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

擅長精神控制的不只有尤里。

Treyarch製作組的《使命召喚:黑色行動》系列世界觀,充斥着大量的冷戰時期陰謀論,單機戰役的故事背景因此成為許多玩家津津樂道的話題。

《使命召喚》系列的最新作《使命召喚:黑色行動冷戰》,也不會是例外。因為這一作單機戰役流程很短,遊戲發售沒多久,玩家們便從各種渠道瞭解了故事的全貌。

遊戲中,美國為了阻止蘇聯入侵歐洲,在歐洲各座城市的地下安裝了31顆核彈。然而,核彈的發射代碼被蘇聯間諜「柏修斯」截獲,「柏修斯」將引爆核彈,並將美國的計畫悉數公佈,達到嫁禍於人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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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是「柏修斯」的心腹,被俘虜後遭到洗腦並灌輸了虛假記憶,一度認為自己是代號為「鈴」的美國中央情報局(CIA)特工。

CIA編撰了十來個以越南戰爭為背景的虛構劇本,藉由藥物催眠並讓「鈴」沉浸於這些劇本,誘導「鈴」說出「柏修斯」藏身處地堡的位置。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對「鈴」進行的大劑量腦內注射

遊戲特意設計了一個關卡把「鈴」腦海中的場景具象化。這個小關卡類似於《史丹利的寓言》,玩家可以完全聽從劇本指示照做,也可以表現出蘇聯特工的寧死不屈,完全與旁白對著幹。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隨着藥物劑量加大,「鈴」的記憶會變得越來越混亂

故事的最後關頭,「鈴」依舊守口如瓶,逼得審問人員把實情向「鈴」全盤托出。對話中提到,這種依靠摧毀原有記憶並植入新記憶、誘導審訊對象招供的方式,來自於CIA一項名為「Mk-Ultra」的研究計畫。

人人自危的冷戰年代,出現幾項瘋狂的研究不足為奇,Mk-Ultra計畫聽起來科幻,可是它的確存在過。雖然沒有達到《使命召喚》劇情中的邪門程度,但現實中的這項計畫,用途不止審問,計畫的受害者可能也遠遠不止蘇聯特工。

疑案

1953年11月28日凌晨2點25分,在紐約曼哈頓第七大道的斯塔德勒酒店,一位男子從1018A房間的窗戶墜落身亡。警察調查現場後,以為又是一個生活不如意的倒霉蛋自尋短見,沒有第一時間調查該男子的身份。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斯塔德勒酒店

該男子名為弗蘭克·奧爾森,是一位細菌學家與生物戰專家,自二戰時期便加入美國陸軍的科研團隊,參與了美國的生物武器研究。1953年,奧爾森加入了CIA的Mk-Ultra計畫。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1952年的弗蘭克·奧爾森

1953年初,數名被俘虜的美國軍官指控美國在朝鮮戰場上開展細菌戰。5月朝鮮戰爭結束,21名美國戰俘不願回國,回到美國的戰俘則接受了審問,很少有人承認自己受過嚴刑拷打。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志願軍戰俘營里的美國戰俘

CIA局長艾倫·杜勒斯猜測,紅色陣營存在一種卓有成效的洗腦技術。作為精神領域軍備競賽的一部分,Mk-Ultra計畫於1953年4月13日批准執行。

Mk-Ultra計畫致力於尋找一種完美的精神控制方案,最終目標是製造一名非自願地完成任務,且事後對一切毫無記憶的洗腦特工。

它不是一個單獨的計畫,而是近150項子項目的計畫集合,美國的80多家機構參與了研究,其中包括大學、監獄與制藥公司,CIA為他們劃撥大量經費,卻從不向他們透露研究的目的。

計畫總負責人西德尼·戈特利布認為,精神控制需要先清除原有的思維,再植入新的思維。戈特利布相信有一種能夠消除記憶的最理想藥物,藥物的名字叫做麥角酸二乙基酰胺,簡稱LSD,是一種強烈的半人工致幻劑。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LSD經常以紙片為載體出現且極易吸收珍愛生命,遠離毒品

因為實驗室內的封閉測試結果會與實驗室外有所不同,戈特利布決定採用暗中投毒的方式進行實驗,許多受試者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服用了LSD。

參與項目後的奧爾森,親眼目睹了藥物施加到動物與人體身上的實驗全過程,為此感到良心不安。可他未曾想過,自己也會變成實驗的小白鼠。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猴子是理想的實驗用動物奧爾森曾看見成堆的猴子屍體並感到不適

1953年11月18日,戈特利布邀請奧爾森等Mk-Ultra計畫的九名核心人員,前往馬里蘭州深溪湖畔的一間小木屋,以基督教靜修會的名義,討論研究計畫。

11月19日晚飯後,除戈特利布及其助手之外的八名研究人員,飲下了含有LSD的白蘭地,二十分鍾後便因藥效發作產生幻覺。

其他同事在第二天便恢復正常,可奧爾森的精神狀況逐漸惡化。接下來的幾天,奧爾森陷入抑鬱中,無法專心工作,還出現了失眠的症狀。因為對Mk-Ultra計畫的道德性產生質疑,他向戈特利布提出辭職,但沒有得到批准。

服用LSD九天後的凌晨,奧爾森墜亡。如果不對外隱瞞奧爾森的死因,Mk-Ultra計畫將面臨暴露的風險,但CIA有的是手段,把真相隱瞞足足二十年。

1974年12月,《紐約時報》發表報導稱CIA對美國公民進行非法人體實驗。為了回應《紐約時報》的報導並平息民眾的憤怒,福特總統於次年成立洛克菲勒委員會調查CIA,Mk-Ultra計畫終於暴露在了公眾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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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時任CIA局長理查德·赫爾姆斯有着先見之明,在1973年下令銷毀所有Mk-Ultra計畫的文件,但還有2萬份文件因為存錯了地方,陰差陽錯地保留了下來,於1977年得到解密。

奧爾森的家人這才意識到,奧爾森之死絕不是簡單的自殺。CIA始終否認指控,但奧爾森一家接受了美國政府的75萬美元,以示和解。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1975年5月奧爾森一家受福特總統邀請前往白宮

1984年,奧爾森的妻子愛麗絲找到了戈特利布,戈特利布說出了投毒的真相,並把深溪湖畔的事件歸結為「計畫的一部分」。這反倒加劇了奧爾森之子埃里克的疑慮,1994年愛麗絲去世,埃里克決定挖出父親的遺體驗屍,驗屍結果令人咂舌:

奧爾森本該「破窗跳樓」,但他受傷的頭部與脖子上沒有玻璃碎片。他當時以仰面朝天的姿勢落地,可是他左眼上方的頭骨卻存在鈍器擊傷。

這些證據表明,奧爾森之死是一場純粹的謀殺。然而奧爾森一家收了白宮的和解金,等同於放棄了追訴CIA的法律權利,奧爾森案註定成為一場疑案。

也許真的有人為了防止計畫泄密把奧爾森滅口,但戈特利布有一句話所言非虛:奧爾森案只是Mk-Ultra計畫的一小部分。

人體實驗

由於大批檔案遭到銷毀,我們無法還原Mk-Ultra計畫的全貌,但仍能從殘存文件與當事人的描述中,一窺Mk-Ultra計畫部分項目的黑暗面。

計畫中不乏一些別出心裁的子項目,例如第54號子項目「完美震盪」,試圖發明一種不會被察覺的次聲波武器以刪除記憶。但絕大多數項目以注射藥物為主要實驗方式,使用最多的自然是戈特利布趨之若鶩的LSD。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戈特利布批准8號子項目的文件該子項目同樣涉及LSD

上世紀70年代對CIA的調查表明,Mk-Ultra計畫的目標不止美國人,還包括一些外國領導人,比如美國一直視作眼中釘的古巴領導人菲德爾·卡斯特羅。CIA為此制定了不少投毒計畫,其中便有使用Mk-Ultra藥物操縱卡斯特羅的方案,卻從未成功實施。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CIA對卡斯特羅實施了638次暗殺卡斯特羅在2016年善終

計畫子項目的受試對象,除了少數志願者,一般是那些社會中的脆弱群體,亦被稱為「不會反抗的人」:遵守命令的CIA員工與軍人,出於好奇與學術目的加入實驗的大學師生,為了換取減刑積極報名的囚犯,以及對週遭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的精神病人。

無論自願還是被自願,CIA的實驗人員從來不留一絲憐憫。幾項研究記錄顯示,七位肯塔基州的非裔囚犯在77天內每天服用三劑LSD;一位肯塔基州的精神病患者則被餵食了174天的LSD。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兩名正在進行LSD實驗的研究人員

當時LSD未經臨床實驗,只有少數醫生與毒販知道它的效果,CIA完全可以在受試對象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大肆使用藥物。他們白天以禁毒的名義在全國范圍內收繳LSD,晚上便把這些LSD用在他們的第3號子項目——「午夜高潮」計畫。

在紐約與舊金山兩地實施的「午夜高潮」計畫,專挑嫖客下手,可謂名副其實。受CIA雇傭的性工作者會引誘男性前往妓院或特定的酒店房間,殊不知房間的免費酒水中有LSD。

房間本身也早就被CIA改造,加裝了攝像頭與單面鏡,CIA人員會把嫖客服下LSD後的丑態全程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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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高潮」計畫至少有點「仙人跳」的願者上鈎意味,中了招也只能自認倒霉。而在加拿大蒙特利爾市艾倫紀念醫院所進行的第68號子項目,卻把幾十名無辜民眾捲入了Mk-Ultra實驗,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慘劇。

項目總監唐納德·埃文·卡梅隆博士,作為美國與加拿大精神病協會的主席頗具盛名,慕名而來的患者們第一眼看到卡梅隆,把他視作「神一般的存在」。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1967年的卡梅隆博士

他們根本猜不到,「偉大」的卡梅隆與CIA達成了合作,要拿他們當成「精神驅動」療法的實驗對象。CIA提供了6.9萬美元的贊助,考慮到通貨膨脹,這筆錢相當於如今的60萬美元。

卡梅隆的「精神驅動」療法,與戈特利布「先破後立」的理論類似,流程大致如下:

首先使用藥物催眠受試對象;再像幾十年後的楊永信教授一樣使用電休克療法,配合LSD等其他藥物,抹除受試對象的記憶;最後趁着受試對象處於催眠狀態,使用耳機或揚聲器在他的耳邊循環播放噪音或者簡單的語句,達到洗腦的目的。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20世紀60年代的一台電休克儀器

一系列的臨床研究表明,電療是一種抑鬱症的主流治療方式,當時的抑鬱症患者一般會在一週之內接受兩到三次電擊。可是到了卡梅隆的實驗室,這個頻率要改成一天之內兩到三次電擊,並且持續三到四周。

持續的電擊與大劑量的LSD,着實重創了患者的記憶。一位名為艾斯特·謝麗爾的患者,因為自己的上個孩子在三個月大的時候感染葡萄球菌夭折,感到無盡的自責與抑鬱,前往艾倫紀念醫院尋求治療。

入院時謝麗爾再次懷有身孕,但卡梅隆沒有因此降低治療的強度。謝麗爾的家人回憶道,當她從昏睡了30天的房間醒來,她忘記了許多事情,認不出自己的丈夫,甚至不記得如何燒開水。待到她的下一個孩子出生,她根本不知道怎麼照顧孩子。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謝麗爾的一家三口

大多數受害者出院後,都像上面的案例這樣徹底變了一個人,丟失了一部分記憶,也無法在某件事上集中注意力,過着痛苦的下半輩子。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根據受害者的證詞電擊後失憶是最常見的症狀

也有一位不到30歲的男性受害者,選擇從醫院的樓頂一躍而下,結束自己的生命——作為計畫的一部分,這一事故也沒能引起什麼波瀾。

上世紀80年代,九名受害者聯名控訴CIA與美國政府把自己當成Mk-Ultra計畫的小白鼠。調查中發現,加拿大政府給卡梅隆的贊助資金比CIA還要多。

1988年,九位受害者與CIA達成和解,每個人拿到了8萬美金。1994年,加拿大政府給予77名受害者每人10萬美元的賠償,並表明不對此承擔責任。

至於理應承擔責任的卡梅隆醫生,早在1967年就因心髒病去世了。

回響

因為LSD及其他藥物造成的洗腦效果不可預測且完全不受控制,Mk-Ultra計畫才在1973年隨着相關文件的焚燬宣告終止。然而,Mk-Ultra計畫仍有無數秘密永遠不為人知,我們更不知道那些未能公佈於世的子項目,會牽扯到多少無辜的受害者。

Mk-Ultra計畫的曝光,與水門事件、越南戰爭的失敗一道,嚴重加劇了民眾對美國政府的不信任,於是便產生了這樣的陰謀論:Mk-Ultra或類似的計畫,仍在地球上的某個地方秘密進行着。

這一陰謀論得到了數名調查記者的認可,在互聯網與社交媒體普及後更是甚囂塵上。每當公眾人物在公開場合擺出奇怪的呆滯神情,陰謀論者就會說,這個公眾人物被「Mk-Ultra計畫」洗過腦。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美國說唱歌手卡迪·B在2018年格萊美頒獎典禮的采訪中突然愣住

或許下面這個有趣的事實,能夠成為陰謀論的論據。在Mk-Ultra計畫開始後,便有以一批知識分子與藝術家形成的「垮掉的一代」,藉助LSD的藥效進行創作。又過了十年,「嬉皮士」文化誕生,對美國社會造成了巨大影響,「嬉皮士」的典型特徵,即是對LSD等藥物的濫用。

現實中的中情局洗腦計劃,比《使命召喚》還要黑深殘甲殼蟲樂隊成員曾經沉迷於LSD

在更多人眼中,Mk-Ultra計畫逐漸淪為追趕流行的談資,陰謀論被創作者反過來利用,成為無數與洗腦相關作品的故事背景。於是,我們看到《使命召喚》的CIA特工往蘇聯特工的眼皮下注射藥物的獵奇劇情,在遊戲引擎虛構的幻象中忍不住發笑。

但陰謀論之所以稱為陰謀論,就是因為它無法證實且無法證偽。除了發笑,我們唯一能做的僅剩下祈禱,祈禱Mk-Ultra計畫永遠只存在於我們發笑的談資之中。

來源:遊研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