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夠挽救生命的「袋鼠護理法」

北京時間3月31日消息,在照料早產嬰兒時,讓其貼緊母親的皮膚不失為一種良策,不僅能減輕保溫箱的壓力,還有着其它諸多好處。奧喬瑪•埃克霍蒙知道自己第一個寶寶的降生肯定不是件易事,因為就在她懷孕六個月做產檢時,尼日利亞受疫情影響、進入了封城狀態。但她當時沒有料到的是,還未過一個月,她的寶寶就在僅僅31周的時候早產了。

能夠挽救生命的「袋鼠護理法」

奧喬瑪•埃克霍蒙的兒子是一名早產兒。她正在用袋鼠護理法照顧自己的寶寶

她的兒子通過剖腹產降生時只有700克重,身體發育不全,並且由於體重過低而脆弱至極。他剛一出生,就立即轉到了拉各斯市阿姆沃歐多芬婦幼中心接受治療。據醫生表示,這個名叫阿卡霍曼的男嬰是該中心照料過的最小的嬰兒。

在隨後一段時間里,阿卡霍曼的體重一度降到了600克,令醫生們甚為擔心。在尼日利亞,每天約有205名嬰兒由於早產而夭折,占該國新生兒死亡總數的31%。

盡管尼日利亞是非洲最大的經濟體,但由於缺少在健康基礎設施領域的投資,並且部分地區的婦產服務條件十分有限,該國的新生兒死亡率在全球居於前列,尤以農村地區為甚。

但埃克霍蒙的兒子比較幸運。阿姆沃歐多芬婦幼中心是尼日利亞一座較為現代的醫療機構。醫生們可以將她的兒子放在保溫箱中(保溫箱在尼日利亞常常短缺),他的體重也開始逐漸增長。但等他的體重達到1千克之後(對新生兒來說,這麼低的體重仍然生死攸關),醫生便將他抱了出來,放在他母親的胸膛上,讓他們的皮膚緊密相觸。在接下來幾周時間里,埃克霍蒙無論到哪里去,都會如這般將兒子抱在胸前,只有在寶寶需要餵奶和睡覺時才會將他放下。

漸漸地,她兒子的體重開始以每天30克左右的速度增加。出生滿60天時,他的體重達到了1.8千克。一開始,他只能通過針管進食,但後來便逐漸可以直接吮吸母乳了。在隨後幾個月里,埃克霍蒙依然整天將兒子抱在懷里,她的兒子也逐漸長成了一名健康活潑的嬰兒。

「他在我懷里很安全,」這名26歲的母親說道,「我很享受抱着寶寶時那種溫暖的感覺。」

由於母親將寶寶抱在胸前的姿勢很像袋鼠,這種簡單但有效的方法被叫做「袋鼠護理法」。在早產兒與低體重嬰兒的護理中,該方法是保溫箱的最佳替代方案之一。

「全球有19項隨機試驗顯示,該方法可以降低新生兒死亡率。」倫敦衛生與熱帶醫學院孕產、生育與兒童健康教授喬伊•朗恩指出,「這些試驗中關注的大多都是病情已經有所好轉的嬰兒。他們雖屬於早產兒,但病得不算嚴重。」

朗恩研究「袋鼠護理法」的益處已有十年之久,尤其關注非洲地區。她的研究顯示,袋鼠護理法可以為缺少保溫箱的農村及偏遠地區的嬰兒提供一線生機。

但她認為,該方法目前的使用率普遍很低,而且即使是在較為發達的國家,該方法也能起到很大幫助,降低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壓力。

體重過輕的早產兒在出生後會面臨多種問題。沒有足夠的脂肪儲備,他們很難調節自身體溫,體內熱量很容易流失。保溫箱就是用來幫助他們維持體溫穩定的。

而如果將嬰兒以直立姿勢固定在母親胸前、讓彼此皮膚直接接觸,也可以通過分享母親身體的熱量、使嬰兒體溫保持穩定,從而大大降低嬰兒早期出現低體溫症的風險。

袋鼠護理法最早於1978年由哥倫比亞波哥大聖胡安迪奧斯醫院的兩名兒科醫生提出,本意是想幫助不堪重負的醫院病房應對大量的早產兒。這家醫院每年接生的早產兒約為1.1萬名,並且死亡率居高不下。

為減少對保溫箱的需求,醫生們建議低體重嬰兒的母親將他們抱在懷中,並一直保持皮膚接觸。以這種方式照料的嬰兒似乎死亡率有所降低,醫護人員也得以將注意力放在病情最為危重的嬰兒身上。

這些結果在1983年發表後,立即吸引了全世界的關注,並得到了聯合國兒童基金會的大力推廣。一開始,由於死亡數據的記錄方式,有人對這項臨床試驗的可靠性表示質疑,但隨後全球各地開展的研究都對該試驗的結果提供了支持。

隨着該方法在多個國家得到採用,人們對其潛在益處的了解也越來越多。朗恩指出,有多項臨床試驗顯示,該方法不僅能顯著降低早產兒死亡率,還能使後續病情得到明顯改善。

據估計,全球每年約有1480萬早產兒出生,約占全部新生兒的11%。並且從2000年至2014年間的全球數據來看,早產的比例似乎還在不斷升高。早產並發症也是嬰幼兒的首要死因之一,在五歲以下兒童中約占18%,在28天以下的嬰兒死因中更是占到了35%。

新生兒早產率存在很大的地域差異。沙特阿拉伯和白俄羅斯的早產率全球最低,約4%的新生兒屬於早產兒,孟加拉國和塞浦路斯的早產比例則分別為19.2%和18.7%。全球約80%的早產兒都出生在中低收入國家,尤其是撒哈拉以南非洲和南亞,這些地區的保溫箱等救護設備資源最為有限。

雖然有證據支持袋鼠護理法的有效性,又有世衛組織為其背書,但這一方法在部分地區仍難以成為主流。在尼日利亞西北的凱比州,聯合國兒童基金會正與當地助產士合作,向媽媽們和傳統產婆宣傳袋鼠護理法。

在許多偏遠社區,產婦仍需要依賴傳統產婆幫忙接生和照料嬰兒。這些產婆一般都是較為年長的當地女性,極少接受過醫學培訓,但在當地社區往往德高望重。盡管這種情況近年來有所減少,但由於缺乏專業助產士,當地人仍然經常需要這些未經培訓的傳統產婆。

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助產士妮亞姆•穆薩指出,大多數情況下,這些產婆提供的照護都十分可貴,但假如分娩過程中出現了並發症,又沒有恰當的工具,她們就難以應對了。穆薩帶領的團隊正在向凱比州的農村地區宣傳袋鼠護理法。在疫情爆發之前,她的團隊經常拜訪該地區的村莊,為低體重嬰兒的母親提供幫助。

她的團隊會指導這些媽媽們如何獨自以及在家人幫助下採用袋鼠護理法,比如向他們演示怎樣用布將嬰兒牢牢固定在母親胸前、與母親的皮膚接觸,還提供了一些發生意外時如何保持嬰兒清潔的小技巧。

但要想說服傳統產婆接納袋鼠護理法,還需要克服許多固有觀念。

有些人相信,假如一名母親或嬰兒不幸死去,「那僅僅是上帝的旨意」。許多社區還抱有一種心態,認為女性應當避免去醫院看病,這是力量與威望的象徵。

盡管存在這些挑戰,但穆薩等人發現,大多數人其實都很樂意使用袋鼠護理法。「接受的人比拒絕的人要多。」穆薩補充道。聯合國兒童基金會團隊也利用之前的成功案例,對最持懷疑態度的產婆們進行了宣傳教育

但即使在有條件使用保溫箱、且附近有基礎醫療中心的地區,時斷時續的電力供應也可能導致設備失去用武之地。因此聯合國兒童基金會駐尼日利亞孕產婦、新生兒與兒童健康部門的健康經理琳達•艾瑟爾•恩沙泰姆-阿孔登指出,即使在忙碌的城市醫院中,袋鼠護理法也逐漸成為了一件重要「工具」。

「這種方法成本很低,還可以大規模實行。」對新生兒早產率居全球第三的尼日利亞來說,這一點非常重要。據估計,每年尼日利亞約有80.3萬名早產兒出生,對該國的醫療機構造成了巨大壓力。

阿姆沃歐多芬婦幼中心兒科主任歐耶喬克•奧亞佩羅指出,該方法減輕了保溫箱的負擔,但除此之外,讓嬰兒親近自己的母親還有其它許多益處。

「這樣一來,嬰兒就不需要耗費自身的能量來維持體溫了。」奧亞佩羅解釋道,「由於母親提供自己的體溫為其保暖,嬰兒便可將自身能量轉化為體重。有些保溫箱上安裝了呼吸監測儀,以防嬰兒停止呼吸。但在採用袋鼠護理法時,媽媽們便是最好的監測儀。」

但袋鼠護理法需要投入大量心血。低體重嬰兒每天至少需要18個小時的皮膚接觸。對於媽媽們而言,這就意味着每天只能休息短短幾個小時。

安汀•埃希是一名40歲的母親,她的女兒生於去年四月,是一名早產兒。她非常珍惜與自己的女兒親近的機會。等她女兒的狀況穩定之後,在拉各斯婦幼中心工作人員的幫助下,她學會了怎樣將女兒緊緊包裹在自己胸前。

「在我遭遇這件事之前,我從未了解過這種方法。」埃希表示,「這種體驗真的很棒。我一般會穿一條睡裙,然後把我的女兒放進去,讓我的身體緊貼着她,感受到她的溫暖。這種感覺很有趣,也很美好。她可以整天都待在那兒。你一把孩子放在自己胸前,他們就會立刻平靜和放鬆下來。」

雖然袋鼠護理法的重點主要放在母親身上,但有越來越多的研究指出,父親與嬰兒之間的皮膚接觸也能取得類似的效果。朗恩還認為,袋鼠護理法還可以用來照料出生後狀態尚未徹底穩定下來的嬰兒,比如有呼吸障礙、或患有某種疾病的早產兒。她和同事們目前正在岡比亞的醫院中開展一項試驗,想弄清輕度至中度病弱的早產兒是否也能從袋鼠護理法中獲益。研究發現,在狀態已經穩定的、體重低於2千克的早產兒中,袋鼠護理法可以使死亡率降低36%至51%。研究人員還希望,該方法對健康狀況較差、甚至剛剛出生幾小時的嬰兒也能起到一定幫助。

不過,袋鼠護理法似乎的確可以給嬰兒帶來其它一些好處。

「它可以減少嬰兒在醫院中發生感染的概率,」朗恩指出,「還可以促進身體生長,有助於母乳餵養,以及改善嬰兒大腦發育。」

許多早產兒一開始都難以接受母乳餵養,主要是因為他們尚未發育出吮吸反射、或者無法協調呼吸與吞咽動作。早產兒的母親也可能無法分泌足夠的乳汁。因此早產兒在保溫箱中往往只能通過飼管餵食。

但人們發現,袋鼠護理法有助於讓低體重嬰兒更早開始母乳餵養。一項回顧性研究顯示,與使用保溫箱或機械保暖措施照料的嬰兒相比,接受袋鼠護理法照料的早產兒最早可以提前2.6天學會母乳餵養。

在富裕的工業化地區,袋鼠護理法尤其具有吸引力。一大原因在於,母親們通過參與早產寶寶的康復過程,可以大大減輕自己的無力感。此外,由於該方法讓母親們不必與自己剛出生的寶寶分離,還可以增強母親與嬰兒之間的聯結感。

還有一些小規模研究顯示,接受袋鼠護理法照料的嬰兒甚至可能哭得更少、睡眠也更安詳。此外,該方法與大腦發育之間也有一定聯系,包括改善注意力和運動能力等等。一項研究甚至提出,感受母親的心跳有助於使嬰兒的呼吸節奏與之同步。

不過,盡管有越來越多的證據對袋鼠護理法的益處提供支持,但該方法在全世界仍未得到大范圍採用,即使在美國等發達國家也是如此。研究人員在2002年收集的數據顯示,美國醫院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新生兒接受過袋鼠護理法。當然,這些數據早已過時。據朗恩表示,如今情況正在變化之中。

「對袋鼠護理法投資最多的可能要數北歐國家政府。」朗恩指出,「在歐洲和北美,袋鼠護理法正在逐漸成為一種標准操作。無論對於情況穩定的早產兒、還是患病的嬰兒,都可以採用這一方法。」

對初為人母的奧喬瑪•埃克霍蒙來說,這一方法讓她得以在寶寶最為脆弱的時期保護他、關懷他。盡管她的兒子如今早已脫離了危險、開始茁壯成長,她依然打算每天將他抱在胸前。「直到我的寶寶開始學走路為止,」埃克霍蒙說道,「這種方法真的很棒。」

來源:cnBe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