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口罩產業里 藏着中國經濟超預期的秘密

一年以前,因為突如其來的疫情,原本不起眼的口罩成了生活必需品。疫情最嚴重時,原價幾毛錢的一次性口罩,價格翻了幾十倍。防護能力更強的N95口罩,更是被炒上了天價。口罩生產自然也成了暴利生意。去年五月,筆者作為旁觀者,實實在在的見證了國內口罩主要產地之一安徽桐城及鄰縣懷寧的「盛況」,說是「萬人空巷」、「全民上陣」一點不為過。

一場口罩狂潮,有人歡喜有人愁。當時筆者就曾擔心,蜂擁而上投資口罩的農民可能被套牢,但現實總是比想象的更有戲劇性。原本被認為高端的KN95口罩現在嚴重滯銷,讓重金投入的小老闆吃了大虧,反而是生產低端口罩的農民還能維持經營。

除了這些喜憂參半的生意經,更值得注意的可能是這突如其來的口罩產業,不經意間改變了不少鄉村地區對投資和發展新產業的認知。對於進一步振興我國鄉村經濟發展來說,可能一次難得的機遇,也是寶貴的經驗。

小小的口罩產業里 藏着中國經濟超預期的秘密

安徽桐城的小型口罩生產廠家(作者供圖)

(一)

從宏觀數據上看,去年年初,經濟停滯席捲全國。口罩產地桐城市,規上工業產值同比下降接近四分之一,工業用電量下降三分之一。臨近的懷寧縣情況也類似,與生產和消費相關的所有數據直線下滑,唯獨醫療防護用品產業一枝獨秀。根據懷寧縣統計數據,1-2月份,該縣口罩產量增長16.7倍。國內外對口罩的需求讓當地出口額迅速回升,到了第二季度,桐城地區的外貿出口總額已經較上年同期增長23.3%。

疫情爆發之初,國內防護用品仍處於供不應求狀態,有能力生產口罩的企業,仍是那些具有醫療資質,或從事非醫用防護用品生產的企業。因此口罩價格依然高居不下,「日賺50萬」的消息傳的沸沸揚揚,不少外行投資者和散戶躍躍欲試。不過當時嚴格的疫情管控措施,只能讓大家乾瞪眼。

直到2020年第一季度結束,國內疫情得到控制,各地逐步解封,散戶們也終於坐不住了。去年2-4月,是口罩行業最為瘋狂的時刻,口罩生產中最核心的熔噴布,價格一度飆升至70萬元/噸,就連口罩外層的普通無紡布,也從平日的每噸7000-8000元,上漲至最高14萬元。製作口罩的全自動或半自動機器,不僅價格水漲船高,更是「一機難求」。就連曾經被當做廢品處理掉的機器,也在疫情期間被重新投入市場牟利。

天價口罩機和熔噴布依然沒能阻擋大家追求「暴富」的腳步,但此時防護用品產業已經悄然進入了第二階段:出口。在滿足國內市場後,第一批入局的「正規軍」已經開始布局海外市場。全國口罩生產的另一個集中地浙江溫州。在自身產能飽和後,溫州人藉助其豐富的進出口經驗,派遣采購員至安徽展開收購。大量浙江采購員的到來,甚至一度拉高了幾個口罩產地的租房價格。

(二)

國內需求飽和後轉向海外,這聽起來順理成章,實際絕非易事。

在4月之前,各級政府並未對火熱的防護用品產業做過多的限制和監管,因此產品質量嚴重參差不齊。同樣的口罩,既有無塵車間生產的合格產品,也有家庭作坊出產的低劣品。但這些產品在很長一段時間,無論優劣,都遠銷海外。這也引發了4月中旬,作為主要出口目的地的美國,對大多數中國產口罩進行了限制,允許銷售的只有3M和霍尼韋爾這些海外高端品牌。

據中國醫藥保健品進出口商會統計,在去年4月底,全國范圍內取得非醫用口罩資質的企業有43家,具有醫用口罩出口資質的僅有32家。這75家具有出口資質的企業中,皖系只占2家。而事實上,當時僅僅一個懷寧縣,就有三百餘家經工商注冊過的口罩工廠。勞保用品之鄉桐城,口罩工廠更是不計其數,這還沒有算上未經工商注冊的家庭作坊。而這其中絕大多數,都是外行投機者或是散戶新建的小工廠或家庭作坊。一年過去了,現在皖系已有68家獲得了非醫用口罩資質,118家擁有醫用口罩資質。

對於非醫用口罩,普遍的標準是達到95%過濾效率即可。醫用口罩則要99%以上,甚至更高。我們平常能購買到的一次性口罩或者KN95口罩,也大都是採用非醫用95%標准。在出口時,這類口罩也只能以「非醫用」或者「勞保用品」的類別出口。然而就是這樣看似很容易達到的標准,卻難倒了大部分生產商。

上半年,由於口罩行業的爆炸式發展,最核心的原材料熔噴布價格暴漲,也導致了不少原材料生產商將未達標的產品投向下游。即便是天價買來的熔噴布,大多數也很難達到95%標准,這就徹底告別了海外市場。筆者在去年的文章里提到,疫情期間就連中字頭企業出產的熔噴布,也不能完全達標。

小小的口罩產業里 藏着中國經濟超預期的秘密

口罩生產線對於衛生條件的要求較高(作者供圖)

(三)

無法達標的口罩,從去年5月開始,就已經不再像之前一樣,能夠渾水摸魚遠銷海外。根據當地桐城政府數據,外貿出口額增長從原先二季度早期的23%,第三季度已經下跌至15%。7月份後,當地政府網站上已無法查詢到出口相關數據。

同時,國內市場又已經趨於飽和,無法繼續消化成本高昂的口罩,特別是「高端」的KN95。筆者在去年的文章中提到了口罩商「老胡」,和成百上千外行投資者或散戶一樣,在機器、原材料和人工價格達到頂峰時入局KN95,最終導致庫存大量積壓,機器也全面停工。

作為外行入局的一分子,老胡集資520萬入局。用這樣的投入,生產出來的KN95口罩成本高達2.7元每個。在貨品積壓半年後,口罩機器和原材料價格仍然在一路下跌,無奈下老胡只能拋售所有存貨。當初期望數倍盈利的口罩,如今只能以每個0.14元的價格出售給口罩販子。在市場上,由於無法出口,老胡的產品零售價僅為0.3元。

口罩供過於求,價格下跌不難理解,更何況是質量並未達標的口罩。那口罩機呢?老胡的原話是:「機器不用就是廢鐵,用才叫機器」。事實的確如此,當初90萬一台的「一次性平面口罩機」,如今僅售5-6萬。而所謂「高端」的KN95全自動機器,甚至還不如平面機器,只要3萬便可以買到。當初的520萬元投入,如今僅能回本20萬元。

隨着原材料的質量逐步回升,現時生產的一次性口罩,大都已經符合國內國外標准。雖然質量不再是問題,但價格依然低的驚人。如果大家留意網購平台上的一次性口罩售價,最便宜的口罩,每個只要2毛錢。要知道,這是包含了包裝、廣告營銷等費用的零售價。在口罩原產地,價格可能僅有一半,甚至三分之一。據了解,目前一次性口罩成本,最低只有5分錢。品質較高用於出口的,也不過1毛錢。「高端」的KN95,也不過1毛5分錢。

(四)

在筆者看來,2020年的口罩狂潮,對前文安徽兩地,或是全國其它類似鄉鎮來說,都是一次「天賜良機」。在改革開放四十年後的今天,不少城市或鄉鎮已經形成了難以調整的產業結構,例如安徽桐城和懷寧的塑料製品和木材加工等行業。往好了說,這些企業已經成了當地的經濟支柱,形成了一定的特色經濟結構。但往壞了說,固化的產業結構也導致創新缺失。沒有新鮮產業的出現,當地剩餘資本或剩餘勞動力,仍只能選擇流向外地,這對當地經濟發展來說是很遺憾的。

前幾天,偶然讀到有經濟學家認為,農村年輕人應大膽沖向城市,而不是在鄉村荒廢青春。同時應該將資本巨頭引入鄉村,發展農業機械化、集約化和農產品標准化。這當然沒有錯,但農村青年是否應該一股腦奔向城市,在筆者看來,還值得商榷。近些年,城市地區的生活成本,特別是住房,並未出現下降趨勢,這對外來人口來說是很大的挑戰。

而反觀農村地區,雖然收入水平不如城市,但同時消費也大大低於城市,特別是住房問題普遍能得到很好的解決。筆者此前曾在香港居住,真真切切地見識到了體面的住房和就業機會對社會穩定的重要作用。雖然目前發達地區普遍是以服務業為主導,但服務業的脆弱性想必大家已經有所了解。不少地區的高端服務業例如金融,都因疫情導致大裁員或要求員工「自願」減薪。這就更不必說相對低端的餐飲、零售和旅遊業了。

因此,將一定比例的製造業布置在農村地區,或鼓勵扶持發展有特色、有優勢的製造業,是現階段提升農村經濟水平一條比較可行的道路。

受制於疫情,不少原來計劃外出務工的普通農村居民,只能就近尋找就業機會,正好為此提供了契機。大量醫療物資工廠的出現,大大吸收了當地剩餘勞動力。

此外,疫情下的口罩經濟,也再次證明「擴大內需」、「加速內循環」是進一步提升經濟發展水平的根本途徑。

去年安徽生產的口罩,雖然未能按計劃出口,導致價值暴跌,但最終還是被國內巨大的消費市場消化掉了。最近由於疫情有反彈趨勢,筆者注意到,網購平台上的一次性口罩和KN95口罩,都有約10%的價格上漲,不少熱門品牌和款式甚至一度脫銷。國內消費者對商品的巨大需求可見一斑。

據桐城政府的公開數據,2020年上半年,當地出口額還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下半年甚至不再公布出口數據。但從總體來看,擁有勞保和塑化製品兩項支柱產業的桐城,規模以上工業利潤仍有4%-5%的增長,工業用電量甚至同比增長10.6%,這其中除了上半年的口罩產業,下半年的「可降解塑料袋」也再度貢獻了一部分力量。

國家統計局不久前也公布了全國經濟數據,在服務業尚未完全恢復的情況下,中國去年4季度GDP取得了6.5%的增長,甚至超過疫情之前的水平。桐城這個小小的案例,或許恰好證明了這份超預期的成績單從何而來。

製造業對經濟和民生的命脈作用,在疫情下體現得無比明顯。

小小的口罩產業里 藏着中國經濟超預期的秘密

安徽阜陽市潁東區:為因疫情無法出門打工的貧困戶「找工作」圖自中安在線

(五)

但就和上文討論的一樣,順勢擴大產業優勢,或是引入新產業,並不容易。以口罩產業為例,在頂峰時期入局,仍是一種投機行為,並不具有可持續性。如果要做大做強安徽地區的勞保用品或醫療器械產業,仍有不少難題需要克服。

首當其沖的就是質量。導致「老胡」們損失慘重的原因,並非真的是KN95口罩沒有市場,而是其從一開始就沒有達到應有的品質。數以億計的不合格口罩投向市場,一方面造成了下游製造商的損失,但也同時降低了口罩的防護能力,這對高效抗疫也帶來了一定困擾。

現如今,熔噴布質量已經恢復到了它該有的水準,口罩的防護能力也有了保障,但不少家庭作坊式的生產商,仍是無證照、無衛生標準的生產。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口罩很有可能會成為一項家庭必備的消耗品,就像牙簽和餐巾紙一樣。對於一般日用品,消費者對其質量會越來越重視,沒有人喜歡一碰就斷的牙簽,同理,也沒有人會喜歡有灰塵和手印的口罩。

中國製造業全產業鏈模式的價值,已經在此次疫情中再次得到驗證。此前有不少人擔憂中國製造業外遷至印度和東南亞,可能會對國內經濟造成重大挑戰。但從前些日子印度蘋果代工廠的暴動事件,以及越南製造業結構單一的情況來看,並不會在短時間內對中國製造業產生特別大的影響。

當然,危機意識仍是要有的。解決危機,正是應當依靠對原材料、生產製造和銷售等各環節的嚴格把控。這不僅能提升中國製造的品牌價值,也能提高中國產品在全世界市場中的議價能力。

投機雖然能短期提高各項指標,特別是增加當地財政收入,但當地政府仍應通過監管和引導,積極主動地將從天而降的「機會」留在當地。如今,當初的投機者們有些已經黯然離場,也有一些人仍在緩慢「回血」。

在消費者對質量和效率高度渴望的今天,應大力推動部分特色製造業落地中西部農村地區,滿足內循環需求的同時,以高品質的形象走向海外。

(來源:觀察者網 專欄作者:華靜泊)

來源:cn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