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科幻丨識海遺書 01

當我坐在長江大橋上仔細琢磨先賢那句「逝者如斯」的時候,並沒有要跳下去的想法。

[不,我撒了謊。]

我不能否認,在某一瞬間,我確確實實有一躍而下的沖動,我是誠實的。

[但又是虛偽的,我並未遵照我的想法行動。]

橋下黑暗的江水看起來沒有在流動,但在被沿岸燈光照亮的地方,又能明顯看到湍急的波紋。

[溺水的感覺過於危險和陌生,我有些眩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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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這里,是因為想起了兩個朋友,楊和陳,他們都是我學生時代結交的好友。

他們都死了,自殺。

楊在一周前選擇了割腕,浸泡在放滿水的浴缸里(這水曾經是溫暖的),在手臂上劃開了T字形的傷口。

[死於在水中做布朗運動的血液,以及逐漸熄滅的體溫。]

陳選擇了墜河,就在今天下午,在距我不到500米的江堤邊打撈上來了他珍愛的英菲尼迪汽車。他好好繫著安全帶,駕駛座微微向後仰著,雙手交叉在身前,車窗留著微小的縫隙。

[以一個安逸的姿勢,品嘗緩慢的窒息。哦,他有一張好眠床。]

我不知道他們死前做了什麼或者想了什麼,除了描述他們的死狀之外什麼都做不到。

我為這樣的陌生感到羞愧。

[我困惑於他們如此平靜的死亡。]

上一次被無力感擊中的時候,我加入了基金會。

[像每一個企圖改變什麼,既找不到目標又沒有行動力,在盲目的情況下投靠可疑勢力的迷茫青年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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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今天下午江邊那輛車是我朋友的,我認得車牌,車上的人就是他,撈起來的時候我看清楚了。他沖下去的時候,離我就20米遠。這是巧合嗎?這不是,這是惡意,好像是這個世界在說不喜歡我一樣,才會處心積慮安排我的朋友死在我面前。我惡心壞了,想吐,可我晚上沒吃東西,我感覺胃酸在往上躥,但什麼都吐不出來,我嘴里臭死了……」

[如此軟弱。]

「你該吃點,喏。」張3從褲兜里摸出一片口香糖。

我不會碰這個毒販給我的任何東西。

[但我欣然接受他的同情。]

他本來沒有義務同意我的突發奇想,大晚上跑到長江大橋上吹涼風。

尤其是後備箱里還藏著「血繭」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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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繭的效果,簡單來說就是快樂盒子。

本來是美國人發明的醫療用品,被加拿大人搞去改造了一番,成了世上附加值最高,最頂尖的「毒品」。

當然,也是世界上單價最高的毒品。

也是唯一的「一次性」毒品。

[一次永恆的逃避。]

張3和我同屬基金會,但分屬不同的項目,「超脫」和「見證」,我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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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血繭的價格是50萬人民幣,什麼事情50萬解決不了,但血繭可以?

張3輕蔑地笑了。

「經我的手賣出去的血繭已經有3位數了,這百來號人都願意掏出50萬去換一個機會。你想不到,只能說你缺乏同理心和想像力。」

我其實不願意對一個毒販展現同理心。

[我大概缺乏同理心和想像力。]

「你看不起我,我看出來了。難道只是因為我賣的東西出現在違禁品目錄上嗎?這沒什麼,我也很少看得起自己。不過,這讓我想起了大家都喜歡的基金會笑話:超脫項目的人守著一倉庫的血繭,卻沒人用來『超脫』,見證項目的你,恐怕也從未睜開眼睛。」

我用尷尬的笑來掩飾尷尬。

他也看不起我,而我不那麼擅長言語。

[但我喜歡這個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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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主顧是七個青年,四男三女,都是30左右的樣貌,打扮舉止沒什麼出格。他們七個人開了三輛車,分別是三男,兩女,和一對男女,他們之間可能沒那麼親密,但張3告訴我,他們是互相熟識的朋友。

「為什麼?」

「用你自己的眼睛看啊!」

和他們交涉的從頭到尾只有張3,我躲在車里。

[做一隻陰險的眼睛。]

他們拿到血繭之後,驅車往南山的方向去,我們跟在他們後面。血繭的容器上貼著發信器,我們只需要錯開幾分鍾的行程,遠遠尾隨便可。

車輛駛入越發陡峭的山道,他們拐進了石子鋪就的土路。

前面還算是車來車往的大路,這條土路不能再跟了。

「會留下痕跡,前面的攝像頭也肯定拍到了車,被查到會很麻煩。」

「你開車走吧,我一個人去。」

張3瞥了一眼黑黢黢的山路,眼里帶著疑惑。

「手機的那點兒光,恐怕應付不了這條路。」

「不用在意,我……不在乎。」

[他好像沒那麼看不起我了。]

張3將我留在了黑暗里。

黑暗又有什麼關系呢?黑暗不過是光的缺失,是眼的失靈。

何況這里並非真的漆黑一片,就在我身後,城市的繁燈將天幕染成微亮的紅色,時至今日,這座城市難道還存在純粹的夜嗎?

我戴上兜帽,邁步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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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弱的森林不可能孕育驕傲的生命。]

[風和葉的絮語無視人的行跡。]

[夜行鼠輩的心跳出賣它們的怯弱。]

[蟲豸毫無必要地遠遠逃離。]

[只有泥土和沙石無情訴說。]

[這邊是他們新鮮碾過的痕跡,是橡膠輪胎與岩石剮蹭留下了焦糊的氣息,岩石擠壓向更弱者研磨出新生的粉塵。]

[根和線蟲呻吟。]

[脈沖於土地中的菌絲回盪。]

[蘑菇什麼都知道。]

一切要點在於。

[恐怖並非源於未知,而是源於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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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汽車出現在道路盡頭,並排停在一起,散發著溫暖的氣息。

[危險的畜牲們。]

「你來了。」

豐田卡羅拉向我打招呼,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對上了眼,它真開朗。

「他們進去有二十分鍾了,你要做什麼最好趕快。就從那邊的石板路上去,來的路上我照見上面有房子。」

你也許再也見不到你的主人了。

[為你感到遺憾。]

「那我至少不用忍受劣質香水,毛絨玩具,沒完沒了的原地震動,還有地毯上奇怪的體液……」

祝你賣個好價錢。

至於你,要大掉價了,伙計。

挺著大鼻孔的寶馬X5似乎不願意理睬我的挑釁。

「我知道要發生什麼,她們談事情的時候並沒有避諱我。我也不是第一次經歷這些了。」

哦?

「第一任用我抵押了銀行的欠款,第二任把我丟在車庫里潛逃出境,第三任親手將我開進二手車行,第四任……」

好了,好了,抱歉,抱歉,我沒想聽你的坎坷往事。

[真是晦氣。]

「習慣了。」

你呢?吉利帝豪。我們沒准兒見過?

「……」

你看起來蠻糟糕的,你的主子看來把你折騰的夠嗆,掉漆、凹陷,你的變速箱還好嗎?里程多少了?

「101萬。」

真是辛苦啊,您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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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了手機的照明,拾級而上。

這是一間廢棄的民宿客棧,我看到屋里閃爍著火光,里面也許有壁爐或者火塘,看起來真暖和。

「我不建議你現在進去,里面正在發生的事情不宜描述,他們喝過酒之後一切都失控了,現在里面跟《十日談》似的,你覺得一群放棄人生又喝醉了的男男女女湊在一起會發生什麼,每個人講一個故事嗎?」

「哦?你還知道《十日談》?」我還蠻驚訝的。

「我是蘑菇。」

[蘑菇什麼都知道。]

「里面已經『人倫崩壞』了,雖然你們的組織叫『超越倫理』,但不會對這種『原始無意義的混亂倫理』場面感興趣吧?我在里面聞到了親戚的氣味兒,是LSD嗎?難得……不……是『血繭』啊,這東西流行起來可真夠快的。」

「你還知道LSD?」

「這不是咱親戚家的特產嘛,不過我不會告訴你它在哪兒的。加拿大人和墨西哥人為了把這玩意兒加進血繭里費了不少心思,結果做成的是加拿大人。我覺得某種程度上,血繭算是我們的新朋友,和我們不太一樣,但又很相似,我們可以輕易同血繭建立聯系,它很輕易地就能和我們共生。」

「哦?多說一點?」

「你不知道?你不應該不知道。」

「原來你不知道我不知道,看來蘑菇也不是什麼都知道嘛。城市可沒山林這麼親近人,它總是一副忙到快死了的樣子,我問它事情總沒回應。我住在城里可能還不如一隻老鼠,老鼠的問題可能更讓城市上心一點。」

「你錯了,只是你以為山林很親切,但事實上,它和城市一樣把你們分了三六九等,邏輯不一樣罷了。別告訴我你會相信『眾生平等』這種騙傻子的話,城市會嫌你窮,山林也會嫌你傻。好在,山林認為你不算太傻。但在這里建民宿的人就是真正的傻子,弄來一堆散發著惡劣氣味的建材,還蓋了這樣一座丑爆了的房子,山林嫌棄他嫌棄得要死,就沒給他好臉色看。這不就廢了嘛。」

「你說得沒錯,但是不要轉移話題了,給我講講血繭,不然我就自己去看。還有,麻煩你順帶解釋一下,你是怎麼知道美洲的事情的,你們的菌絲難道還能走海底不成?」

「行行行,我說,再聊幾分鍾,他們也差不多累趴下了。美國人的『生命之繭』,通常被稱為『白繭』的那個東西,不是單純的機械,而是生命。它明明很新,但又非常原始,在我們的記憶中就有它的味道,但也僅限於此了,這種記憶誕生的年代遠早於我們的存在,也許哪天你能讓地殼開口說話,可以問問他。」

「匪夷所思不是嗎,我們的生命科學不知不覺就達到這種程度了。你說的遠古味道應該是指的LCL,那是一種理論上試圖模仿生命原初之海的液體,這麼說來,那些科學家真正做到了?」

[Life Connect Liquid,生命連結液體,中二莫名。]

「你這不是知道嘛?」

「求證一下罷了,另外,我是真的不知道它會有『生命』。」

「呵,生命,你都能跟汽車說話了,還在驚訝什麼?」

「那美洲那事?」

「就是海底菌絲,恭喜你猜對了。」

「我還以為你們是靠孢子乘上大氣環流飄來飄去傳消息呢!」

「你指望孢子記得住什麼?他們差不多要進入正題了,而你,該去扒窗口了,右邊那扇窗,他們都在大廳里。還有,他們沒穿衣服,做好心理准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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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血繭如何啟動,他們一人拿著一根手指大小的金屬罐,以一個復雜的順序解鎖以後,紅色的煙霧噴涌而出。

他們幾乎同時倒在了地上。

[魔鬼的念頭在我的心中萌發,准會將他們嚇個半死。]

我戴上面罩和兜帽,在門墊上擦乾淨鞋底的塵土,從正門進入。

空氣中彌漫著甜膩、濕潤、迷醉的氣味。

他們動不了,但沒有失去意識。

我在他們最脆弱無助的時刻,出現在他們面前。

我聽到他們因緊張而急促的鼻息。

我逐一審視他們的眼睛和身體。

我看到他們的眼中復雜的情緒。

[我是殘忍的眼睛。]

[我是冷漠的眼睛。]

我看到他們赤裸白淨的身體,看到爐火搖曳的橙光,貪婪地舔舐他們的皮肉。

我看到紅色煙霧,仿佛有生命一樣,包圍住他們的身體,沾染在他們的皮膚上,然後……生長。

我看到每一滴微小的水滴都像是一粒種子,在血肉的土壤中紮下根須。

我看到紅色的經絡在他們的皮膚蔓延、蠕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增粗,大的分叉出小的,而小的分成更微小的。最終爬滿他們地身體,如羅網般將他們緊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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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了那個女人面前,從七個人中選出她作為觀察的對象。

我記得她的臉,坐在寶馬X5的副駕駛座。她的眼里閃爍著淚水,細膩的臉頰染上櫻桃般羞澀的色彩回應我的目光,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樣。

[恐懼是排斥的情緒,但她的眼中,有被閱讀的渴望。]

你說吧,我在看,也在聽。

見證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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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紅色的經絡在她的肌膚上脈動,仿佛在從她身體中抽取著體液。

它們不斷膨脹、分叉,侵入她的身體,占據每一寸角落。

它們一層疊蓋一層,逐漸將她包裹。

它們遮蔽了她濕潤的眼睛,她纖細的脖頸,她挺立的乳房。

它們將她的身體完全吞噬,形成一具人形的繭。

我看到它們還在蔓延,從繭生出經絡爬上了地毯。

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它們一定鑽透了地面,侵入了土地。

七具血繭完成了。

繭中傳出詭異的響動,是他們,他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快感中喘息。

是血繭合成的LSD開始生效了吧,他們已經陷入了幻覺。

繭表面的經絡還在快速脈動著,像水泵一般,靠滲入地下的「根莖」抽取液體。

我看見繭中有液體在積聚,液面隨著經絡的涌動慢慢抬升,他們的聲響變得沉悶,在一陣溺水式的吞咽聲後,他們安靜了下來。

那是LCL,生命連結液體,直到繭內的空間被LCL填滿,繭的脈動也變得如同眠者的呼吸般平靜。

徹底結束了。

爐火還在燃燒。

[我是眼睛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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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繭里的人還活著,只要沒有外力破壞血繭,他們將在血繭分泌的LCL供養下,活到壽命的盡頭。

但他們也不能再對外界做出回應,更不可能出來了,血繭的功能在白繭的基礎上被粗暴地修改過,打開血繭將會是一場謀殺。

他們不再會悲傷了,血繭會持續不斷地生成LSD,讓他們沉湎於無盡的生動的幻夢,逐漸忘記人世的一切苦難和哀傷。

他們還沒有死,但已經抹平了從生到死之間的一切坎坷。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結局啊。]

這就是血繭一個要賣50萬的原因。

「感想如何?」蘑菇問我。

「糟透了。」我說。

算上陳和楊,這一周里我已經親眼見過9個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放棄了人生,我厭倦了這種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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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臨走之前,我翻看了所有人的隨身物品,找到一切能指示他們身份的東西,身份證、駕駛證、照片、工號牌,他們的手機都有最基本的安全保護,一時間不可能打開。

我也找到三輛車的鑰匙,一一上車檢查。我找到了一些有信息的信函、發票、合同和銀行回執單。卡羅拉和寶馬上各有一台筆記本電腦,分別屬於那對夫妻中的男性(我找到他們結婚的證據),以及開寶馬的女性。

我在卡羅拉上找到了更多信息,首先是和電腦放在一起的一沓設計方案,署名都是那位男性。另外在扶手盒里找到了一個小藥盒寫著Rituxan,簡單搜索就知道這是什麼,旁邊還有一份明明白白的化驗報告單,屬於他的妻子。

帝豪的中控台上還夾著一個手機,我考慮過後,並沒有拿走。

他們的故事已經足夠成形。

帝豪先生35歲,是七人中年紀最大的一位,也穿著最破的皮鞋。他是一位全職網約車司機,我不知道他陷入了怎樣的困境,但我知道他抵押了自己的房產獲得了幾十萬現金。

他的兩位同伴都是34歲,企業職工,在本地一家電動車製造企業內做工程師,他們的信息很少,不過,我在民宿的照片牆上發現了他們三人的合影,他們多半就是被山林嫌棄的傻子。

29歲的卡羅拉先生是一位裝修設計師,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的電腦里會有這棟民宿的設計圖,也是被山林嫌棄的傻子之一,他的生意想必並不好做。

而他的妻子,27歲的卡羅拉太太不幸罹患重病,必須依靠昂貴的進口病藥物維持生命。

至於32歲的寶馬女士,她是一家本地醫藥貿易企業的財務經理,得知她的名字之後,她的「大麻煩」就掛在本地新聞的頭條。

[呵,盡是些無聊的故事。]

除了她,是一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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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找到了她的身份證。

她叫翼,25歲。

[年紀輕輕。]

身份證上的地址在市中心。

[房價可不便宜。]

翼的信息干淨地不像話,就像一根偶然飄落到這個事件現場的羽毛,除了同寶馬女士同乘,找不到任何同其他人、其他事的關聯。也完全沒有證據表明她是如何獲得購買血繭的資金。

但我知道答案會在哪里,翼的手機。

[當代人所有的秘密都鎖在這個方方正正的小東西里。]

行了吧,一個這麼干淨的小姑娘能有什麼秘密?他們可能只是參加了同一個「血繭互助會」,小姑娘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紀,說不定還有抑鬱症什麼的,想不通走了極端。她家里住市中心估計經濟上很寬裕,問老爸老媽要來50萬買車,結果轉身就拿去買了血繭。這樣解釋不是很通順合理嗎?何苦去費心思尋找一些本就不存在的東西呢?

我在想什麼啊……

我真切地記得翼的眼睛,以及對她輕率地承諾。

「見證她。」

她讓我想起了楊和陳,想起了他們自殺的情景,想起漫長失血和窒息,他們似乎在盡可能讓這件事顯得緩慢而溫和,似乎在用生命最後的時刻品味死亡緩緩降臨的滋味。

[他們不是在放棄生命,只是追求死亡。]

我不知道這樣的詞語遊戲有什麼意義,僅僅是反轉語氣,顯得積極一些嗎?

[這就是其中的區別。]

死亡在我看來是一件不值得追求的事情。

[所以你無法理解,真可悲,你還是生命的奴隸。]

我並非奴隸。

[你是。和你虛妄的枷鎖繼續戰鬥吧,一切的答案將出現在勝負分曉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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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不應該帶走這里的任何東西,我的一切干涉,都會留下指向我的痕跡。

這很危險,我不想某天早上是被城市管理者的敲門聲叫醒,讓我去解釋一些我必須出賣基金會才能解釋的行為。我是見證者,是追尋事件的眼睛,我出現在太多不應該出現的事件周圍,即便我從未參與任何事件,與這些事件也沒有任何利害關系,我的行跡也過於可疑。

但我還是帶走了翼的手機。

[帶走了她的秘密。]

我離開了那間廢棄民宿,步行回到之前的大路。

我聯系了基金會的擺渡人。等到車來,我躺進了車後座。

監控攝像頭到處都是,所以在沒有它們的地方行動是最基本的常識。

它能讀取車牌,我不可能總是開同一輛車,坐車也不會坐前排。

它能人臉識別,我得隨身帶著口罩和墨鏡,帶兜帽的外套四季常備。

它能分析步態,我就要留意自己的行為模式,偶爾改變一下鞋墊的款式,讓自己的步伐變形。

它們的算法很強大,能調取事件相關的所有攝像頭,全面對比事件周圍出現過的每一個人、車甚至寵物,勾勒出所有行動路線。這應對起來很麻煩,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被看見,不要被人知道我來過,不要讓城市管理者取得合法調查我的行蹤的權限。

[我,不存在。]

這是生活在城市陰影中的鐵則。

我在市中區的一處監控死角下了車,在監控攝像頭的行蹤分析里,這輛車應該是從南畔區出發,路過了南山,然後徑直駛向了市中區。基金會給這位擺渡人安排的身份也許是一位忠於職業的工作狂,所以經常會在臨近午夜開著車從南畔區的公司回市中區的家——總之是類似看起來極度正常的理由,只要我上下車都在沒有攝像頭的地方,這個理由就無懈可擊。

基金會厲害的地方就在於,它用這樣的方法編織了一張覆蓋全城的交通網,我可以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出現在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

這附近就有基金會的客棧,我今晚會睡在那里。

至於翼的手機,需要交給基金會處理。我在第一時間取出了手機的電話卡,又在民宿的廚房里找到了一些錫箔紙,將手機包了個嚴嚴實實,這樣做隔絕了定位模塊的信號。手機將會被送到基金會的電波暗室中進行拆解和密碼破譯,很快就能取得里面的所有數據。

但在這之前,我得寫一份報告,向基金會說明取得翼的手機的理由。

翼的家人(如果存在的話)最快將會在幾個小時之內察覺到她的失蹤,而立案出動城市管理者需要48小時。48小時後,城市管理者一定會第一時間合法調取翼的手機定位記錄,發現最後的定位信號出現在南山中那座廢棄的民宿。他們會去到那里,然後意外收獲7具血繭。他們找到了翼,失蹤案可以結案了。他們一定會追查違禁品的來源,破解其他六人的手機來確定七個參與者的關系,走訪他們的相關人。(這是張3需要考慮的事情,昨晚交易的前、中、後,我們其實換了3輛車,我沒細說罷了。)

翼的手機消失無蹤會成為其中不大不小的疑點,指向一個不存在的第八人,我。

他們開始注意現場七人以外的蹤跡,但我將痕跡清理得很乾淨,土路上因為全是碎石子,也不會留下足跡,他們不會有收獲的。然後他們開始調查當時路過那條路的車輛和行人,我說了,那里是條大路,那一段時間來往的車輛沒有上百也有幾十,他們或許會查到張3的車、擺渡人的車,但很快就會認為他們沒有嫌疑。

就算第一個報案的不是翼的家屬,這整個流程無非是改變一點細節。

[存在者不存在。]

城市管理者們將掉進悖論中。

所有可能性過於發散,追查下去的成本難以計量。

翼的手機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我也是。]

當然,這一切並非萬無一失,客觀上,我確實製造了不必要的風險。

而我需要說服基金會,這是值得的。

我會原原本本地告訴基金會,我無法理解他們「追求死亡」的選擇,我拿到翼的手機,只為探求一個答案,是我擲出了骰子,我將承擔一切後果。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