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0.

我真是吃飽了撐的。

1.

我總是驚訝於幾句短語能包含的信息量。

我們來試一試:24歲,演員生涯,啊。

這不好。我們換一個試一試,70w,約稿,未成年。腦海里或許有清晰的文字片段或者新聞播報了?我想也是,不然你怎麼會點開這篇文章的呢?(笑)

玩笑開到這里。至此我簡單的梳理一下這篇文章會涉及到的些許內容:我會以近乎架空的方式模擬一個「未成年以七萬高價約稿並撤銷」的案件(為什麼要這麼說?相關段落有陳述),佐以《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與桌遊套組《怒海求生》相關的故事,以及「契約」這個概念本身,討論一下我們對於「契約」的默認定義、「契約」是如何產生「義務」的(沒錯,契約本身不是義務),以及暢想一下若不是未成年人、在法律之外我們是否需要聲討某種群體或者某種觀念?

我所得出的結論或許不能被大多數人接受,但與人交流總是一大樂趣。煩請陪我再走一遍這條路。別看入迷了,我可指望你能在我走歪了的時候給我一棒子。

那麼我們開始。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2.

案例和故事的區別在於,為了打發我們無聊的時間需不需要有人曾為此付出過沉痛代價。

在討論70w約稿之前,我准備先用一個被廣泛運用在法學辯論中的案例讓大家打起精神。一個男孩在虎視眈眈中漂泊太平洋,《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和小男孩演對手戲的孟加拉虎被小說作者命名為理察·派克,這個名字出現在海上已然不是第一次:1838年愛倫坡的小說中被同伴當作午飯的船員正謂此名;而1884年一艘駛離英國碼頭的小船上,也存在著一位同名同命的受害者。

我想給大家稍微作為熱身的「案例」正是這個。1884年一位雪梨律師在英國南安普頓港口四處招募願意載他飄洋過海兩萬多公里回到澳洲的船員,可他購得的小船之破爛嚇跑了港口的船長和水手們。最終同他踏上甲板的,船長是五個孩子的父親、經驗豐富的水手。招有大副一位,是招一送一的船長的老搭檔、准備移民澳洲。同樣跟來的還有艙內見習船員,父母雙亡無車無房的「未成年」,希望通過這次「奇幻漂流」成長為大男子漢。

出海最怕的是第一周風和日麗,不知多少人被自己的麻痹大意沉到了海底。航路走到一半,南大西洋的連環大浪讓船長決定不再使用傳統航線。而正是這個決定,讓他們在約一個月後被暴雨中的巨浪打翻時,距離哪怕最近的小島也有680英里。當他們踏上救生艇的時候,大概是驚訝於小艇的破舊,連淡水和食物都沒來得及搶救,四個人一條船被海天翻炒。可命運若是真判了四人償命,或許對他們來說是種解脫。

分發了手頭慌亂中抓到的食物、斷水斷糧之後到底過了多久,除了船長的日記我們也無從得知。似乎是一周後,未成年的見習船員不聽勸阻,沒忍住偷偷喝了一口海水,導致命懸一線、意識模糊。

正是此時,船長提出了一個危險的提議:將見習船員的軀體作為薪柴,使他們得以延續生命的火光。沒有一艘船的影子的海面讓大副和律師也慢慢不再抗拒。船長最早提出的「抽簽決定誰是工具人」也沒有訴諸行動,只是在見習船員失去意識的時候用鉛筆刀切開了他的靜脈。四天後他們得救於路過的德國商船,這個駭人聽聞的故事也得見於天下。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可這篇文章的主要內容並不是討論這位船長該當何罪(甚至是應不應當被冠以罪名),畢竟世界上有著無數專業的學者和從業人員在保持著辯論;同樣我也不太想著重懷疑這個案例的科學性,雖說在缺水的環境下進食只會讓脫水加劇——無論是蛋白質和脂肪、或是固體和液體排泄物,都會需要額外的水分去消化——而胃酸過多不會讓你駕鶴西去,脫水和營養不良才會。

我們沒必要以法律層面的專業要求自己。我建議大家先以這位船長和這一船倖存者「應不應當被譴責「開始想起。可以想像我們會分為兩派,「應當」和「不應當」。可我真正希望大家能再往前走一步的地方是,問問自己——是他們跨過的哪條線讓我們得出如此結論?或者說如果發生了別的情況,我們還會得出一樣的結論嗎?沒錯,世界上沒有如果。但這些如果都是為了幫助我們將內心的一桿秤揪出來的方式。而這桿秤到底有沒有出錯,不這樣揪出來看一看是沒法確認的。

如果見習船員真的沒了心跳他們再採取行動;如果他們採取的是抽獎形式;如果生還者們回到故鄉沒有以此為傲(現實案例記載,船長在日記中將茹毛飲血描述為「享用早餐」);如果他們清楚的知道幾天後這里會有船路過;如果主動提出這個方案的是見習船員……

如果見習船員不是一位未成年人,而且他同意了呢?你的結論會有變化嗎?

我們也可以想像,如果受害者不是未成年、這個案子就被蓋棺定論,那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2.5

略作放鬆。

同樣以這個故事為背景改編的桌遊《怒海求生》(也稱《救生艇》),已經演變成了一款分手利器——據說被這套桌遊導致分手的情侶不計其數。雖說仍是基於爭奪有限資源、計分得勝的遊戲,但回合制的行動並沒有限制玩家開放世界般的嘴強以及多人在線競技式的對線。

在遊玩過程中可以輕松的發現,由於每個人各自對於利益的衡量不同,占有的資源也不同,很難制定一份公平的協議。這一點我們後面會談到。

這不是廣告。真的不是。我連能放的連結或者能推薦的店名都沒有。僅僅只是安利。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3.

回到正題。

我們想像這樣一個「故事」。金主和畫師定下如此的「契約」:你為我畫畫,我為你出錢。7w RMB微信轉帳。我向你Salute(不是)。

暫時不用想其他的內容。

寫到這一段的時候,word文檔里剛好開了新的一頁。我看著大半張空白的紙愣了神。我希望你們的想像正如一張白紙上只寫著一句話——暫時不要考慮添上什麼東西。我們會有那個機會的。

一個檢查你有沒有下意識帶入了別的內容的小測驗:如果這位畫師也同意了金主,那麼這個契約有約束效力嗎?

答案是沒有。當然沒有。(笑)你在想什麼?如果你違反了你簽過的合同,那幾張紙會跳起來給你發語音、微博掛你、追著你錘嗎?

我們習慣於法律(有時是輿論,或者自身道德准則)讓契約產生了義務,卻總是忽略了契約本身並不是義務這件事。契約往往有兩種方式形成義務:一來是形成一種「互惠關系」——別人為我付出勞動,我理應回報;另一種則是對於「達成一致」的積極支持——別人和我說定了,我理應遵守。這兩種形成方式我們應該多少都會有一些自己的感受。

同樣是以畫師畫畫的故事舉例。

  • 定義 互惠關系(我和畫師):
  •          如果 我和畫師達成協議,我付錢,畫師畫畫:

                 畫師畫了張酷畫,

                 我拿了畫就跑,一分錢都不付

            大家會覺得我是個**,沒有遵守應有的「契約」

       大家一擁而上將我應付的錢搶走,轉發給畫師,畫師敬禮

       重來

  • 定義 達成一致(我和畫師):
  •        如果 我和畫師達成協議,我付錢,畫師畫畫:

                畫師還沒開始畫,工期都還沒排,日歷都沒打開

                我過了兩分鍾說:你別畫啦,我不要啦,剛才的約定作廢啦!

           大家會覺得我是個**,對待「契約」像兒戲

     大家強迫我跟畫師道歉,但可能覺得硬要我掏錢、讓畫師一定要畫有點過頭了

     好,先停一下

    大家感覺到哪里不對勁了嗎?如果是從滿足互惠關系的角度,大家很可能會替天行道、強迫我完成定下的契約;但從尊重達成的一致的角度來看,出爾反爾確實令人反感,可如果沒有導致另一方白白付出,我們通常不會覺得不可接受。部分原因大概是因為,對於達成一致的尊重僅僅只是一種道德要求——正如我所描述,「我理應遵守」是一種自律。不知應不應當唏噓,但我們大概會有一種共同的體驗:這種自律是可遇不可求的。盡管在某些更「重大」的契約中,我們會僅因為事先達成一致就歇斯底里地要求對方繼續履行契約——例如剛談了兩分鍾對方就出軌的戀愛。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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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經濟學和倫理學經常打架。

    經濟學中有一個概念叫「抵達成本」。意思是你「得到這個交易的機會」本身的成本。簡單舉例,下雨天地鐵口雨傘攤,原本十元一把賣你二十元一把。如果你付款了,那麼你就是認同了這十元差價中包含了你的抵達成本,也就是「為了在剛好下雨而沒傘的時候能買到傘」而付出的成本。只要雙方同意了,這個交易就是一個好的交易,社會資源向著更有效率的分布邁進了一步。

    如果是我,我會在晴天的時候去地鐵口擺攤,放塊牌子上書「賣傘:晴天十塊、雨天二十」。

    可回到剛才討論的道德層面:達成協議這件事本身並不能證明他們的協議就是公平的。這應該比經濟學饒舌定義更好理解,也貼近我們的日常。

    十幾年前曾有一則新聞,講述的是芝加哥一位高齡獨居的寡婦,公寓里的馬桶漏水後和唯一能聯繫到的維修商簽了合同。後來維修商試圖詐騙這位高齡寡婦的事情敗露,是因為這位婦人取錢時銀行櫃員驚嘆道:「你為什麼要取兩萬五千美金巨款!還是現金!」老婦人雲淡風輕的回了一句:「修馬桶。」

    在熱心的銀行櫃員聯系有關部門後,這家黑心維修商得以落網,合同也自然失效。先不管老婦人是如何撐過那段馬桶漏水的時光——很明顯,哪怕是黑之契約者親臨,也不會蠻橫地要求老婦人和黑心商家履行已經經過雙方同意的「契約」,就算這是份白紙黑字簽了名的商業合同!

    至此我們能看出,「雙方同意」不僅不是讓契約產生義務的充要條件——連必要條件都不是!

    (為防止你們忘記:一旦有互惠關系、但只有一方得到利益,我們會認為得到利益的一方有義務遵守契約而付出。具體案例可以看休謨晚年敗訴油漆匠的案子——沒錯,就是那個年輕時懟天懟地的大衛·休謨。而諷刺的是,他年輕時曾抨擊這種契約論是一種「哲學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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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以利益為准和以同意為準的區別我們已經能明顯感受到了,而現實中這樣兩種評判標准往往是並行的(而並不算雙標)。那麼我們再回到畫師的故事。金主和畫師定下如此的「契約」:你為我畫畫,我為你出錢。這次我們結合一下兩種契約產生的義務,擬定這樣一個情形:畫師畫了一部分,但是金主說「我不要了,契約取消。」那如此情況下我們會期待怎樣的解決方案呢?

    依照「受益者義務論」,金主得到了一部分的畫,但畫師沒有獲益:此時他取消契約,可他仍有義務支付符合畫師付出的金額。

    再依照「達成一致論」,金主和畫師提前約定,但畫師在遵守的過程中金主出爾反爾:強行要求金主繼續履行契約不可取,那麼畫師也退出這段契約關系是比較好的選擇,大家也能認識到這位金主沒有「將契約轉化成自身的義務」的能力,也就是會出爾反爾。

    稍微結合一下,符合正常道德預期的處理方式應該是:金主按照畫師已有的付出支付一定的金額,同時通知畫師終止契約;畫師不再糾纏要求金主履行進一步支付的約定,但可以產生自己對金主的評價和認知。

    至此我們基本已經得出了一種進階版的《契約修煉手冊》。一定要說除了花錢約稿還有什麼其他方面可以用的話,我們完全可以利用我們對於契約產生義務的兩種認知,擊潰那些利用這些規則的謬論——例如你開車在路上,有人撲上來就給你擦車,然後問你要錢:他們是「受益者義務論「的狂熱粉絲,而絲毫無視了事先「達成一致」的重要性。那你也完全可以將計就計——幫他們撣一撣身上的塵土,念道一句「福生無量天尊」!他們認定「受益者有義務付出勞動」,我也支持!或者我也可以替他們的父母教訓他們一頓,也是對他們人生莫大的益處了。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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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我們共同度過了一段歡樂時光。我很感激,但我必須指出這一切幻象背後的投影儀。你或許已經有了這樣的感覺:無論是對於受益者,還是對於付出勞動的一方,獲得的「利益」的多少都是主觀臆斷,而每個人必然會向自己希望的方向傾斜。這又引出另一個非常復雜又重要的概念:「同意」的力量。

    契約的雙方要如何量化自己的收益?又要如何保證對方的勞動帶來的收益在契約進行過程中不會變化?如果我們回想一下以往與人邀約的經驗我們就能很輕松的得到答案:不能。開玩笑,憑什麼能?

    而再次提到「同意」這個概念,我相信你也一定有印象——我在1884年救生艇慘案中也提到過這樣一個如果:如果不是未成年,如果他同意了。在這個節點你已經理解了自律和互惠對於契約的道德約束的重要性,那麼你的結論會和剛開始看這篇文章有什麼樣的不同呢?

    你可能在我往期文章中看到過類似的論調。每當有比我年輕的朋友問我,成年之後是不是就可以隨意抽菸喝酒了?我總是回答:每一滴酒精溶液都是對神經系統不可挽回的傷害。在你能做出以一定的壽命交換當下的歡愉的選擇前,不要認為你成年了。

    我想要表達什麼?顯然,理解和簡單的實踐「自律」——控制自己的行為,遵守自己的規則——和「互惠」——等價交換,但能夠通過交易換取自己需要的東西——是我認為一個成年人必備的能力之一,也是在契約過程中表達「同意」的必要條件。既然我們能夠同意未成年人仍需要學習和社會實踐才能夠更好的理解自律和互惠,而契約的道德約束往往寄希望於這兩個元素,我覺得結論呼之欲出:未成年人並不具備良好、完備的設計與簽訂契約——尤其是商業契約——的能力。

    我們再回到這樣一個故事:一個未成年人,和一位將其認知為成年人的畫師定下如此的「契約」:你為我畫畫,我為你出錢。未成年人中斷契約,合並兩種道德限制、合乎道德預期的處理方式應當是:金主的監護人按照畫師已有的付出支付一定的金額,同時通知畫師終止契約;畫師不再糾纏要求金主或監護人履行進一步支付的約定,但可以產生自己對金主的評價和認知。我們不能說這件事得以解決是因為有一方是受法律保護的未成年人,只能說雙方採取了合乎普遍道德預期的解法。

    可這樣就足夠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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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一點尾聲。

    路就走到這了,感謝你的陪伴,我暫時還沒能踏平接下來的路,所以我也要先回去走另一個方向了。

    所得出的最後的結論距離令人滿意的「公平」還是有很大差距。到底是否存在一種契約方式,能夠跨越人們各自對利益的不同定義;抹平雙方在資源、權力、辯論能力等方面的差距,制定出的完美的契約到底是什麼樣子?我們像漂泊在大洋中渴求船隻的船員一般——連個影子都看不見。

    可船員飢腸轆轆,已經有人開始捕食同胞了。你要怎麼辦?

    回頭之前我有一個契約,要不要聽一聽。你,獨一無二的你自己;和我,一個你從未會面、可能未來也不會相見的人。我們各自用沒法互相監督的自律,以及浪漫地相信終有一天能讓對方受益的付出,激勵我們前行。

    然後你要記住,你和一個素未謀面的人約定過,一起尋找公平與正義的真正定義,讓我們與同胞過上更好的生活。

    不知你覺得怎麼樣。我覺得還不錯。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3202837502398502.

    文後雜談。胡言亂語。

    我認為哲學在日常生活的運用,不是想方設法將各類日常的瑣事硬塞進自己認為理所應當的一套小標准里,而是直面和反思自己一直在使用的看待事物的標准;發生了什麼令人心煩的事,使用反思過後的標准就能快速理解個中原因。

    不是糾結如何用沉鈍的劍割開纏繞的繩索,而是費心打磨後快刀斬亂麻。

    感謝古老靈魂的大智慧:康德,邊沁,休謨(笑)和羅爾斯。主要是羅爾斯的《正義論》。

    構思用了幾個月,寫下只用了四個小時。我果真是吃飽了撐的。

    「70w約稿」事件讓我想到的:達德利船長,《怒海求生》和契約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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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