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大屠殺始末:南京城唯一的外科醫生

南京大屠殺始末:南京城唯一的外科醫生

南京城的外科醫生都撤離了南京,只有羅伯特·威爾遜先生留了下來,這並不奇怪,他出生在這里,井在這里度過童年時代,南京在他心目中占據著特殊的位置。1904年,羅伯特·威爾遜生於南京一個基督教美以美教派家庭,這家人曾在南京建立了許多教育機構。他的叔叔約翰·弗格森創立了金陵大學。他的父親被任命為該城牧師,也是中學教師,而他的母親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的希臘學者,能流利地講好幾國語言,她在南京城中為傳教士子女開辦了一所學校。十幾歲時,羅伯教·威爾遜跟著珀爾·巴克(中文名賽珍珠——編注)學幾何,賽珍珠後來因寫了一部中國題材的小說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威爾遜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並展示出非凡的才華。在17歲時,他獲得了普林斯頓大學的獎學金。大學畢業後,他在康涅狄克州的一所高級中學教了兩年拉丁文和數學,後又進入哈佛醫學院深造,此後便在紐約聖盧克醫院作見習醫生,在這里他與一位護士長相愛並結婚。威爾遜不願在美國繼續發展,他認定自己的未來應該在故鄉南京,於是便攜帶新婚妻子於1935年回到中國,在金陵大學醫院行醫。

最初的兩年生活對威爾遜一家來說也許是最為美妙和愜意的。生活節奏舒緩而令人陶醉——他們與其他傳教士夫婦共餐,參加外國使館舉辦的高雅的茶話會和招待會,在配有私人廚師和僕役的鄉間別墅聚會.晚上他閱讀中國古文,並在一位私人家庭教師的指導下學習,以提高中文水平。每星期三下午休息時,他便去打網球。有時他和妻子一起去湖邊,在小船上用餐,駕船漂流在盛開著紅色荷花的水巷之間,呼吸著沁人心脾的芳香空氣。

  然而戰爭無情地永遠擊碎了威爾遜一家在南京的安閒寧靜的生活。七月,盧溝橋事件之後,為防止日本人用毒氣襲擊,南京城里人人都戴著用化學涪荊和多層棉紗布做的防毒面具。威爾遜趕在1938年8月日本人開始轟炸這座古都之前,把妻子馬喬里和剛出生不久的小女兒伊莉莎白送上了一艘炮艇,她們安全抵達牯嶺(在廬山上—編注)。可他擔心,如果戰爭繼續下去,自己的妻女都會被餓死,因此威爾遜執意要求她們母女倆返回美國。威爾遜夫人順從了丈夫的意願,回到紐約後,在聖盧克醫院工作,她的母親幫忙照看著孩子,毋庸置疑,威爾遜大夫本人留在了南京。大約60年後,他的妻子回憶說:「他認為這是他的職責所在」,「中國人民是他的同胞。」

  那年秋天,為瞭解除孤獨,威爾遜搬到賽珍珠的前夫洛辛·巴克的家中。不久這里便擠倆了他的朋友:外科醫生理察·佈雷迪,基督教聯合會傳教士詹姆斯·麥卡勒姆和其他一些人,他們後來都成為南京安全區國際委員會的成員。像威爾遜一樣,其中有許多人已將他們的妻子和兒女送出了南京。

  病人較少的時候,威爾遜經常給家人寫信。許多信中詳細描述了死於日機轟炸的犧牲者的慘狀,其場景令人毛骨悚然。例如記敘一個背部被彈片擊中的女孩子蜷縮在那里,她的臀部被炸裂了。他從戰爭傷亡人員身上取出的彈片和子彈數目不斷增加——他以諷刺的語氣寫道,這足夠在戰爭結束之前開「一個相當大的博物館了」。

  儘管他知道日本人不會由於轟炸醫院而深感良心不安,但威爾遜繼續去上班。9月25日,南京遭受了歷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空襲,日本人向中央醫院和衛生部投下兩枚重達1000磅的炸彈,雖然其中一幢建築物頂上豎立著明顯的大紅十字標誌,但同樣難逃厄運。這些炸彈在距離100名醫生及護士藏身的防空洞僅有50英呎左右的地方爆炸。

  在醫院里,威爾遜盡一切可能將遭受日軍空襲的危險降至最低點。他們在窗戶上掛了厚厚的黑色窗簾,遮擋房間里的燈光,以免被日軍飛行員發現。但是全城到處流傳著間諜們散佈的謠言,說威爾遜他們在夜里用紅色和綠色信號燈把最主要的目標指示給日軍飛行員。在一次空襲中,一個陌生人潛入了醫院,手掌一個紅色遮掩著的手電筒,而不是用綠色或黑色,當他企圖打開為防止諜氣誘入而已經被緊緊地封閉著的窗戶時,引起了人們的懷疑。而當他向一名受傷的中國飛行員詢問有關飛行高度和中國轟炸機的射程等一系列不同尋常的問題時,更令人十分懷疑。

  隨著秋天的臨近,威爾遜感覺到自己已經是極為勞累過度了。然而卻有越來越多的人需要治療——不僅有被日本人炸傷的平民百姓,而且有從上海撤下來的傷兵。從上海到蕪湖之間的醫院里,住著大約10萬名中國傷兵。一列又一列滿載傷兵的火車將他們送到南京北郊的下關車站。有些人就躺在車站的地上死去,而其他人則踉踉蹌蹌漫無目的地走在南京城中。一些傷病痊癒的士兵重返前線,而那些折了胳膊或斷了腿的終身殘廢者則只能揣著領到的兩美元撫卹金及一紙送伍文書,被遣散回家了。對大多數士兵而言,故鄉是遙遠的。很少有人能有充足的財力和體力返回家鄉。數以千計的中國士兵被長官丟棄不管,在上海——南京一帶地區無依無靠——他們或是失明,或是跛足,或是因受傷和感染而腐爛——最終淪為乞丐沿街乞討。

  隨著局勢的惡化,醫院里的工作人員減少了。中國醫生和護士們加入了成千上萬南京居民向西遷移的行列,逃離南京,威爾遜竭力勸阻他的同事們要留下來,並堅持認為,南京陷落以後在戒嚴法的保護之下,他們沒有什麼可害怕的危險。然而最終他未能說服他們。到12月的第一個週末,金陵大學醫院里僅剩下3名醫生:羅伯特·威爾遜,C·
S·特里默和一名中國醫生。城中的另一位美國外科醫生理察·佈雷迪也因他的小女兒在牯嶺病重而離開南京,這樣威爾遜就成為唯一的一位每小時都要做一例截肢手術的外科醫生。「這簡直太令人難以置信了,」他在12月7日的日記中寫道,「我是這座被戰爭破壞的大城市中唯一的外科醫生。」

  第二天,當日軍士兵沿街閒逛時,威爾遜差一點兒丟了性命。那天下午,他決定給一位眼睛被嚴重炸傷的病人施行艱難而精巧的手術。為了保全另一隻眼睛,威爾遜不得不將那隻眼睛里的殘餘部分清除掉。可眼球剛剛取出一半時,一發炮彈在距威爾遜50碼的地方爆炸了,彈片擊碎窗戶,灑得滿屋子都是。雖然沒有造成人員傷亡,但是威爾遜注意到護士們「都無一例外地劇烈顫抖著」,並且她們都想知道是否有必要把手術繼續下去。「很顯然是什麼都做不了了,」威爾遜寫道,「但是我想任何眼睛都不會那麼快就能取出來。」

  到12月13日黃昏時分,日本人已經完全控制了這座古都。威爾遜看到全城到處都飄著日本旗;第二天,日軍開始接管城里的醫院。他們闖入中國軍隊的主要醫院——位於外交部內,並由安全區國際委員會成員管理,這些人自己組織了國際紅十字會南京分會——將幾百名中國士兵困在其中。日本人禁止醫生們進入醫院或者給傷兵們送食物,這些傷兵後來都被押出去有計畫地槍殺了。日本人以此種方式控制了4所紅十字會醫院中的3所,國際委員會把全部精力集中投入到金陵大學醫院。

在南京被占領的最初幾天里,威爾遜親眼目睹了日本士兵燒殺搶掠的行徑。他眼看著日軍洗劫了金陵大學醫院,為不能阻止這些強盜行為而倍感失望,只能在心里暗暗地瞄準一個試圖偷一名護士的相機的日本兵「飛起一腳」。他還看見一些士兵在街上燒一堆樂器,因此極想知道他們對財物的這種破壞是否是日本人企圖在此之後迫使南京人購買日貨的一個陰謀。

威爾進甚至目睹丁日本兵對他自己住所的洗劫。當他冒險去查看家中被毀壞的情形時,恰巧看到3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日本兵正在搶劫。他們已經闖上了頂樓,打開一個大箱子,並把里面所有的東西都傾俐在地上。威爾遜進去時,正有一個士兵在看顯微鏡。他們3個一見到他便順著樓梯跑出門去了。「最大的侮辱發生在二樓。一個日本兵在衛生間離馬桶不到一英呎的地板上留下他的「名片」(作者諷刺日本兵以隨地大小便而留下的糞便作為「名片」—編注),」威爾遜寫道,「這個日本兵還把一條掛在房間里的乾淨毛巾蓋在了上面。」

  但是沒有什麼搶劫能夠與他在城里目睹的強姦和殺人相比。甚至就連威爾遜這樣已被戰爭折磨得近乎於麻木的外科醫生,也為殘酷野蠻罪行之登峰造極所震驚。

  12月15日:對平民百姓的屠殺駭人聽聞。幾乎令人難以置信的強姦和獸行我可以一口氣寫上好幾頁。
  12月18日:今天是以現代但丁地獄篇的第六天,這個篇章是用帶著鮮血和暴行的大寫字母寫就的。不分青紅皂白的屠殺和強姦數以千計。殘暴、貪慾和獸行看起來似乎漫無止境。起初我盡力對日本人表示友好以避免招惹他們發怒,但是我的笑容逐漸地消失了,我的目光也完全像他們一般冷漠呆滯。
  12月19日:窮人們的所有食物均被偷走了,他們處於一種極為恐怖、歇斯底里的驚懼狀態中。這種局面何時才能停止!聖誕節前夜:今天他們告知我們還有兩萬名中國士兵仍在安全區(沒人知道他們從哪里弄到這些數據),他們要把這些人全部找出來並全部殺掉。那也就是反映這座城市里18-50歲之間的每一名健壯男子。究竟他們能如何重新面對世人呢?

  到年底時他回信里帶有宿命論的語氣。「唯一的安慰是情況不可能更糟糕了,」他在12月30日寫道,「殺到無人可殺時他們就不能再殺了。」

  威爾遜和其他人時常看見日本人將中國士兵聚集在一起槍殺,並將屍體填滿了骯髒的防空洞,而這洞也兼作了平民的墓穴。威爾遜聽說,許多中國人被殺並非由於他們對日軍構成什麼威脅,而是因為他們的身體有著實際用途。南京陷落之後,很多由中國人建造的用作坦克陷坑的一大串壕溝都被日本人用死傷士兵的屍體填平。當日軍找不到足夠的士兵屍體填溝以使坦克通過時,他們便槍殺附近的居民,並把他們扔進壕溝。告訴威爾遜這些見聞的一位目擊者借了一架相機把這些情景拍成照片以證實他所說的話。

  威爾遜無力阻止這些謀殺。他遇到的日本人經常不停地故意引人注目地擺弄手里的武器——將子彈上膛或者退出子彈——為了恐嚇他和其他外國人。威爾遜預感到隨時都有可能從背後遭到槍擊。

  威爾遜在南京目睹的最惡劣的情景之一——他的餘生將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情景——一大幫人在街上集體強姦一群十幾歲的少女。日本兵把這些15至18歲的年輕女子排列成行,就在地上強姦了她們,一個接著一個,有整整一個團的士兵。有的女孩因大量出血致死,而其他女孩則在事後馬上自殺了。

  醫院里的情景甚至比大街上的更令人觸目驚心。威爾遜所看到的令他痛徹心肺,一些婦女因腹部撕裂被送進急救室。一些男子被燒得面目全非,那些日本兵企圖活活燒死他們,還有大量其他的慘事,他幾乎沒有時間記錄下來。他告訴妻子他將永遠不會忘記一位腦袋幾乎被砍了下來,只靠一個支撐點連接在脖子上搖搖欲墜的婦女。「今天早晨又來了一名婦女,她的處境悲慘之極,她的經歷恐怖之極。」一位醫院的志願者於1938年1月3日記下了這名婦女的情況。

  她是被日本兵帶到他們的醫療分隊的5名婦女之一——白天為他們洗衣服,晚上被他們強姦。每個晚上她們中的兩個人被迫滿足15-20個日本人的獸慾,而最漂亮的一名婦女一個晚上則被強姦多達40次。到我們這兒來就醫的這位的婦女是被3個日本士兵叫到一處偏僻的地方,他們試圖砍下她的頭。脖子上的肌肉已被戳穿,但是他們沒能切斷脊椎。於是她便裝死,而後拖著病體到了醫院——這是眾多人中又一位日軍獸行的見證者。

  然而在他們的病痛和苦難中,威爾遜也被其中病人頑強的意志力所震撼了。在一封註明日期為1938年新年的家信中,他講述了一個倖存者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一名29歲的婦女住在南京以南的一個小村子里,中國士兵燒燬了她的家,並強迫她帶著5個年幼的孩子步行前往南京。天擦黑的時候,一架日本飛機俯衝下來,用機關槍向她們一家人掃射,一發子彈穿過這位母親的右眼從脖子射出。她立即昏厥過去,直到第二天早晨才醒了過來,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正在哭叫的孩子緊挨著她。她太虛弱了以至於根本抱不動那只有3個月的最小的孩子,便只得將這個孩子留在一幢空房子里。但她不知怎樣竟鼓足力氣牽著餘下的4個孩子掙紮著向南京走去,並且成功地到達了醫院。

  威爾遜和其他志願者堅持留在醫院里直到他們瀕於崩潰之時。本來安全區國際委員會可以利用來自城外的醫療援助,但是日本人卻不允許醫生或醫療志願人員進入南京。因此照顧病人及管理安全區的重擔便落到了這個弱小的、由差不多20人組成的被圍困的委員會的肩上。為了確保醫院免遭日本人的破壞,他們輪班工作,一個外國人至少每天工作24小時。他們中的一些人勞累過度以至患上了傷風,流行性感冒及其他各種疾病。大屠殺期間,城里僅有的另一位西方醫生C·S·特里默在40℃度的高燒中掙扎。

  金陵大學醫院迅速地變為另一個難民營,因為威爾遜拒絕讓無家可歸的病人出院。離開醫院的病人必須由外國人陪同以確保他們安全地返家。詹姆斯·麥卡勒姆充當醫院的司機,開著沒有上漆、倉促修理好的救護車在城里運送病人。大屠殺的倖存者們都記得,筋疲力竭的麥卡勒姆總要在頭上壓一塊涼毛巾,為了在開車送病人回家時能保持清醒。但是涼毛巾也無法使他一直睜著眼睛,麥卡勒姆就咬著舌頭,直到出血為止。

  南京城里幾乎沒有人像威爾遜那樣在醫院里拚命工作。當大屠殺和暴行逐漸地停息下來時,其他幾名醫生每個週末都到上海去放鬆極度緊張的神經。但威爾遜繼續毫不懈怠夜以繼日地給病人做手術。約在60年之後,倖存者們還以無比尊敬的語氣談到威爾遜大夫。懷念他那無私忘我的精神。有一個人還詳細地講述了威爾遜親手做的手術準備工作及其成功的手術。他的手術是免費的,因為很少有病人能支付得起,但是外科手術也使他自己的健康付出了極為沉重的代價。最終,他的家人深信,只有他作為一名美以美教徒的虔誠信念連同他對中國的熱愛,兩者結合在一起才賦予了他能夠在南京的暴行中倖存下來的勇氣。

來源:kknews南京大屠殺始末:南京城唯一的外科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