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是怎麼玩遊戲到欠債的

可能是錯誤安利遊戲的報應吧。

十一假期的某天,我正在長沙排隊茶顏悅色,突然手機上來了個電話。看到到來電號碼是個010打頭的座機,我心一沉,有種熟悉的預感。

果然一接起來,對方就問:

「你好,請問是XXX(我的名字)嗎,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劉XX的人?」

我說,我只是他的同學,已經很久聯系不到他了,你們該走什麼法律程序就趕緊走吧。

那邊說,哦這樣啊,那你要是聯繫到他,能不能跟我們說一聲啊。

我說,好的好的。然後我掛了電話。

旁邊的朋友問這是誰,我想解釋一下,卻覺得說來話長。即使我離開北京,跑到長沙來玩,同樣的破事卻依然如影隨形,這讓我的思緒不禁游離到了8年前。

這是我如何用一款遊戲影響了一個朋友的人生的故事。

劉XX是我在家鄉的同學,為了便於稱呼,這里就叫他小劉。我和小劉在初中就是同學了,當時他是轉校生,到我們班沒什麼朋友,我和他很快因為遊戲熟悉起來。他來自一個比較老家更發達一點的縣城,所以知道更多街機秘籍。我從他口里知道了《雙截龍格鬥》的忍者Amon也能無限連,並苦練成功。當年這遊戲在我們本地非常流行,甚至比KOF97的受眾都大,我用忍者一時間在本地的街機廳風光無量,看呆了很多圍觀的小孩。

我和小劉打遊戲的水平比較接近,屬於一起打街機我先死了他也走不遠的檔次,在網吧里我更擅長打紅警,他更擅長打CS。因為經常湊到一起玩,我和小劉逐漸產生了深厚的羈絆,基本上是那種最要好的同學關系。即使一度我們喜歡同一個女生,也沒因此產生什麼矛盾。

到了高中,情況發生了一些變化。有一次我在網吧意外點開了《魔獸爭霸3》,剛玩了1小時,我就愛上了這款遊戲,愛得如痴如醉,並很快拉小劉入坑。

在我們那個北方小縣城,玩魔獸3的人很少,即使玩,也沒人玩正規對戰,都在打RPG地圖。但我和小劉基本上只玩對戰,認真研究兵種和戰術,苦練操作。那是2006年,中國互聯網上連像樣的視頻網站都很少,加上上網環境有限,並不方便看比賽,我們就主要看圖文戰報,課間討論戰術,純過干癮,然後放學有條件了就去網吧實踐一下。

在最狂熱的時候,我們甚至有了去打職業的想法。在這種熱情的支持下,我和他雙雙高考落榜。我記得那年暑假,我和他又相約在網吧打魔獸3,打完兩盤,我突然覺得這麼打遊戲可太累了,然後就突然失去了苦練技術的興趣。之後大家也很有默契地不提這茬了,各自去不同學校復讀,第二年各奔東西上大學。

大學期間我很少和小劉聯系,我是那種離開了某個地方就不太會和舊友維護關系的人。偶爾暑假回來見幾次面,我知道他開始迷上了DotA,而我那會主要在玩各種單機大作,還靠給遊戲雜誌寫稿的稿費在宿舍買了個Xbox 360,我知道我們不太可能玩到一起了——如果不是後來我們又巧合地在北京碰面了的話。

畢業後,我來北京工作,小劉正好也找到了北京的工作。剛來北京沒什麼朋友,我週末就經常叫他來我家玩。

他那時還在玩DotA,到我家繼續用我的電腦玩。我不太喜歡他玩DotA,因為他玩的時候,我聽到鼠標總是神經質一樣地點個不停,覺得太容易把鼠標搞壞,那會我工資很低,怪心疼的。但大家太熟悉了,彼此臉皮都很厚,我提出抗議並沒有用。

後來我就想了個法子,我進入路由後台,把電腦的網絡限速調到了256Kbps。這樣他的DotA還能玩,並不會掉線,但延遲會莫名其妙高很多。對此他百思不得其解,玩得唉聲嘆氣,非常不爽,只好去做別的。當然這個真相我一直沒告訴他。

有一天,在他照例為DotA延遲太大而發愁的時候,我說,咱們來玩《魔獸世界》吧。

我和小劉很早就玩過《魔獸世界》,可以追述到2005年國服公測的時候。當時我們正對魔獸3狂熱,對這個網游自然也很感興趣。但點卡對於還在上高中的學生來說太貴了,我玩了一張點卡就放棄,小劉我印象中還沒走出喪鍾鎮。

需要說明的是,玩了幾年DotA之後,小劉對於網游十分嗤之以鼻。認為其不過是數值把戲和重復勞作,單機和競技遊戲才是真遊戲!我其實也有點類似的想法,但我那會玩《魔獸世界》有點上頭,我就跟他說,魔獸和其他網游不一樣的,不是那種重復勞作的數值遊戲。

小劉說,我不信。

我說,你可能之前玩的時候還沒摸清門道,沒有領略到樂趣。要不這樣,我帶你一起玩,玩到你Get到樂趣為止。

小劉還是不太情願,但我的安利誠意都到這份上了,就勉為其難地建了個號,我也建了個小號,跟他從1級開始玩。

我記得當時魔獸的遊戲版本是大災變,即使沒有大號帶,新人練級友好了很多,不再那麼苦哈哈的了。小劉一開始還不是很樂意玩,得每天我叫他,才來一起練級做任務。但40級之後,小劉漸入佳境,也開始自己Solo着玩了,我甚至為了趕他的進度,有時候還得肝一肝才行。

終於,我們雙雙升到了58級,可以去外域了。我帶他來到詛咒之地,充滿儀式感地穿過黑暗之門,來到了地獄火半島。我跟他在外域做了幾個任務。

這時候我覺得,陪玩到這里已經差不多了,他應該也Get到了這個遊戲的樂趣,不用我再當導遊了。我說,咱們PK一下吧。

於是我們插旗,他是獵人,我是法師,然後我輸了。小劉很高興,嘲諷了我一番,說還沒他新人水平高。我忘了回了些什麼,可能是辯解,可能是阿巴阿巴,但都不重要。最後我就像武俠小說里那樣,站在地獄火半島的某個崗哨上,跟他告別,下線,然後這個號再也沒上過。

我覺得他已經喜歡上了這個遊戲,可能會沉迷一段時間,就像我當年那樣。

沒想到他沉迷了3年。

我清楚地記得,小劉開始沉迷魔獸之後,很快迎來了十一長假,那是正好8年前。9月30號小劉來我家玩,但我第二天要回老家了,他說他在我這邊待到第二天也回去了,我說那你把門鎖好。

結果等到10月7號回北京的時候,我發現我家門沒有上鎖,推門一看,發現小劉還在我家,還在玩魔獸,玩了整整7天,家里有無數外賣盒子,那會甚至還沒有餓了麼。

後來小劉來我家,基本上要麼玩魔獸,要麼在看魔獸的競技場直播。沒錯,我最開始還是從他那里開始瞭解直播平台的,當時斗魚還叫「ACFAN生放送」。

看到這里,你可能覺得故事還和開頭的電話沒什麼關系,但不要急,很快有關了。

小劉的生活重心完全倒向遊戲後,工作受到了很大影響。他原本工作就很不理想,錢少事多。沉迷遊戲後,原本的工作也離職了,但沒找到更好的,就找了房產中介的活,湊合做着。

這期間小劉經常缺錢花,就總是找我借錢,借了不還,下次還借,每次都不多,就幾百塊,軟磨硬泡地借。出於老朋友情誼,我最終還是借給他了,就這麼居然一直累積到了1萬塊。

積累到1萬塊後,我死活都不借了,我們的關系也逐漸疏遠,很少再有聯系。

這時候小劉突然像是某種生物鍾覺醒,開始相親,籌劃娶媳婦。想結婚就得有房,他就打算老家買套房子,但沒錢怎麼辦呢?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辦的,但從後續的情況推測,他應該是申請了一大堆信用卡,借了一大堆小額貸,在老家買了房子。但最終,婚沒結成,女朋友跑了,他又回到了孤身一人。

為什麼我能知道這些?因為他在申請信用卡和借小額貸的時候,緊急聯系人的電話號碼填的都是我。

是的,我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成了他的很多筆欠債的緊急聯系人,而他換了手機號碼,那些債主聯系不到他,只好都來打我電話。

於是,從2017年起,我就一直時不時接到各種催款電話。開頭都是「你認識劉XX」嗎?他們之中,有正規的大銀行,也有叫不上名的小額貸,還有第三方專門用來催款的機構,還有一些恐嚇短信。對方每次都苦口婆心地跟我說,「你一定要聯繫到他通知一下呀,不然到時候把他計入失信名單就會有很大影響」。

我的朋友是怎麼玩遊戲到欠債的 這是我收到催款短信的冰山一角,而這三年來,他們好像除了打電話和發短信毫無辦法

我這時候就會對那頭說,他還欠着我一萬塊呢,你們該走什麼法律程序就走吧。對了,他把我寫成緊急聯系人,對我有沒有什麼影響啊?

那邊就說,對您沒有影響,但您得告訴他來聯系我們,這樣才能取消掉您的緊急聯系人身份,不然我們也只能一直打您的電話。

於是他們就一直打我電話,直到前幾天十一假期,我接到了最近的一個。

這個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作為一個報導遊戲為主的號,我當然不會試圖推導出一個「玩遊戲果然害人」的結論,也不打算做出總結任何深刻的道理。這是一個發生在我身邊的個例,僅此而已。非要說有什麼道理的話,這個故事無非告訴了我們,面對任何娛樂產品,我們需要保持一些基本的自製力。

至於我損失的一萬塊和無休止的騷擾電話,我想,這大概就是我錯誤安利遊戲的報應吧。

來源:遊研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