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十字軍之王不是塗色遊戲,但是中國歷史是。

不久前,十字軍之王系列的第三代作品發售了。這個系列一直以對中世紀歷史的精巧模擬聞名,在愛好歷史的玩家中人氣很高,國內也有一大批十字軍之王的忠實擁躉。

相比前兩代,《十字軍之王3》(以下簡稱CK3)做了很多改進——引擎的優化、初始內容的豐富、RPG內容的增強。不過對於國內的CK3玩家而言,這款遊戲還是存在一個很明顯的遺憾,不算嚴重,但也足以讓一些玩家唸唸不忘:為什麼CK3還是沒有做出完整的中國版圖。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CK3的地圖最東也只做到了今天的俄羅斯和蒙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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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在歷史模擬類遊戲里玩到自己的國家,應該是任何國家的玩家們再自然不過的想法了。在P社其他的幾款歷史模擬遊戲中,都有中國的身影,無論是《歐陸風雲4》中因為獨特的朝貢國體系被玩家戲稱為「天下布狗」的大明,還是《維多利亞2》中一開化就無敵的大清,都在國內有着很高的討論度。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但是偏偏是十字軍之王系列,一直不做中國。

說不做,也不嚴謹。《十字軍之王2》專門做了一個中國主題的DLC,叫「玉龍」(Jade Dragon)。這個DLC在遊戲界面的角落添加了一個按鈕,代表着當時的中國王朝,玩家可以向中國朝貢、通商甚至是請求入侵。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玩家點擊右下角的龍頭按鈕動就可以和中原王朝(圖中是宋)互動

可是玉龍DLC里的中國沒有自己的版圖,看不見摸不着,就像個漂浮在太空的衛星觀測站。玩家不能扮演任何一個中國歷史人物,連中國的土地都踏不上去,實在是不過癮。這個DLC在全球范圍銷量也不算很好,後來P社在答玩家問時還特意提到「玩家們對於印度、中國相關DLC的興趣不大」。

這種玩不到中國的遺憾,還陰差陽錯地導致了「歸義軍」在十字軍之王玩家中的大熱:歸義軍是唐末已經軍閥化的節度使在敦煌建立的一個邊境政權,影響小,研究資料也不多,本該是那種只有研究者才瞭解一二的小眾史學題材。但在十字軍之王系列遊戲中,歸義軍是想玩正統中原王朝的玩家幾乎唯一的選擇,因此張議潮、張淮深這些歸義軍領袖的名字,在國內十字軍之王玩家中的知名度,比當時的唐朝皇帝還要高不少。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一個用歸義軍統一了亞洲、北非和東歐的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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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什麼,讓P社一直不在十字軍之王系列中做中國呢?

一個常見的說法是,P社的那幫瑞典開發者對中世紀時的中國歷史完全不瞭解,不敢做。這個說法其實很難站住腳,從玉龍DLC中,就能看出P社的開發者們還是認真瞭解過中國歷史的,唐朝、宋朝皇帝的族譜、廟號、名諱都比較準確,就連只存在於文字描述中的農民軍領袖也都是歷史中真實存在的人物。

真正導致這一情況的,可能反而是十字軍之王系列的開發者瞭解中國歷史後發現,與他們已經做出的近百個國家、政權相比,古代中國是個太過特殊的存在,以至於沒法像他們對北非和中亞穆斯林國家一樣,改幾個名詞就套用上去。

任何玩懂了十字軍之王的玩家,都很容易理解,為什麼古代中國太過特殊。

十字軍之王這個遊戲,最核心的玩法,其實就是那句大家熟知的話「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就拿CK3的教學關舉例吧,玩家要扮演的是芒斯特公國的公爵,但是公國的土地只有3分之1是玩家直接控制,另外的土地在玩家的封臣手中。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圖中藍色邊緣框出的公國被一分為三,玩家只直轄着中間的領土

這就意味着,玩家想要維持自己的統治,需要依仗手下的封臣:要打仗了,玩家自己只能征直轄領的兵,要全國作戰,還得呼喚封臣參戰,然後封臣再從自己的領土上徵兵,帶着部隊來幫玩家打仗。如果打太久了,封臣還會不高興,而封臣好感度過低,就不給領主提供兵力了。

財政也是一樣。玩家沒法直接干涉封臣領地的財政,封臣會定期交固定的稅給領主,至於他從自己的領地上掙了多少,這和領主無關。

這就是中世紀時歐洲的大致情況:國王把領地外包給公爵,公爵又外包給伯爵,伯爵手下可能還有幾個男爵,因此男爵只對伯爵負責,伯爵也只對公爵負責……負的也是有限責任,領主對封臣沒有予取予奪的大權,封臣除了出兵出錢之外,想幹什麼領主也管不着。

把這一套放在古代中國語境下,就等於一個縣令,只要交夠錢和兵,不僅太守管不到,丞相管不到,連皇帝都管不到。太守想要更換縣令,如果沒有足夠合理的理由(比如縣令想謀反),就會被認為是暴君,引起所有縣令的不滿。至於皇帝,他對縣令沒有任何管轄權,想任免縣令,必須先對太守動手——同理,這種暴君行徑當然也會引起所有太守的不滿。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想剝奪頭銜必須有正當理由,不然封臣很可能群起造反

其深層原因在於,在秦之後,中國和歐洲就徹底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在CK3教學關的第一個教學提示中,就表現得淋漓盡致。這條提示寫道:「土地就是你的財產」,然而任何有中國歷史常識的人都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地方官員,本質上都是「代天子牧民」,用現在的話來說,就是公司的股東們請來的經理,屬於打工仔,董事長(皇帝)不滿意哪個打工仔,自然是想撤就撤。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這種高度的中央集權,導致在中國古代的和平時期,地方實際上是幾乎沒有實權的。秦漢時中國統治者就發現,地方軍隊不能歸行政主官(縣令、太守)管轄,因此設置了「尉」這個官職,縣有縣尉,郡有都尉……這都是為了保證中央政權對軍隊的控制,不讓軍隊變成哪個人或者家族的私兵。

因此,如果直接把十字軍之王里封建領主們的那一套搬到古代中國,就會顯得很滑稽。CK3中的歸義軍就體現了這種滑稽:歸義公爵張淮深想要打仗,得先和瓜州伯爵曹議金搞好關系,不然他就不提供部隊,而這位瓜州伯爵,可能正謀劃着攻打鄰近的哈密力,絲毫不在乎哈密力也是歸義軍的一份子。而張淮深對此只能是一聲嘆息:「我一個大唐節度使,正經朝廷軍官,怎麼就變成了封建領主呢」。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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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央與地方的關繫上,十字軍之王的系統對古代中國無能為力。在其他領域其實也一樣,CK3有一個內閣系統,允許玩家任命間諜總管、外交官,看似和中國朝廷一樣,但本質上其實天差地別。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CK3中的內閣成員大多是強力封臣,也就是手下地比較多的伯爵、公爵,而內閣成員對統治者的唯一限制手段是投票。

這就和古代中國的朝廷天差地別。首先朝中官員和地方官在絕大部分朝代,都是完全區隔開的;其次,盡管古代中國中央對地方有極高的控制力,但這不代表皇帝有事無鉅細的絕對權力,很多權力實際是掌握在朝廷官員手中,比如一個戶部尚書,除了官職一無所有,卻能控制全國的財政。

如何用內閣制度模擬出這種無地角色(中央官員)和封臣(地方官員)的互動?在十字軍之王的框架下,P社恐怕沒有想到好的辦法,即使是國內諸多的中國Mod作者,也沒有做出非常符合史實的中國Mod。

更何況,看過《大明王朝》這種歷史電視劇的人都知道,古代中國官員和官員、官員和皇帝的關系很多時候復雜而微妙,有平衡,有妥協,有權術,也有道德上的折沖……用語言都難以准確形容,更不可能簡單粗暴地用「好感度」、「陰謀值」的數字來概括了。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好感度為負數就「不受你的祭酒的擁護」

內閣不能模擬朝廷,CK3的家族也沒法模擬中國的世家門閥。在十字軍之王玩家中,有一個說法:「玩家扮演的不是一個人,不是一個國家,而是一個家族」。玩家可以通過嫁女兒、入贅等婚姻手段,讓自己家族的孩子變成其他領主領地的繼承人,從而實現家族的開枝散葉,這也是為什麼十字軍之王玩家以「大奸大惡」而臭名昭著——有時候為了保證家族的血脈綿延壯大,就是得娶自己的女兒,幹掉別人家繼承順位高的孩子……

為什麼十字軍之王一直不做中國

這種家族玩法是基於貴族制度下的領地繼承,而歐洲意義上的貴族制度很早就不存在於古代中國了。十字軍之王中一個小領主運氣好也能幾百年占着一塊地,而即使在隋唐時,門閥世家也要依附於中央政權的官員體系才能存續,到了宋之後,家族更多的是教育資源上的傳承,和歐洲貴族家族的「子承父地」完全是兩碼事。

即使是中國古代很多朝代都有的恩蔭制度(根據官員職位授予其親族一定位階),也只是給後代一個進入官場的起點。恩蔭制度最盛行的宋朝,也只能讓受恩蔭者繼承到最高從八品的官階。用十字軍之王的繼承制家族套到中國,符合條件的只有皇帝本人,可以說,中國皇帝是中國古代唯一的封建領主,皇族是唯一的「家族」。

其實,有一段中國歷史時期很符合十字軍之王的各種設定,春秋戰國。那個時候世卿制尚存,官職是世世代代、父死子繼的,再加上齊、楚、燕等小王國,還真有點歐洲中世紀的味道。在國內玩家們的討論中,春秋戰國也是被認為最有希望做進十字軍之王的時期,只可惜,春秋戰國和十字軍之王的主舞台——公元八百多年到公元一千多年的中世紀——時間上相距太遠。

結語

和《文明》以及P社其他幾款歷史遊戲不同,十字軍之王系列不是個地圖塗色遊戲,玩法設計並不鼓勵玩家一味擴大領土,統一歐洲,讓地圖都變成自己的顏色。它的樂趣在於讓家族壯大,在於處理好和領主、和封臣的關系。

畢竟這是一款歷史模擬遊戲,而歐洲中世紀的真實情況就是如此。

然而古代中國不是這樣,王業不偏安、分久必合的政治理念促使着古代中國的所有勢力不停擴張,直到把中國塗成一個顏色,歸屬於一個正統政府為止。三國時期是這樣,五代十國也是這樣。

從這個角度看,P社不把中國做進十字軍之王也是明智之舉——十字軍之王不是個塗色遊戲,但是中國歷史是。

來源:遊研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