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姐」胡靜: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

「浪姐」胡靜: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

胡靜在「浪姐」公演中。 (受訪者供圖/圖)

有的人野心寫在臉上,眼睛里滿是渴望,演員胡靜不是這樣的人,她的眼睛里更多是經時間沉澱後的平靜。胡靜形容自己是比較「佛系」的人,這個特點在各行各業加速內卷化的時代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節目《乘風破浪的姐姐2》(註:以下簡稱「浪姐」)第五次公演錄製結束後的第二天,南方周末記者見到胡靜,此時多數參加錄製的姐姐們已經離開長沙,胡靜睡到中午才起,晚上預約了推拿師,為她治療因舞蹈訓練留下的傷。卸去妝容的胡靜戴著棒球帽,身材高挑。她和章子怡、袁泉、曾黎、梅婷、秦海璐、張彤並列為中央戲劇學院96級表演系「七朵金花」,這其中大部分人和胡靜一樣,演戲之外曝光率並不高,多少也有些「佛系」。

來「浪姐」之前,胡靜有一年沒接工作了,這次參加節目的動力主要來自團隊。「我有自己的社會屬性,還有一個團隊在我後面,如果我只考慮自己,不出來工作的話,他們肯定要辭職了,他們都很年輕,還很有衝勁,要為自己的目標去拼搏。我自己不怕耽誤,但是怕耽誤別人。」胡靜說。

第一天進節目組接受採訪時,胡靜說自己沒有目標。最終,她走到了成團夜的舞台。

2021年4月16日晚,「浪姐」收官,那英、周筆暢、楊丞琳、容祖兒、王鷗、楊鈺瑩和吉克雋逸最終成團。之前希望胡靜被早日淘汰的是她的兒子,他希望媽媽快點回家,只不過「心愿」實現得有些晚。

參加「浪姐」對胡靜而言是個重大決定,她的父母、孩子和丈夫都在馬來西亞,錄製三個月節目意味著把家庭的擔子轉交給丈夫,她對此既內疚也擔心。

在家庭之外,胡靜一直是獨立的。11歲那年,她離開雲南楚雄赴北京學舞蹈,得知這個消息時,母親哭得稀里嘩啦,但小胡靜很堅決,從小城到首都於她有種夢想成真的感覺。「不知道為什麼那時候想離開,就覺得去北京更好。我一直都是獨立地去做自己人生的選擇,有困難的時候也自己去面對和解決。」

獨立的性格與家庭有關,父母總是很忙,沒時間管小胡靜。她每天上學拿著母親給的一元錢,中午吃碗米線,在書店看會兒書,累了趴在桌上睡一會而,下午繼續回學校上課。

在北京學舞蹈的日子里,胡靜小時候成為作家的夢想變成「成為楊麗萍」。學到第四年,她意識到舞蹈演員的出路非常狹窄。學舞蹈又苦又累,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練功,八點半上課,午飯後接著上課,晚上還要補習文化。這樣的日子過了六年,但每次演出依舊只能在歌星後面伴舞,胡靜看不到成為楊麗萍的希望。1996年,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她報考了中央戲劇學院,考試那天,南鑼鼓巷東側的東棉花胡同里擠滿了人,自行車都過不去。

胡靜從擁擠的胡同里走進中央戲劇學院,「壓根沒想過成為演員」的她最終在這行立足,早期在電視螢屏中留下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古裝形象——《孝莊秘史》里忠心陪伴孝莊的蘇茉兒、《康熙秘史》里敢愛敢恨的青格兒、《大清後宮之還君明珠》里善良的西林春……2008年,胡靜與馬來西亞富商朱兆祥成婚,在螢屏上消失了一段時間,再復出時輿論對她的關注點變為「豪門闊太」。直到2017年《人民的名義》播出,一人分飾演高小琴高小鳳兩角的胡靜再次被觀眾注意到。

演員的身份其實從未從胡靜身上消失,生完孩子的第五個月她就恢復工作了,只不過一年最多拍一部戲。在胡靜的概念里,那段時間她需要處理好家庭和工作的關係,父母剛搬去馬來西亞,她要去平衡父母和丈夫家庭之間的文化碰撞。

胡靜當然知道影視市場的競爭殘酷,離開就會被遺忘,對此她有自己的想法。「因為演員是一輩子的職業,是一件細水長流的事情,我不必急於一時。反而我覺得當家庭需要我的時候,我是必須給予家庭時間的,不然我肯定做不到事業和家庭之間的平衡,在某些時刻必須要有取捨。」

「有的時候人就是很複雜的」,胡靜嘆了口氣,「我們身上擔子太多了,作為女人,我是女兒,也是媽媽,也是老婆,我也想做一個演員。」這些取捨的時刻綿延在胡靜的人生中,她的選擇也只是眾多人生的一種可能。2021年3月17日,胡靜接受了南方周末記者的專訪,以下是她的自述。

「浪姐」胡靜: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

胡靜在排練中。 (受訪者供圖/圖)

第一次哭

我上一次過集體生活還是大學的時候,那時候人還是相對單純的,對事物的理解沒有那麼複雜。工作之後會遇見很多複雜的人際關係,所以這次來錄節目,我最大的心理障礙是害怕自己不能夠適應集體生活。我們(這些姐姐)是完全陌生的,在各自生活中都是C位擔當,也有自己的個性和能力,所以(我)很怕在生活中出現一些摩擦。

但現在已經進行到總決賽,昨天晚上我們姐妹們都在一起互相告別,還感慨說其實女人真的挺麻煩的,但女人也真的很可愛。因為女人是很感性的,我們會有情緒,會有衝動的時候,但當我們真正喜歡對方或者理解對方的時候,也會有女人的包容心、善良還有天生的共情能力,這讓我覺得這三個月的時光很珍貴。

我肯定不會主動走到這樣的關係里去。在節目里,我更多時候是被感染,在姐妹中有些人是像我一樣比較含蓄的,但大部分姐妹都會比較主動,主動表達自己,爭取屬於自己的東西。我覺得那樣非常好,但我也不可能完全改變自己,因為人不可能都是同一個樣子。但我確實學到了一些東西,在適當的時候懂得表達自己對對方的喜歡,或者對事物的看法。

在舞台上,最感性的時刻應該是「三公」(指第三次公演,下同)的《逆光》和「五公」的《姐妹》。《逆光》是呈現我們自己的故事,《姐妹》是講述我們在節目中從陌生到熟悉的過程以及對這個舞台的留戀和告別。

在訓練中,「一公」的時候,導演組堅持要我們單腳穿高跟鞋跳舞,我們都覺得有些難度,來這個節目前其實已經做好了吃苦的準備,但也沒有想過是這麼大負荷的訓練,要很快調整自己,要在很短的時間內速成,我很怕在舞台上表現不好讓觀眾失望。

我從來沒有在工作中哭過,那次哭了。對我來講,「一公」《不屑完美》臨演出前的那次哭是我人生中一次全新的體驗。在此前的工作中,我從來不會因為工作的事情哭,就像你說我是一個挺理性的人,因為對我來講,演戲是我的本能和專業,在演戲之外發生的工作上的矛盾,我會馬上冷靜下來去想怎麼處理。《不屑完美》是我第一次面對那麼崩潰的工作困境。

當時我坐在地板上哭,都不是坐在椅子上,而且不是一個人偷偷哭,是當著導演組的面,當著筆筆(註:周筆暢)和吉克(註:吉克雋逸)的面哭,他們每個人都沒有想到我會哭。可能情緒累積到一個程度,內心的力量撐不住了。

那時候我覺得其實哭一點都不羞恥,而且哭也是一種情緒的宣洩。我之前很瞧不起哭的女生。在生活和感情當中我們都會有哭的經歷,但我覺得工作中面對困難的時候就去解決問題,不用哭。這次我在節目中才真正體會到了,女性在職場高壓之下的那種崩盤,真的是崩潰。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和別人說:不要哭,去解決問題就好,哭解決不了問題。錯!哭是可以解決問題的,有時候,女性的哭是我們自我調整的一種方式,哭完了,情緒宣洩完了,就繼續往前走。

我們追求的是美感,不是少女感(小標)

「浪姐」這個節目想表達給觀眾的不是最終成團的目標,而是在這個過程中每一位姐姐身上發生的變化。在我們挑戰自己、面對困境的時候,我們會做什麼樣的選擇,用什麼樣的心態,怎樣去克服恐懼和壓力。我相信很多普通人在各自的生活和工作中也會碰到像我「一公」時崩盤的困境,我個人其實想和觀眾分享的是這個部分。

在舞台上我們追求的是一種美感,而不是少女感。每次舞台不是都要扮可愛,讓「40+」的女性還像「20+」一樣,這不是我們想要追求的東西,「一公」《所有人都在玩手機》姐姐們穿著帶點點的衣服,有蝴蝶結,也不是為了扮嫩,那首歌的氛圍是一個開心活潑的復古狀態,造型上會跟著復古的方向走,而不是說在舞台上一定要刻意追求年輕化。

「二公」《無樂不作》是非常颯的感覺,我在其中年齡最大,但造型也沒有刻意追求把自己扮小,整體上要有協調感,包括十米高台斜坡威亞動作,就是在挑戰自己的年齡。生活中我絕對不會想像「40+」的時候還吊著威亞來做跑酷的動作,我們不是要告訴大家我們的樣子還像「20+」一樣,而是我們的心態很年輕,我們還可以挑戰年輕人現在做的那些運動,而且可以做得很好。

「五公」的舞台已經到了最高難的狀態,這個難度不是動作的難度,而是心理承受恐懼的難度,因為沒有任何安全措施,但五個姐姐沒有一個人慫的。當時開策劃會的時候,阿Kenn老師他們說到空中瑜伽的時候,我以為就是平常的空中瑜伽,腳可以碰到地,沒有那麼高。到了長沙參加第一次訓練,當我聽說在雜技團訓練就覺得好奇怪,不應該去瑜伽館嗎,為什麼要去雜技團?到了雜技團的時候才發現真的是雜技,不是瑜伽,要吊到很高的空中去,吊那麼高一旦發生事故是不可控的,整個過程大家都很害怕,腿軟的情況也有。

姐妹們也沒有任何一絲念頭說不行,沒有人有這種想法。大家想的是:我好害怕,怎麼辦?練!沒辦法,咬著牙也要上去練。其實這不是一種形式,我們一「公」一「公」過來真的好像遊戲里打怪獸,一關一關升級和突破,每位姐姐過每一關的時候都經歷了自我的一次蛻變。

「浪姐」胡靜: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

胡靜在「浪姐」公演中。 (受訪者供圖/圖)

我是嫁人了,但我還是個演員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比較「佛系」),我從小不喜歡和別人爭強,非常非常不喜歡。當我們在一起是一個共同體的時候,或者以前在工作中,如果是朋友的話,我不想因為我想要的東西傷害了對方的感情。女孩子在一起,我最怕這種爭鬥以及爭鬥帶來的不舒服的感覺。說實話,唱跳也不是我的職業,我來這個節目並不是說從此以後要改行,不拍戲了,去做一個唱跳歌手,可能我沒有那種訴求,所以相對來講,我的心態就會比較平和。

演戲是另外一回事,演戲在我的專業範圍之內。比如說有五個演員都想要一個角色的時候,如果是我喜歡的角色,我想要的劇本,我肯定會去爭取。

我的性格其實非常倔強,尤其當我決定要去做一件事情,不被別人看好,或者我接了一個戲,別人質疑「你行嗎」的時候。我的性格是別人越質疑,我越要演好。

演向警予的時候(這個戲還沒播),其實很意外(劇組)來找我演這個角色,我此前沒有演過紅色主旋律的戲,突然這樣一個非常勵志偉大傑出的女英雄角色找到我的時候,我很有壓力,當時有點不敢接,怕演不好。周圍朋友聽說我要去演向警予時都是那樣一個眼神(胡靜演示)。我覺得不行,我要接這個角色,我喜歡這個角色,我會把這個角色演好。

大家都覺得胡靜嫁人了,嫁了個有錢人就不演戲了,演戲對她來說就是玩票。當這種聲音在圈子里特別多的時候,我不會去反駁什麼,我只會一直拍戲。我是嫁人了,但我還是個演員,我不會放棄我喜歡的事業,而且我希望在我結婚之後,有了更多人生閱歷和經驗之後,我的每一部作品、每一個角色都會比我之前演得更好,因為我有了人生的積累和沉澱,這是演員最大的財富。

我挺感謝生孩子那段時間,差不多一年半呆在家里,我以前從來不看自己演的戲,年輕的時候拍完這部戲開始下一部戲,沒有時間去沉澱自己,反而是那段時期整個人都沉澱下來,心態也發生一些改變,把自己之前的戲拿出來看。我看到很多問題,要是十年前我看自己的作品,可能只會覺得挺好的,但現在回看,覺得有些地方不應該這樣演,可以有另外幾種表演方式。那段時間讓我重新認識了演戲。

「像我們這個年齡的女演員」

演員是一個細水長流的職業,人生帶給你的每一份傷痛,每一份快樂,每一段時光的衰老或者變化,都不停給予你經驗,經驗對演員來講非常寶貴,我們是用人生的經驗去把角色演好。

我們那時候的藝人對自己的職業有底線和認知,不太會像現在這麼急。現在的年輕人都特別著急,特別特別特別著急,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反正我覺得我們這一波演員都還挺沉得住氣。

我年輕的時候也有所謂的「番位」。年輕人誰不爭強好勝,誰不希望自己做得比別人更好,到現在我也是一樣,我也希望當我要做這個工作的時候,我要做得比別人好,要把這個角色演好,這是應該有的初心。

我們當然需要流量,也需要粉絲,現在流量和粉絲是最關鍵的,市場最需要的就是這些。但現實就是你需要或者你想要的未必能給到你,坦白說不管我拍過多少部戲,演過多少個角色,但我們真的沒有辦法和現在任何一個新生代流量明星比,真的是天差地別,這是改變不了的現實。所以可能從另一個角度看,在這樣的現實下,更需要一顆堅持這份事業的心,如果真的把它當成一輩子的事業,更需要堅定自己。演員不可能一直演女主角,但只要時刻準備好,能把戲演好,永遠有你的角色,只是可能不是女主角。

結完婚生完孩子後我接了兩部戲,都是演女主,但播出後沒有特別大的水花,之後找我演女主的劇本就很少了。市場就是這樣,大家都會觀望你。復出了好像有一個熱度,大家會看你作品怎麼樣,如果收視率不行,馬上你就會被洗牌。沒有人可以永遠站在人生的C位,人生總是有高有低有起有落,重要的是在你落下來的時候,怎麼去調整自己的心態。

我調試得非常快,我11歲去北京,後來嫁到馬來西亞,都是遠距離遷徙,說明我對環境的適應能力非常強,這可能是我唯一的優勢。尤其像我們這個年齡的女演員是吧,一定要保持良好的心態,不然活不下去。

女演員這個職業很多人說叫「(吃)青春飯」,當你的膠原蛋白隨著年齡流失之後,好像你就不行了。你年輕的時候紅過,演的角色被大家認可過,當你年齡越來越大的時候,觀眾對你有心理落差。有落差一定要調整自己,期待市場會因為你改變可能不現實,抓住每一個放在你手里的機會,把角色演好,在一個戲里不光是主角出彩,很多配角演好了也很光彩,最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讓你演的角色有她的光芒。

哪怕是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

我之前不太喜歡綜藝,但其實「浪姐」也是綜藝,現在回看覺得三個月真的太短了太快了,來這個舞台非常值得,參加綜藝也挺好玩的。

最近我在想一個事,就是到了「40+」更需要去嘗試,更需要保持自己的好奇心。好奇心是年輕時一直有,但可能隨著年齡到了,尤其生了孩子之後,可能沒有那麼多好奇心了,一直待在自己的安全區和舒適圈里。其實那樣會讓你少了很多機會,也會讓自己沒那麼有激情,但演員這個職業很需要激情,所以保有好奇心在我們這個年齡特別重要。同時也會更懂得怎麼在家庭生活中對待身邊的人,珍惜很多事情。人生的每一個嘗試都是相互成就的,每一個嘗試都會讓你更新自己,就像電腦升級一樣。

我懷孕那段時間一直待在家庭里,那段時間讓我沉澱,但同時有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就是我跟外界脫節了。那時候我沒有想過不演戲,只不過是結婚之後什麼時候再出來演戲,一直在忙家里、生活中的一些瑣事,公司人員也知道我在放假,所以也不接工作。突然有一天,我發現怎麼每天我老公回來後我和他聊的都是同樣的問題,我怎麼沒有一些新的東西輸出給他,他也沒有新鮮的東西輸出給我,兩個人說的話好像都和昨天、前天、一個星期之前聊的一樣,比如明天吃什麼。

我覺得特別可怕,突然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世界狹窄到除了自己的小天地看不到任何其他東西。我當時想起一個成語——井底之蛙,我覺得那樣不行,那段時間特別無力。雖然幸福,但內心某個深處沒有安全感,有一些焦躁焦慮,好像自己擱淺了,像擱淺在沙灘上的一條魚。出來工作之後我馬上好了。

精神的獨立和經濟的獨立對女性來說都特別重要,失去了經濟和精神的獨立,你很容易失去安全感,當女性失去安全感的時候,她就會焦慮,會不停抓住能給她安全感的人,如果在婚姻當中,她一定會抓住老公,特別怕失去老公。但有的時候當你特別怕失去某樣事物或者人的時候,反而特別容易失去,因為太在意了。被自己的思想禁錮住的時候,你會臆想很多東西,這是特別不健康的。如果你一直有自己獨立的性格,有自己獨立的經濟來源,你一定不會焦慮,因為在任何時候你都知道哪怕是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現在我和他在一起,我們很幸福,因為有獨立的空間和強大的能力的時候,也會贏得對方對你的尊重,這個是平等的。

南方周末記者 曹穎

來源:kknews「浪姐」胡靜:有一瞬間,我覺得人生只剩下柴米油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