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送別錢鍾書先生分享紀念李慎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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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個人是思想懶,筆頭更懶。與錢先生對話,雖然他咳吐珠玉,我卻未能追記,一任其隨風飄落,現在已追悔無及了。

自從海通以還,中國知識分子就以學貫中西競高爭勝,確也出了一批大師。但是三個月前,杜維明先生就同我慨嘆,真正學貫中西的人物大概已經沒有了。有之,錢先生是最後的一人。錢先生有一次曾對我說:「西方的大經大典,我算是都讀過了。」環顧域中,今日還有誰能作此言,敢作此言?

近二十年來,學術界有一股奇怪的風氣,就是貶洋排西,好像非要振大漢之天聲而後快。在這中間,錢先生是非常清醒而冷靜的一個。他的名言:「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與馬恩在《共產黨宣言》里關於世界文學的話後先輝映,實際上是未來的文化全球化的先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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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和楊絳

因為錢先生歷來認為朝市之學必成俗學,有不少後生把他看成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但是對人民的關懷與對祖國的關懷,一直在熬煎著他的心。

九年前的夏天,長安街上的鮮血大概還沒有沖洗乾淨,我去看他,他給我看了新寫的一首七律,寫的是:

閱世遷流兩鬢摧,塊然孤喟發群哀。

星星未熄焚餘火,寸寸難燃溺後灰。

對症亦知須藥換,出新何術得陳推。

不圖剩長支離叟,留命桑田又一回。

我們相對黯然。這就是他後來收在《槐聚詩存》中一九八九年唯一的一首,題目就叫《閱世》。

我相信海內外無論什麼樣的有識之士,對中國的命運無論作什麼樣的推測與分析,也不會超出錢先生的卓見以外——「對症亦知須藥換,出新何術得陳推」。

抗戰勝利以後五十多年的知識分子,論數量是幾十成百倍地增加了,但是,他們的教育總是缺了一點什麼,因此,從總的知識結構與思想水平而論,似乎總不如三十年代和那時以前的幾代。也許是世運如此,但是我只能相信後人總有趕上來的一天。

就這一點而論,錢先生的信心比我還強。我有一次同他談到現在的後生很難讀懂他的書了。他倒說「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從現在青年人寄給他的信看,「焉知後來者之不如今也!」

錢先生對自己的學術也是有信心的。有一次談到治學的門徑,他對我說「I am not a systematic thinker」。我說你確實不是一個systemmaker,但是你的連類比附,條分縷析,都是脈絡分明,系統井然的。他笑著說那也只有等後人去「考古」了。

古人有言,死生亦大矣。錢先生是達人,該想到的當然都想到了,不過他唯一的女兒阿元,錢先生初進醫院的時候還常來侍奉湯藥的,卻竟因為骨癌而先他兩年去世,還不到六十歲。錢先生心里應該不能無傷痛。然而修短壽夭,終期於盡。誰又能逃得脫這條規律呢?

寫到這里,有人打電話告訴我,清華大學的學生在聽到錢先生的噩耗後,紛紛摺紙鶴來追悼他們的老學長,給鍾書先生送行。石在,火是不會滅的。知識的生命不熄,錢先生也就可以無憾了。

一九九八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 作者簡介:李慎之(1923—2003),哲學家、社會學家。無錫人,曾任周恩來外交秘書、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兼美國研究所所長。資深新聞人,著名的國際問題專家,二十世紀下半葉中國自由主義思想的代表人物。

來源:kknews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 送別錢鍾書先生分享紀念李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