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那麼普通,那麼偉大。

文|言九林

萬曆二十九年六月,三十四歲的江蘇崑山人葛成,決定干一件大事。

他原是一名普通的紡織工人,已在蘇州城艱辛求生多年。

那時的蘇州,是江南絲織業的中心之一,絲織品加工業(如染色)也很發達。同為崑山人的顧炎武後來回憶說,明末之時,蘇州城中有「機戶數千人」——按每部織機需要三名工人操作來估算,那時節的蘇州城大概有一千至兩千部織機。考慮到嘉靖時代蘇州城只有 173
部官營織機,葛成的「父母官」、時任江蘇巡撫的曹時聘又說蘇州東城的百姓家家戶戶都從事紡織業,如此便也可推測,當時絕大多數的織機,是由家庭小作坊在經營。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 《天工開物》里的明代「花機」

這種家庭小作坊,抗風險能力很弱。作坊主的利潤不穩定,受僱織工的職業生涯也就難免顛沛流離。在給朝廷的奏報中,曹時聘曾如此描述蘇州城織工的生存狀態:

吳民生齒最繁,恆產絕少,……浮食寄民,朝不謀夕,得業則生,失業則死。

努力找一份工作,努力讓自己和家人活下去,便已然耗盡了這些織工全部的心力。葛成自然也不例外。

但時代往往並不憐惜那些努力生活之人,因為他們從來沒有機會參與制定時代的運轉規則。兩年前的萬曆二十七年二月,一樁新的時代變量,突然降臨在了蘇州城——一名叫做孫隆的司禮監太監,被萬曆皇帝授命「帶徵蘇松等府稅課」。

孫隆此前的職務是蘇杭提督織造,對江浙一帶的絲織業情況了解頗深。皇帝讓他來負責「蘇松等府稅課」,便是看中了他比其他人更有辦法,可以從百姓手中榨出更多的「稅收」——自萬曆二十四年起,明神宗便以三大征(萬曆二十年寧夏用兵、朝鮮用兵、萬曆二十七年播州用兵)為藉口,瘋狂對外派出宦官擔任礦監與稅使,由這些人繞過官僚系統,替皇權直接對民間百姓進行搜刮。僅僅用了三年時間,萬曆皇帝便利用太監,建立起了一張覆蓋全國的新斂財系統。此舉史稱「礦稅之禍」。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織造內臣孫隆造來取悅皇帝的「清謹堂墨」

萬曆皇帝之所以更願意起用宦官,而不再依賴傳統統治基礎官僚集團,是因為官僚集團內部,總存在著一些從道不從君」之人,不但不肯切實執行他的斂財計劃,還對他多所批評。而且,官僚集團的貪污腐敗也讓他很頭疼,覺得官僚系統在斂財計劃中的所得,已遠遠超出了皇權所得。所以,萬曆皇帝寧願讓中央與地方官員長期大量空缺,寧願這種空缺影響政務的正常運作,也不願任命填補。他更願意組織一架由宦官構成的新汲取機器。

孫隆,便是這架新汲取機器中的一份子,也就是所謂的「礦監稅使」

那時節,礦監們的核心工作,是代表皇權監督民眾開採金銀礦。皇權在開採過程中一分錢不出,民眾負責所有開採工作和成本,地方官府負責武力防控,開礦所得則由皇權和民眾五五分配。礦監們沒有興趣探礦,更沒有興趣下礦洞,他們帶著皇帝下達的任務來到後,往往選擇直接將斂財額度攤派給地方,到期便須繳足。至於該地有沒有金銀礦,開採是否順利,礦監們並不關心。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雲和銀礦遺址,開採於明代

稅使的核心職責,則是代表皇權直接向民間徵收法外之稅。也就是在原官僚系統控制的稅卡之外,另增由宦官控制的稅卡。這些稅卡巧立名目,時人曾感慨,雞有雞稅、豬有豬稅,過路有過路稅,落地有落地稅,不產魚的地方竟也要交魚稅。還有一種手段,便是直接制定斂財額度攤派給地方商戶,到期便須繳足。至於該商戶的經營狀況如何,是賺是賠,稅使們毫不關心。

據不完全統計,自萬曆二十五年至三十四年,礦監稅使們平均每年要向萬曆皇帝進奉白銀約 171 萬兩,黃金約 3600 兩。宦官及其爪牙的所得,則約為進奉給皇帝的 3~10 倍。如山東礦監陳增麾下一個小小的參隨程守訓,被查抄時便搜出「違禁珠寶及賕銀四十餘萬(兩)」。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天工開物》開採銀礦圖

孫隆的斂財能力,同樣優秀。萬曆三十八年三月,也就是負責「蘇松等府稅課」一年之後,孫隆向萬曆皇帝進貢了內庫銀 3 萬兩。這意味著,他和自己的爪牙們,這一年自蘇松等地實際刮取的財富,當在 10-30 萬兩白銀左右。孫隆的搜刮之所以如此有效,是因為他有兩項基本手段:

(1)大量起用光棍與地痞流氓。他的參隨黃建節本是酷吏,委任的稅官湯莘、徐成等,則是蘇州本地的光棍。這些人絲毫不在乎地方風評與父老人情,做起斂財工作來不擇手段。

(2)大量設置稅卡。時人稱之為「榷網之設,密如秋荼」。孫隆對外宣稱「止榷行商,不征坐賈」,貌似寬厚,實則「分別九則,設立五關」,斂財力度極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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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宦官是香港電影里常見的反派形象

所謂「止榷行商,不征坐賈」,意思是新設稅卡只向外來者徵稅,不向本地商戶徵稅。但稅卡層層疊疊,外地行商不願自投羅網,隨之便引發了連鎖反應。先是「吳中之轉販日稀少,織戶之機張日減」,沒有了外地商人來採購,織戶們的絲織品賣不出去,資金沒法回籠周轉,許多家庭紡織作坊便只能停產。然後,紡織作坊的停產,又連帶影響到染坊沒有了生意,也只能停產。最後,便是江蘇巡撫曹時聘所目睹的結局:

臣所睹記,染坊罷,而染工散者數千人;機房罷,而織工散者又數千人。此皆自食其力之良民也。

萬曆二十九年,人禍猶存且正變本加厲——孫隆欲完成斂財額度,而蘇州等地經濟已因之前的搜刮嚴重衰退,孫隆便只能擴張爪牙規模並增加斂財力度,天災又至——該年「大水無麥」「絲價甚昂」,水災不但讓蘇州百姓糧食減產,還影響到了本地的蠶絲供應。糧食減產,米價便要上漲;蠶絲減產,絲價也要上漲。前者嚴重加大了紡織、印染工人的生活成本;後者嚴重加大了紡織作坊主的生產成本。於是乎:這一頭,工人們越來越難找到工作;那一頭,工人們的生活成本卻還在直線上升。

那一年的蘇州,流行過這樣一首《稅官謠》:

四月水殺麥,五月水殺禾,茫茫阡陌殫為河。

咨爾下民亦何辜?仰天天高不可呼!

殺禾殺麥猶自可,更有稅官來殺我!

四月的洪水毀了麥子,五月的洪水毀了稻子,所有的田間小路全成了茫茫河道。天啊,我們這些底層百姓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們仰頭問天,可天那麼高,根本聽不見我們的呼號。洪水殺麥殺稻也就罷了,卻還有那稅官,竟也要一起來殺我們!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學者研究得出的萬曆初年蘇州府賦稅結構

織工們仰頭問天「我為什麼這麼慘」的時候,孫隆也正頭大如斗。他已然完不成今年的斂財額度,但他又必須完成今年的斂財額度。於是,他做了三件事情:

(1)挪用資金。「暫借庫銀挪解」。從地方官府的庫銀里挪用了一筆銀子,來補足給皇帝的斂財額度。

(2)加大搜刮力度。派黃建節、湯莘、徐成等十二家稅官下到基層去查稅,「擅自加增」;時人稱「無賴盡入其幕」,只要是進出蘇州城,一隻雞、一束菜都得納稅。

(3)增稅。「每機一張,稅銀三錢;每緞一匹,稅銀五分;每紗一匹,稅銀兩分」——該稅率看似很低,實則是在每一匹緞、紗在運出蘇州時已須由行商繳納高額稅收的前提下,又對織戶做重複徵收。

如此這般造成的後果是:

機戶皆杜門罷織,而織工借自分餓死。

吳人罷市,行路皆哭。

織戶與商人皆不是傻子,知道繼續營業只能虧本後,自然會選擇關門歇業,甚至轉行去做別的生意(時人稱「機戶牙行廣派稅額,相率改業」)。他們歇業後,靠著以前的積蓄,或多或少還能支撐一段時日。依靠他們的僱傭過活的紡織工人們,卻就此走到了窮途末路,時人稱「眾聞大懼,謂且罷織,人人飢死」——餓死,已成了他們可以預期的命運。

六月三日,當眾人「均苦之,莫可為計」之時,葛成召集了數十位織工圈有影響力的人物,在城內的玄妙觀開了一次會(也有材料稱葛成只是眾多起事頭領之一,並非最高指揮者)。會上,眾人決定在第二天起事,「殺棍逐孫」,殺死那些由地痞流氓充當的稅官,並將孫隆逐出蘇州。葛成願意做起事的首領——自然,這也意味著他極大機率在事後被當成「首惡」遭到誅殺。葛還要求眾人不可波及無辜,一切舉動「皆視吾手中芭蕉扇所指」。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蘇州玄妙觀

葛成率兩千餘名織工來到黃建節掌管的稅卡時,黃正在盤剝一名賣瓜者。此人入城時已經繳納了瓜稅,賣掉瓜後在城內買了四升米,出城時又被要求留下一升米充當米稅。織工們見狀,「遂共擊建節,斃之」。隨後,又轉往其他稅卡,擊殺了徐成等人,並縱火焚燒了湯莘等人的房宅,「凡稅官之在地方者皆毆殺之」(有材料稱被殺者還包括這些人的家屬,且有裂屍泄憤的行為)。

最後,隊伍包圍了織造衙門,葛成則單身前去拜見蘇州知府朱燮元,表示「願得孫稅監而甘心」。蘇州官場無人敢交出孫隆,只能一面安撫紡織工人,一面幫助孫隆迅速逃往杭州。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朱燮元像,取自清代修《浙江山陰朱氏宗譜》,野史說他是個四百斤大胖子

起事後的第三天,稅官們已被織工懲治殆盡。第四天,織工們在城內六門張貼榜文,稱「為民除害」之事已畢,「四方居民各安生理」,已可恢復正常生活。第五天,地方官府開始動作,下令逮捕「為亂者」。葛成於是主動前往自首,稱:

倡義者我也,以我正法,足以。若無株連平民,株連則必生亂。

葛成遂因此入獄。地方官頗受感動,為其改名「葛賢」。時人稱,葛成入獄之時,「哭泣送之者萬人」。

此後,葛成便長期被關押在了獄中。這種處置,或許是因為官府考慮到判決葛成死刑並即刻執行,可能會再次引發騷亂——為了殺雞儆猴,孫隆後來殺了一個回馬槍,將參與玄妙觀起事盟誓的機戶王秩和牙人敖禎指為領袖。王秩當時年已八十,遂死於獄中;敖禎被流放充軍。

十餘年後,葛成碰上「肆赦」(朝廷偶爾舉行的大規模特赦)出獄。當地紳民並未忘記他,多以「葛將軍」作為對他的敬稱。有一位叫做程尚甫的新安富商,或許是看葛成孑然一身,還贈了一名「艾姬」給他。葛收下後,又將之送還了母家。

崇禎三年,葛成去世,享年六十三歲。人們將這位偉大的明朝底層百姓,葬在了另五位偉大的明朝底層百姓的旁邊——那五位百姓,顏佩韋、楊念如、周文元、沈揚、與馬傑,曾痛毆錦衣衛、痛罵魏忠賢,然後引頸就刃,慷慨赴義。

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

葛成墓

來源:kknews萬曆二十九年,蘇州有位「葛將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