的這樣一些各種小細節,但是可能我們一直會記得這一輛汽車,紅與黑拼湊成的汽車,相信這樣一個人,開著這輛汽車,與其說他去找這個廠長,去知道這個工廠的原由,它的真相,不如說他是在駕著這輛車,尋找工人階級他們的命運,他一直開到了世界盡頭,這個時候我就會覺得楊老師說的那樣一種動力,它其實沒有消失,好像我們每個人都坐在這輛汽車上,這輛汽車上有我們的過去,可能也有我們的未來,好,謝謝大家。

黃怡婷:(講話節選)大家好,喜馬拉雅用戶數量已經破6億了。半年前,《春夜》有聲劇同步上線,我當時非常激動,因為我從高中開始就看蔡駿老師的書,沒想到有聲劇先行了,圖書半年之後才出來,這個有聲劇現在聽量已經很高了,效果非常不錯。所有的娛樂方式,都在強占大家注意力,音頻它創造了一個全新的平行空間,我們在上下班路上聽,睡前聽,做家務時候聽都非常合適。為什麼這個小說會給我一種很有聽覺的感覺,有聲劇確實在這上面下了功夫,我們聯繫上海聆聲非常優秀的一個聲音製作公司。我說我們不能僅僅用普通話去演繹,一定要加一些上海腔調在里面,我們當時做了好多版的小樣,最終就選定了現在的這一版,去還原蔡駿老師心目當中當時那個上海的味道。

顏慧:好的,謝謝怡婷,我自己經常會聽喜馬拉雅,大家儘管聽了有聲劇,但是有聲劇跟書的內容有很多的不一樣,所以大家還是要買書,要買書。這是我出版人的一個職責,剛才慶祥也講到,《春夜》是非常適合改編成影視作品的,我們在座的還有一位藍港影業的CEO嚴雨松先生,請您談一談影視改編這方面的想法。

嚴雨松:首先從名字上來講,我就覺得非常唯美,剛剛三位老師,主編、批評家已經把書的所有的內容畫面感全部都呈現了,所以我剛剛在聽的這個過程當中,就有很多的思考,因為我們在2016年的時候,上海電視節跟蔡駿老師就碰面,是他上一個小說叫《鎮墓獸》,《鎮墓獸》當時我們在考慮是不是要影視化,正好我們在討論的時候,2017年就實現了這個目標,所以我們在上海電視節就公佈我們《鎮墓獸》,蔡駿老師是在《鎮墓獸》民國版的基礎上我們推演到了古裝版,跟盜墓體系也不一樣的,那是一個守墓守的是人心這樣一個主題。所以我們經過兩年的劇本孵化之後,基本上快要開拍了,也受到網際網路三家平台的肯定,第一我們這個小說的基底非常好,我們在這個基礎上影視化我們也經過了改編,變成了古裝、青春、勵志、冒險,也一貫保留了蔡駿老師的這個懸疑感,我們也加了一些新武俠的元素進去,所以在這個作品當中,我們也很開心能得到BAT三家高度的評價,現在緊張的籌備過程中,因為平台說這個作品不能隨便找一個演員拍,一定要有一個人氣兼演技的演員,所以我們從7月份一直在等這個演員,我們期待在春節左右,所以我們這一兩個月一直在籌備期,那新的這個作品其實我非常期待,蔡老師之前的作品,我們也看到很多影視化,也有一些非常成功的作品,但是《春夜》這個作品,因為我在上海也生活了7年,有在上戲包括工作,所以剛剛我看這個短片的過程,一下勾起了很多回憶,每年我要去上海一兩次,所以剛剛看蔡老師走在上海的街道,包括上海蘇州河這些景,再加上這個書本身跨越的現代加夢境,也輻射到蔡老師這20年的心路歷程跟時代的變遷,涉及到很多內容,如果影視化的部分,我們會從主人公切入,從什麼樣的視角來去取中間的時間段。剛剛在描述最後一個場景的時候,這樣一個車,承載的是過去、當下到未來,如果是這樣一個開篇的影視化,我就覺得《春夜》開篇是一個不錯的創作。這個作品變成電視劇很有機會,變成電影也是有機會的,再加上我們近兩年的現實主義題材,也是廣電總局每天在所有劇作創作過程當中,跟平台溝通的時候,天天都在問我一些需要有一些現實主義題材的,而且人文和深度可能要更加深的,都說傻白甜的少做一點,所謂的霸總少做一點。再一次恭喜蔡駿老師新的作品,我們今年也都在疫情的痛苦過程當中掙扎,所以有新的思考,新的作品出來非常恭喜蔡老師,期待我們接下來新的作品開機。

顏慧:好的,謝謝嚴雨松,他講的是非常的專業,從他的角度來解讀一下這個作品。其實我還特別感興趣的一點就是我們其實都讀過比如說王安憶筆下的上海,陳丹燕的上海,或者是金宇澄的上海,剛才我們從題記里也能看出,蔡駿是在構建自己的一個上海,用了很多大量的文學人物的名字和上海的一些地標相互交織,我特別想問一下蔡駿,就是你筆下的這個上海,你最想表現的是它的哪個特質?

蔡駿:再次感謝幾位老師精彩的發言。不管是在誰的筆下,當然都是同一個上海,卻呈現出很多截然不同的氣質、形態甚至靈魂,我們對於上海或者說其他某一個城市,都會有一種刻板的印象,來自於我們從小的一些日常經驗,很多的文學和影視作品,也可能來自於我們到達這個城市之後很短暫的浮光掠影,人雲亦雲的一種感受。我認為不僅僅是所謂的上海經驗,也包含時間上的經驗,過去我們成長過程中的集體回憶,再結合上海這個地域展現。最近這些年來的上海敘事,大家會感覺上海是一個小資的,優雅的,受到西方文明影響強烈的,特別市井,家長里短的細膩印象。但我所親身經歷的上海,可能更加豐富,就像楊老師說到,我們這一代中國人正從摩羯座的時代進入到了水瓶座的時代。我本人就是摩羯座,小說里寫到了,張海也是摩羯座,兩個摩羯座男人的故事,他們的成長,當然會帶有星座上的性格特點。我們再說回到上海,如果要用某一個星座來形容,通常不會選擇摩羯座,可能會有水瓶座、雙子座之類的。其實,中國近代史上的許多樁大事件是發生在上海的,非常宏大的歷史敘事,中國共產黨誕生在上海,中國30年代、40年代重大的歷史事件。建國以後,三線建設,知情時代,上海向全國輸送大量的社會主義建設的資源、人才,小說里也寫到了這些相關的,過去都屬於上海敘事重要的範疇,後來這一部分被淡化了。又比如說工人階級的敘事,直到今天上海仍然是中國最重要的製造業城市,現在金融或者其他一些領域的光芒太強烈了,工業可能會被大家所忽視,但這些基因始終存在。開車到巴黎這件事情,我是看到有一個真實事件,有一個人開著車帶他父母從上海經過俄羅斯,一直開到巴黎,這些都能去展示某種象徵性的東西,剛才幾位老師已經說得非常非常透徹了。

《繁花》寫到了兩個上海,一個是阿寶,還有一個小毛,這兩個都是同樣真實的上海,但一般的上海敘事往往會忽略後者。我看來後者更重要,才是真正普羅大眾的底色,它代表的不僅僅是上海,還代表過去幾十年來的中國人在社會主義制度下成長起來的集體記憶,象徵著我們去征服自然,去創造一個世界,恰恰像徵著我們中國過去幾十年來的這種創造力,強大的生命力,都以上海為一個代表性,濃縮在這座城市當中,我希望能夠去書寫出這樣的一種力量,謝謝。

來源:kknews幽靈與託夢的上海:《春夜》新書首發式上的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