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還能擁抱愛情嗎?丨情人節專訪

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還能擁抱愛情嗎?丨情人節專訪

說起來相親的過程,向學用一句話來形容:「就跟買菜一樣,也挑挑揀揀,但是決定得快得很。」

——《出梁莊記》

在最近的熱播劇《山海情》中,水花和得福的感情一直是讓人惋惜的存在。

的確,在致力於脫貧攻堅的90年代,鄉村年輕人的青澀情愫大多被隱去,而婚姻大事的出口,多半是相親。更糟糕的,就是像水花家那種以女兒置換一個水窖、一頭驢、兩隻羊和兩籠雞的「交易」。

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還能擁抱愛情嗎?丨情人節專訪

劇中的李水花被父親以物質置換的方式,「嫁」到了隔壁村。圖/《山海情》

如今,這些年輕人大多出城討生活,但在婚戀問題上,他們走向婚姻的路徑還是相對單一,停留在從前的模式:回鄉相親。

曾出版《中國在梁莊》《出梁莊記》的學者梁鴻,一直在關注這個群體的生存和婚戀狀態。她告訴記者,鄉村年輕人在外面相親或戀愛的特別少,一般都是春節回老家找對象。

因此,即便他們知道返鄉會面臨隔離和做核酸,但仍毅然踏上回程的班車,因為相親,是他們在春節里重要的待辦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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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

今年,都市情侶在過春節的夾縫間,順道過上了情人節。他們喜歡節日的玫瑰,期待愛情的浪漫,卻討厭被催婚,更覺得春晚上的催婚小品邏輯荒謬。

但在鄉村,愛情似乎是一個不必提及的話題。他們更看重的,是相親的效率。

梁鴻在寫《出梁莊記》一書時,曾對鄉村的婚戀做過一個詳細的調查,一位叫向學的家鄉少年讓她印象深刻。這個男孩平日遠赴內蒙古謀生,在26歲那一年,因成為「非常少見的大齡剩男」,而讓媽媽接近輕度抑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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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機器對抗的向學。圖/《出梁莊記》

後來,他在春節回家時通過走馬燈似的相親,火速地從介紹、見面、送彩禮走到結婚,前後才花了十四天。

在這個過程中,向學偷偷改過出生年月和屬相,租過車撐場子,借過錢湊彩禮,為了勝利,不惜一切。

「農村就是最大的相親市場,它省略了談戀愛的過程,大多為了結婚而結婚。所以在鄉村的婚戀,實際上處於一個極度壓縮的狀態。」梁鴻說。

她回憶到,每年的春節,農村婚姻介紹最紅火。媒人是半職業化的,組織單身男女一拔一拔地輪流見,有人一天能見十來個,像上街趕集買菜一樣,挑挑揀揀,要趕著在短短十幾天內挑好,訂下來。

梁鴻的哥哥毅志也曾在24歲時寫過一篇日記,標題就叫《婚姻問題》,里面記錄了他從初八到十二,「相親,相親,直相到我花容失色,信心俱失」,但也「有幸地」在正月二十四訂終身,最後留下一句:「人生本無定數。緣分。」

以向學和毅志為代表的年輕人,如今被稱為「新生代農民工」(2010年中央一號文件提出,指1980年及之後出生的,進城從事非農業生產、戶籍地在鄉村的產業工人)。他們身上有謀生的難題,也有嫁娶的重擔,因為很多女方找夫婿有硬性指標:比如縣城里要有房,家里的婆婆需要身體健康。

這跟婆媳關係的好壞沒關係,只是因為小夫妻要出城打工,需要有人照顧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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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帶孩子,到工廠謀生的年輕人更步履維艱。圖/《出梁莊記》

而且,他們都傾向於找老家的對象。一旦找了外地的,很容易就因為鬧矛盾跑回家,再也不回來了——這些都是在鄉村中最廣泛流傳的事例,「它會被無限地誇張化。」

梁鴻認為,這些孩子的情感實際上幾乎沒有得到滿足,只是在完成一個實在的婚姻和一個實在的生活。「這並不是說他們婚後就沒有情感,只是在他們走向婚姻的途中,情感被高度擠壓,不是一個首要被考慮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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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村女孩,芝麻粒兒大的命

很多梁莊的孩子,在梁鴻的書中已經走過十年。

比如《中國在梁莊》和《出梁莊記》,分別記錄下那些在荒蕪土地上頑強生存的人,以及背井離鄉、散佈全國的梁莊打工人。他們共同勾勒出中國鄉村生活豐富的褶皺。

但在最近出版的《梁莊十年》中,梁鴻把目光投向了鄉村中的女性。因為她發現,落後的婚戀觀和倉促的婚姻,最容易傷害的是那些曾經花般美好的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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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靜和燕子,是她少年時代心中最美的梁莊女孩,她在書中寫道,「環繞她們的是一圈圈明亮燦爛的光環……燕子是靈動、燦爛,春靜身上則有一種雍容華貴、凜然不可侵犯的美」。

但就是這樣兩個如春天般的女孩,卻因為成堆的傾慕者而經歷了一個恐怖的青春時代,她們被跟蹤、被騷擾、被恐嚇。

因為不堪其擾,她們不得不轉學、退學,每天活在驚惶中。在這個過程中,父母也沒有做出正向教導,導致她們的婚戀觀在扭曲中形成。

她們說,那些追她的男人把她的一生都毀了。後來,她們都匆匆嫁了人,被家暴,被詆毀,但都只會忍氣吞聲。

梁鴻覺得很難過,特別在上週「女記者馬金瑜被家暴」的新聞爆出後,她深刻意識到這絕不是個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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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在走訪這些鄉村女性的過程中,梁鴻也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現象:她們在婚後,成為了某某的母親,某某的妻子,唯獨失去了自己的姓名,直接變成「XX家的」。

那些被稱呼了幾十年的「五奶奶」「霞子媽」「萬青家媳婦」,到底都叫什麼名字?她們會不會在夢醒時分,突然回想起:自己到底是誰?

梁鴻對此感到震驚。這是一個根深蒂固的問題,跟女性存在的位置、古老的男女關係相關。「在鄉村,女性嫁到某家後,主體性並沒有被充分呈現,只是依附在男性的系統里邊的一個因子。」

梁鴻才想起,她在前面兩本書的撰寫中,也從來沒想到要寫出鄉村女性的名字。這種語言潛流的內部,包含著思維無意識和文化的真正狀態。「這一個話語體系實際上顯示了:在中國,女性還是在一個從屬位置、次要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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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春節跳皮筋的女孩子們。圖/《出梁莊記》

她把這個群體,統稱為「丟失的女兒」。而她們的命運,就像書中燕子所說的:女孩子們就是芝麻粒兒那麼大一個命,撒哪兒是哪兒,地肥沃了,還行;地不行了,那你就完了。

那麼在城市的女孩,是否就能脫離這種語境?

梁鴻並不認為。在城市,女性在工作單位的確可以擁有自主的身份感,但當回到私人領域、回到家庭內部,別人還是會「尊稱」她為「某太太」,也會說是「女孩嫁到男孩家」。

「它是一個幾千年來的心理慣性,並不代表就真的歧視你。但我們要對這個話語有所警惕,而不是把它看作一個理所當然的事情。」梁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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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裂縫

才能滋養新的東西

一直以來,人們都在關心城市的年輕人,他們離婚率飆升,結婚率和生育率走低。而新生代農民工的情感,似乎一直處於隱形狀態。

但鄉村那種速成的、半包辦的婚戀模式,正在加速顯露出它的弊端。比如今年,全國多地提倡就地過年,這除了讓很多人不能回家相親,更直接的影響是:留守老人看不見孩子,留守兒童看不見父母。

這對很多鄉村家庭而言是巨大的震動,絕大部分的家人,都盼了一年之久。《中國在梁莊》一書中提到,「留守」一詞在鄉村已經很流行、很普遍,甚至成為一個普通老人能脫口而出的詞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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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留守兒童,都只能通過手機看到父母。圖/圖蟲

據梁鴻觀察,這些年來,農村的早婚早育比原來更嚴重了,這與城市是恰恰相反的。一些孩子剛高中畢業,還沒出過遠門,父母就火急火燎地要給孩子找一個歸宿。成婚之後,年輕人也不願意留在村莊,勢必就會留下老人和留守兒童。

有人會想,當下的資訊如此發達,網際網路相親已經很便利,鄉村孩子的婚戀觀不會受到衝擊嗎?

梁鴻肯定了現代社會帶來的影響,但儘管浪潮湧動,潮汐的方向並沒有改變。「他們不是觀念不發達,也不是閉塞落後,對訊息的瞭解也不比城市孩子的少。只是他們所面臨的生活境況,沒有辦法讓他們從容地談戀愛。」

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還能擁抱愛情嗎?丨情人節專訪

在城市謀生的鄉籍打工人,甚少能定居下來。圖/圖蟲

他們跟城市里被催婚的孩子也不一樣,城里的年輕人再怕,自我調節的方式也會強一些,因為他們收入尚可,單身也快樂,不用和別人湊合。

所幸的是,如今年輕人對婚戀話題的探討逐漸深入,像今年春晚上的催婚小品,一播出就掀起了與此相關的性別議題討論。

梁鴻覺得這種討論總體上是非常好的事情。「最起碼它開始出現裂縫了,開始趨於不平衡的狀態,而不是像原來一樣,大家都是默認的。」

她覺得這種文化的晃動是一個非常必要的存在,因為只有在晃動的狀態下,才會有很多新的東西慢慢滋養出來,然後才有可能去撼動日常生活的頑固性。

包括像鄉村的孩子,雖然整體還處於相對沉默的狀態,但梁鴻對此保持樂觀,相信他們慢慢也會有自我覺醒。「只要整個社會仍在發酵,仍在不斷產生新的話語,它終究就會像神經衝動的傳遞一樣,傳到最遠的神經末梢。」

END

出品 | 生活方式研究院

採訪、文 | 白瑜彥

封面 | Birdy

來源:kknews情感被高度壓縮的年輕人,還能擁抱愛情嗎?丨情人節專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