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奇幻 | 對決(1)

本文屬於《絲佩瑞爾年代記》系列的一個故事。

如果各位讀者覺得發生在絲佩瑞爾大陸上的故事尚且有趣,對我個人而言已是莫大的鼓勵,在此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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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佩瑞爾年代記》系列作品連結

普拉切特的一天

本應如此之敵

大祭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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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回合開始之前(上)

無論春夏秋冬,人們總是對外出踏青和賞雪這類事有莫名的沖動,捎帶自顧渲染幾許非分之想。

和風煦日的好天氣里人們無暇工作,心心念念著某處狗屎危機四伏的青草地。或由著夜風徐徐推搡,游盪於蒂凡尼位置隱秘、需要對暗號才允許進入的小酒館間,在那新來的很快和醉漢打成一片,喝下勾兌酒精的白水,眼神迷離盯著高台上窮到披著幾塊巴掌大布片的女孩翩翩起舞。就算是冰天雪地的苦寒之季,也有人呆不住,他們拖家帶口跑到冰封的鱗光湖湖面,虹鱒堡的漁民們早早恭候多時,他們搭起簡陋的門廊,上書歪歪扭扭的大字——「冰雪游樂園」。冬天,漁民們靠著收門票賺錢,順便看著沒見過世面的城里人玩得興高采烈。那些有錢人抽陀螺、騎爬犁、打雪仗、堆雪人,總之玩得不亦樂乎。

還有些人喜歡別樣的風景。比如,唔……

風輪世界所在宇宙里的某處,確切來說是名叫絲佩瑞爾大陸的古怪地方,地點約莫在大陸的南邊,距離海岸尚有段翻山越嶺的距離。具體而言幾乎可以肯定位於七國境內。明確點講,故事的發端是一個叫苦蘵的地方,聽名字就想得到它環境苛刻,而且多數人的生存目標僅僅是活著而已。范圍繼續縮小,聚焦到任何地圖上都沒有標注的小山包頂端,就在那里。

途經此地的人們把目光自然而然的聚焦到一棟古宅上,它是此地的名勝,且歷史悠久到稱得上古跡。

它,這棟惹眼的獨門闊院具備了成為鬼屋的一切有利條件,並且以獨特氣質吸引著熱愛廢宅探險的人。

他們像聞到腐肉的禿鷲般,時常出沒於宅邸破敗的鐵欄杆外。對這群品味獨到的小眾冒險家來說,鬼宅是最能激發他們踏青和非分之想的地方。偶爾幾聲憑空炸響的驚雷之聲,更是成為他們探險結束後的佳話。選荒廢宅院下手的專業人士里,對這棟鬼屋的評價頗高,迄今為止還沒有人真的成功越過門檻半步。

做為探險者心中的聖地,這棟房子確實氣氛陰郁到風味獨特,是那種看上一眼會傳染沙眼,稍微靠近準保得痔瘡的致郁建築,連匆忙途經此地的本地人每每看見它都會心生憐憫。古宅外牆斑駁,令人懷疑整棟房子是否原本就由陰郁勾兌死氣漆成的。人們由衷希望,某位神明老爺大發慈悲用光明和福祉賜福它。

簡言之,鬼屋是山包上絕無僅有的地標,更是當地至高無上的存在。

房前的鑄鐵柵欄東倒西歪,圈出偌大院子營造出死氣徘徊的恐怖氛圍。院子里除了枯藤老樹外別無一物,偶爾幾聲昏鴉悲啼傳來,以此證明這兒是如假包換的鬼地方。偶爾有瘦馬沿碎石古道經過,夕陽西下更憑添幾許斷腸人在天涯的味道。

或許眾神是慷慨的,或者裝出無私的模樣哄騙凡子。不管怎麼說,和煦的光依舊會透過雲層俯瞰山包上的荒廢宅院,太陽願意把溫暖布施給山丘上的荒宅。怎無奈鬼屋不領情,閒暇之餘它把屋前的古樹折磨得不成樣子,警告偶然路過的神明不要多管閒事,否則他們就要步枯樹的後塵。

多年來,荒宅始終藏身在終年未曾解凍的陳腐氣息後,散發出以陰謀為佐料的死亡大餐味道。鬼宅頑強抵抗著光明和善意的進攻,它的頑固讓光合作用最終止步在棚瓦之上。太陽拚命想要拉升業績,換來的僅僅是房瓦縫隙里多添上幾把青草,它羞愧難當,加速向西而逃。

被稱為鬼屋的房屋搖搖欲墜。它有圍廊,有雨棚,甚至還別出心裁弄出占據二層半壁江山的飄窗。斑駁柵欄間復雜的花紋,院子里模糊的石條邊界,以及闊氣到用兩根完整石柱打造的正門都體現得出鬼屋曾經有多輝煌。時至今日,荒廢許久,把活人氣息漂白的大宅子已變得毫無生氣之感。

今天發生在電光火石間的故事就發生在這里,嚴格說來是發生在在古宅的三層……好吧,平心而論事發地是高度侷促,且僅有一扇氣窗,還用簾子隔絕外界的閣樓。

這棟屋子當然並非鬼屋,也肯定不是外人看到的那樣人跡罕至。屋子里明顯有人類活動的跡象,而且這個人的生活相當隱秘。當地坊間流傳的鬼火之說想必一定是深更半夜,躲在屋子里的傢伙提燈上廁所時搖曳起的幽光。借住在此的神秘人說不定個好人。因為無論稱呼其先生還是女士,這人平日里都盡可能隱蹤匿跡,避免叨擾附近的居民。

假使當地人知道鬼屋里居然還有住客,他們一定會滿懷好奇利用閒暇之餘帶著茶點登門拜訪,試圖一探新住客的真面目。

現在,又是朗日高懸的一日。太陽再度向鬼屋發起沖鋒,它正想方設法努力保住昨天房檐一角新發嫩芽的勝利果實。

而此時閣樓里氣氛凝重。

這里的裝潢古樸而簡陋,唯一稱得起「裝潢」二字的,僅僅是略微傾斜的棚頂表面簡單用白紙覆蓋,以此遮擋有礙觀瞻的古朽木材而已。開闊的長方形通間里,一邊堆滿原本放在某幾個房間里的裝飾物,比如床頭櫃、花瓶、衣櫥,還有床。看起來新居客似乎另有一套詭異的行事風格,神秘住戶把認為礙眼的東西統統丟進閣樓,再鄭重其事蒙上白色床單。樓下原本是臥室的房間空無一物,只有一套睡袋錶明此房間的功用依舊是供人休憩。而閣樓的另一側靠牆碼放的架子連成排,上面密密麻麻放滿形狀各異的瓶瓶罐罐,渾濁湯液里偶爾能看見像器官似的肉塊輪廓。每個瓶子表面貼著標簽,上面詳細羅列了罐子里所盛放的東西成分,功用,以及製作日期,藥水的製作者頗為貼心的用彩色油性筆標注服用效果。

藍字是隨機致死,黑字是慢性死亡,紅字是馬上斃命。架子上用紅筆標注的瓶子里液體最少,想來肯定是製作者最常用到的藥劑。

還有些管子套管子,瓶子連瓶子的實驗設備裝飾在緊鄰木架的長條桌上。原本用來作為庫房的閣樓變成某人用來提煉毒藥的小作坊,而且這里還收拾得井然有序,甚至說一塵不染絲毫沒有夸張。光潔的玻璃容器表面映出受歲月和各種蒸餾氣體浸染得黑亮發光的紙,它就釘在放毒藥的架子側面,紙的最末以花體字瀟灑簽出暫居此地的神秘人大名——

本·福雷德。

他長得令人印象深刻。單看濃眉大眼和挺拔的鼻樑,配著一絲不苟,簡直像用發蠟洗過的背頭,還有伴隨抑揚頓挫說話時,翻飛的長手指。單看這些元素,本·福雷德還頗有些藝術家的氣質。事實上,只要五官略微稍加修正,他理應是位受人尊重,所到之處贊嘆與尖叫齊飛的美男子。只可惜四方的下巴前突出,遠超出可以用「略微」進行補救的程度,礙事的下巴猛然把本·福雷德的顏值拉底到沒辦法靠臉吃飯的地步。

這位喜歡讓僱主稱呼自己為「本老爺」的男人一再堅持,說自己的相貌絕不是兜齒或天生畸形,突出的下巴是專業的象徵,他向找自己尋求專業領域建議的客戶們指出,寶藏灣的收銀機下巴也突出,這證明了它恪盡職守,日納斗金。聽本老爺如此賣力吹噓兜齒具有某種天然崇拜特徵的人們搞不清兜齒、收銀機和本老爺的職業是如何有機的聯繫到一起的。

本老爺正是鬼屋目前唯一的住戶,而且是人們口中半夜鬼火的始作俑者。雖然從衣著和相貌上看不出來,可他的確是位地道的舊學院派法師。所謂舊學院派並不局限的指代那群毫無底線、盲目懷念往日時光的廢物,還有可能是憧憬黃金時代法師可以殺人不眨眼的誠懇老派人,這種老牌人說一不二,准時得如同收人性命的死神。如今人們傾向於把懷有此類想法人叫做「瘋子」。

本老爺的履歷可謂豐富。早年他就讀於迪比利斯的象牙塔,求學期間成績優異。假如說有什麼阻礙本老爺的人格培養和道德提升,那就是錢。他是個小地方來的孩子,地方小到任何一本地圖集上都懶得標出地名。某天一位大法師途經此處,或許他迷路了,或許是有秘密行動,再或者只是心情好需要找個窮鄉僻壤散心,看看窮人們過的苦日子舒緩自己壓抑的神經。總之大法師慧眼識才,看中了一邊流鼻涕一邊和泥的本老爺。一封熱情洋溢的推薦信改變了孩子的命運,否則今天本老爺應該還在陶瓷作坊幹活,與泥和火終身為伴。

本·福雷德很窮,沒有保送的舉薦信可念不起阿斯托比拉名下任何一間法術學校。他窮到需要利用課余時間坐定期馬車頻繁往來學校和迪比利斯,和一群同樣缺錢、肌肉發達的傻老爺們玩一種名為「擠破頭」的遊戲,就為了爭幾個銅板時薪的職位。和本老爺住在同寢室的其他人同樣是保送到象牙塔學習法術的,但這些人的家里非富即貴,他們成天除了上課就是泡在宿舍的零食堆里。這群小胖子把法師家族的榮譽、世襲貴族的身份、某位大地主最寵愛的小兒子頭銜坐在屁股底下,完全用不著為錢發愁,甚至他們樂於用錢換取本老爺替他們完成作業、考試和實習。

從那時起本老爺暗下決心,一定要變成有錢的成功人士。

象牙塔的學業進行得非常順利,本·福雷德以全優成績畢業,期間靠代寫作業、代考、代替實習、代取信件包裹等業務賺得人生第一桶金。象牙塔管理委員會推薦他去米拉迪沃德洛瑪爾的安克維城尖帽大學繼續深造,畢業後進入阿斯托比拉本島的法師公會總部,當了注冊部的小主管。

本老爺截至目前流水帳般的人生可謂平步青雲,多少法師夢寐以求像他這樣,順利的在體制內某得個職位,不用成天混跡於臭氣熏天的酒館尋找靠譜的冒險團隊,擠在人力市場的窗口前等著看有沒有人雇傭會法術的保鏢。現如今法師不比從前,就業壓力和經濟壓力讓那些沒有靠山的畢業生痛苦至極。就業輔導里甚至把遊街串巷、把鄉下慶典當成付清房租的鄉間法師列為自由就業的首選。

畢業即失業,是這個時代絕大多數法師的縮影。

工作五年後,本老爺毅然決然辭職了。此時距離用公分手冊的升級積分點數兌換「辦公室輪席主任」這個肥差只差個位數,他覺得在行政體系里龜速晉升沒辦法圓自己變成有錢的成功人士這一夢想。拒絕了主管法師數次誠懇的挽留後,法師在本·福雷德的履歷上鄭重其事寫道:此人完全沒有天賦,全靠後天努力。工作一絲不苟,做事滴水不漏,是個坐辦公室的材料。有野心,沒理想。懂得計劃,缺乏抱負。貪財,非常貪財,懷疑他當法師的動機。

辭職後本老爺一無所有,但是他自由了。

和服務真理,或者高尚點說服務於阿斯托比拉的法師不同,本·福雷德選擇了另一條路。是主流法師最看不慣,最不入流的路。他選擇單干,而且只服務於小范圍的私人客戶。

這是一條布滿荊棘的創業之路,荊棘刺痛的點在於必須拉下臉皮,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不能因為對方是老人或是孩子,就大發慈悲收手離去。創業僅三年,本老爺就榮登阿斯托比拉的法師公會的法師通緝簿。在「希望這些渣滓最好快點原地爆炸」名錄里,本老爺赫然出現在第一頁。一行小字備注醒目且露骨的表明了他的職業。

本·福雷德是個專業的殺手法師。

他的個人事業起步於神聖王國同盟,就是人們所謂的七國。那里有個名叫苦蘵的散裝國家……這麼說恐怕有失公允,因為七國里,除了金盞、曼陀羅外,其他五個都是足以寫入教科書的散裝國家典範。這片土地上盜匪橫行、走私猖獗,許多人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踐踏法律本身就是法律。唯有一樣事情是必須遵守的,那便是給國王交稅。本·福雷德老爺稱得上苦蘵的納稅大戶,他的業務,在勾心鬥角的權貴,以及秘密結社之間如雷貫耳。上一個和苦蘵有關的知名法師,是以毒舌聞名的芭芭拉·翠仙,那已是幾百年前的事了。翠仙功成名就後嫁給一位有林地人血統的貴族,而後舉家搬到金盞去了。苦蘵人捶胸頓足,他們都說翠仙是因為不喜歡她家那棟陰郁的大宅才離開此地的。而這棟宅邸幾經易手,如今成了本老爺的秘密基地。

說回本老爺的事業。

在絲佩瑞爾大陸全境,只要是客戶提出的需求,他必定事必躬親,做到使命必達。同時這亦是本·福雷德一貫奉行的商業格言,話就印在刻著閱後即焚符文的私人名片背面。

偶爾他接到不慎擅長的業務,比如裝作慢性疾病的毒殺、無外傷的意外死亡、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自殺,以及綁架勒索什麼的。每每遇到這樣的案子,本老爺就像個好學生般,虛心接受客戶們善意的指導,通過他們的協助圓滿完成任務。

本·福雷德老爺是個追求完美的人,而且極度愛財,這一點他曾經的頂頭上司沒有說錯。

此刻身處閣樓的本老爺正站在書桌旁的落地鏡子前整理儀容,他穿著量體裁衣、價格不菲的正裝。這一點和其他外形邋里邋遢,一件袍子可以堅持穿到入土的法師不同,本老爺是堅持工作時不穿法袍那派的。無論何時見道他,本·福雷德總是打扮頗為得體,仿佛是要參加某個影響餘生的隆重活動一般。

今天,他沒有客戶要接待,更沒有什麼隆重的活動等著出席。衣裝鏡映出試驗台毗鄰的桌子,上面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明,推掉本月所有業務的本老爺大費周章打扮的原因。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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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