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丨彭必濤是個好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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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的是垃圾,很垃圾。」彭必濤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絲毫懊悔的語氣,反而如釋重負。這是我頭一回聽到有人如此評價他自己做的遊戲。

彭必濤是四川人,三十來歲,個頭不高,戴著眼鏡,留著胡須,短發一簇簇立起。他說話似乎總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口吻,也許是過於坦誠,以致於有時候你分不太清,哪些話是調侃,哪些話是正經,哪些話是反諷,哪些話是肺腑之言。見面那天,他穿了條藍色牛仔褲,腳上是一雙粉紅色的棉拖鞋,很隨意,不像有稜有角的樣子。可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很有個性。

「個性」這詞,實在微妙,近乎萬能。往高了說,是不同凡響。往低了說,是奇葩。也許兩者沒什麼差別,只看你站在哪個角度。

彭必濤早期做的那些獨立遊戲,和他本人一樣,怎麼說呢,很有個性。比如,其中一款,天空不停地往下掉落眼球,沒有任何提示,也不知道該怎麼玩。據說有人看出來了,那些眼球是有區別的。這款遊戲叫《凝視》,總共四個關卡,彭必濤說,每個關卡各有不同玩法。

再比如《龍眼樹》,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里行走,該往哪兒走,不知道。耳邊只有腳步聲和鳥鳴聲,偶爾有亮光透過樹叢照進來。走著走著,死了,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彭必濤稱之為「超級黑超級難超級坑爹」的遊戲,連他自己都沒法保證通關。可有人居然從中悟出了哲理。有個老外玩了以後,評論道:「很酷的實驗遊戲。一切都無需解釋。現實不就是這樣嘛,難道會有個聲音告訴你該做什麼做什麼?當然不會。」

那是2012年,彭必濤剛開始做遊戲。做了一堆遊戲,全是這種莫名其妙的風格。他那時在廈門大學讀書,讀的是數字媒體藝術專業。這個專業有個好處,科目容易過,混文憑不難,所以有大把時間做自己的事。彭必濤把一部分時間花在玩《DOTA》上,一部分時間花在他那個名叫「IN星球」的獨立遊戲網站上,另一部分時間花在做遊戲上。

IN星球是2010年建站的。那時候沒多少人知道什麼是獨立遊戲,彭必濤每天上網發掘國外的獨立遊戲,把它們搬到自己的小站上。搬了一段時間,疲了。獨立遊戲也有很多粗製濫造,教人眼前一亮的遊戲越來越難找,而且,不打招呼就這麼拿過來,不成了盜版網站嘛。他想找找看國內有沒有做獨立遊戲的,有的話,邀請他們入駐IN星球,為他們的遊戲開辟專版,方便他們同玩家交流,也算是為獨立遊戲做點事。

什麼是獨立遊戲,就是自己做著玩兒的遊戲。這樣的遊戲肯定有,但分散在網上,不好找。彭必濤最先找到的是一款叫做《微觀戰爭》的橫版射擊塔防遊戲,開發者是范芃和陳智龍。范芃在武漢,大學剛畢業。陳智龍在福州,還在讀大三。兩人合作開發《微觀戰爭》,可彼此從未見過面。之後,彭必濤又陸續聯系上國內早期做獨立遊戲的一批人,做《機械之刃》的晃悠、做《極限防禦》的CSPOK、做《死兔》的地獄,把他們也拉了進來。大家在QQ群里聊了聊獨立遊戲在國內的前途,結論是:沒前途。很多獨立遊戲,做到一半就沒了聲響。不奇怪。要人沒人要錢沒錢,就是個業余愛好,如果連時間和精力也沒了,只能半途而廢。

暑假返校前,彭必濤去了趟武漢,找范芃和阿豐玩。阿豐和他的團隊正在開發《奧庫茲2》,利用業余時間,阿豐單槍匹馬,一周做完美術,一周做完程序,一周做完十五個關卡,搗鼓出一款像素遊戲,模仿《鬼泣》的戰鬥系統,取名《像素五月哭》。彭必濤去阿豐的住處看了看,地方很小,擺著兩台電腦,心想,這些搞獨立遊戲的,不容易。

年底,第三屆中國獨立遊戲節在上海舉辦,《像素五月哭》被評為全場最佳遊戲。借這個機會,彭必濤在上海組織了第一場IN星球聚會。只是純粹的聚會,線上認識的朋友,線下見個面,聊聊最近在玩什麼做什麼接下來想玩什麼做什麼。地點在靜安的一處別墅,郭亮幫忙租的。郭亮就是小棉花,後來創辦了胖布丁工作室。聚會來了十幾個人,有的已經在做遊戲,比如小棉花、楓葉、免費打工仔,多數還是門外漢,比如彭必濤。

聚會結束後,回到廈門,彭必濤也開始做遊戲。買了書,看了教程,不懂的地方向陳智龍討教,有事問沒事也問,邊做邊學。半年後,做出幾款小遊戲,拿去參加2012年中國獨立遊戲節,沒入圍。這屆獨立遊戲節,《微觀戰爭》摘得最佳技術獎,五千元獎金,扣除稅,范芃與陳智龍各得兩千。兩人分別從廣州和福州趕到上海領獎,見了面。

第二年,彭必濤做了一款水墨遊戲《井》,還是沒能入圍獨立遊戲節。不過這年年底,他的另一款遊戲拿了個獎。那時候,國內的遊戲評選活動花樣繁多,有政府評的,有媒體評的,有民間機構評的,還有廠商評的,各有各的目的,但接受獨立遊戲的很少。獨立遊戲沒什麼影響,也沒多少油水,評它幹嘛。做獨立遊戲的要想露臉,有兩個地方:一是上海的中國獨立遊戲節,一是北京的CGDA中國優秀遊戲製作人評選大賽。彭必濤兩邊都投了稿,運氣不錯,拿了後者的非專業組最佳遊戲創意獎第一名。

獲獎的是《靜在迷霧中》,典型的彭必濤的風格。大霧彌漫,周圍是高聳入雲的樹、光禿禿的岩石、破敗的吊橋。進了遊戲,玩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沒有任務沒有目標,沒有可以與之互動的東西,就這麼在迷霧里走來走去。

一等獎的獎金五千元,不用扣稅,足夠支付從廈門到北京的往返路費和住宿費。2013年年底,彭必濤去北京領錢,順便組織了一場小型的IN星球聚會,拜訪了在北京做獨立遊戲的大谷和梁其偉。大谷當時在中國人民大學藝術管理專業讀書,業余時間做一款叫做《Eddy紫》的戰棋遊戲。梁其偉是《雨血》系列的作者,拉到一筆投資,組建了靈游坊工作室。

轉過年來,突然有個老外聯系彭必濤,說要舉辦一場藝術遊戲展,想把他那款《井》收進去。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來頭,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展,彭必濤就滿口答應了。老外寄給他一百美元,他還挺開心,覺得賺了。

這個老外叫布萊恩·馬,也是做遊戲的,在2K Games上海工作室做了六年,參與過獨立遊戲《超光速》(Faster Than Light)的開發。《超光速》參加了2011年中國獨立遊戲節,沒得獎。散場後,遊戲的兩名主創,賈斯汀·馬、馬修·戴維斯,在上海一家小酒吧組織了一場獨立遊戲開發者的聯誼活動。那場活動,彭必濤也去了。布萊恩·馬可能就是在這家酒吧里認識的彭必濤。彭必濤對此完全沒印象,只記得自己不喝酒,也不擅長和陌生人聊天,在那里干坐著,挺尷尬。

布萊恩·馬對中國正在興起的獨立遊戲潮很感興趣。2014年3月,他在紐約王牌酒店舉辦中國藝術遊戲展,參展作品全是來自中國大陸的獨立遊戲,包括《井》。

《井》是一款怎樣的遊戲呢?絕大多數人估計會玩得一頭霧水。一名蓑笠翁劃著木筏,穿過鏡面般的湖泊。沿途沒有任何提示,只有飛鳥、雨點和逐漸變暗的天空,暗示時間在流逝場景在變化。經歷白晝黑夜後,木筏抵達一片桃花盛開的小島,然後就結束了。畫面是水墨,背景音樂是古琴曲《廣陵散》,彭必濤找廈門大學古琴社社長胡穎彈奏的。意境是夠了,可沒有遊戲性,也不知道想表達的是什麼主題。

彭必濤是這麼解釋的:「標題為《井》,直解即是:尋找一口井。若解此題意,遊戲便解了三分之一了。再有就是玩遊戲,在其中探索,雖然有落花墜雨、飛燕遊魚、白晝夜里,但都僅僅是環境以及對玩家遊戲心態及行為的反饋,並不影響遊戲終解。而遊戲進行到後面,雖見小鎮,然可見不可達。而井亦是不可尋。倘若玩家放棄,那麼遊戲也便解了三分之二了。而遊戲全解在哪兒?那三分之三在哪兒?實際上,聯系三分之一的題,和三分之二的棄,合而為一,得出『雖有目標,實無目標』一句,即得全解。而對於『雖有目標,實無目標』詞句之意,則無定解。更何況其延伸之意?」

特立獨行也好,故弄玄虛也好,總之,這就是他的風格。重意境,不重玩法。啪地把遊戲甩到玩家面前,自己琢磨去吧。你可以說它是行走模擬器,也可以說它是交互藝術,唯獨不像遊戲。

彭必濤說,做這些抽象寫意的東西,還有個原因:能力有限。復雜的做不來,只好因陋就簡。簡單,也不簡單。他後來畫的那些水墨武俠動畫,人物只是一個個斗笠蓑衣或發髻披風的黑色剪影。寥寥幾筆,挺有韻味。

2

彭必濤是個好玩的人,這個「好」,可以是上聲,也可以是去聲。對什麼感興趣了,一頭扎進去。興趣沒了,全身而退,絕不拖泥帶水。

最近這一年,彭必濤迷上了古代刀劍。他的女友阿游這麼描述:當你看到彭必濤臉上露出無比開心無比滿足的表情,如果這時他是坐在電腦前,那肯定是在玩《DOTA》,如果他捧著手機,那肯定是在刷他的那些刀劍群。

刀劍這個圈子很小,彭必濤玩的漢代刀劍,更是小眾中的小眾。唐刀的追捧者最多,唐朝的造刀工藝登峰造極,兼顧實用性與藝術性,且留存於世的唐刀很少,收藏價值高。而漢刀出土數量多,因年代久遠,品相大多不佳,不怎麼值錢。彭必濤手頭有十幾把漢刀,貴的千把塊錢。他玩刀劍,不為收藏,只是把玩。他覺得漢代刀劍的姿態線條有一種古拙的味道,再往後,唐宋元明清的那些,好是好,但俗不可耐。

玩刀劍,起初是為了做遊戲。彭必濤去年在做一款叫做《破飛》的水墨武俠遊戲,背景定於魏晉南北朝。這款遊戲里,刀既是道具也是線索。有曹操命人打造的五枚百辟刀,以龍虎熊鳥雀為識;有男主角初出茅廬時得到的傳家寶斬虎刀;有黃忠留下的赤血刀。彭必濤翻看古代刀劍的資料,讀著讀著,就迷了進去。

有一本《古今刀劍錄》,南朝陶弘景著,記載了南朝梁武帝之前歷代名刀名劍的名稱、尺寸、鑄造過程及銘文。某某鑄一劍,如何如何;某某埋一刀,如何如何;某某掘得一劍,如何如何。其中提到黃忠的赤血刀:「漢先主定南郡得一刀,赤如血,於漢中擊夏侯軍,一日之中,手刃百數。」

刀為什麼會「赤如血」?彭必濤想弄明白。讀古幣的文章時,得知銅幣生銹會形成不同顏色,爆藍銹、爆綠銹、硃砂銹,這里的硃砂銹就是紅色的銹。黃忠的那把刀,想必是一把銹刀。銅銹蝕後長期埋於土中,與某些物質發生化學反應,令刀身覆蓋一層硃砂銹,赤如血。一把生了銹的刀怎麼可能「一日之中,手刃百數」,也許是為了渲染它的傳奇色彩。那硃砂銹到底長什麼樣?彭必濤在網上看過照片,但沒見過實物,於是淘了些生銹的古幣,幾十塊錢一枚,想親眼瞧瞧。拿到手一看,硃砂銹不只是暗紅,對著光,還會閃閃發亮,他覺得挺有意思。別人玩的是古幣,他玩的是古幣上的銹。

他的很多愛好都是這樣。起初是為了做遊戲,玩著玩著,就變成單純是為了玩,覺得好玩,想玩。實際在遊戲里派上的用場,也就那麼一丁點。

他收藏了幾百張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後武俠電影的碟片,《東邪西毒》《笑傲江湖》《新龍門客棧》,有藍光也有LD碟。為了播放LD碟,還特意買了台LD影碟機。初衷當然也是為了做遊戲,他想研究電影是怎麼把武俠拍得這麼美的。可看著看著,初衷又被拋到了腦後。

他喜歡王家衛的《東邪西毒》,黃沙碧空殘陽如血,俠客個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這部電影的碟片,全中國估計沒幾個人比他收得更全。前前後後買了二十多個版本,港版台版日版終極版,最貴的那張,一千多,普通的也要好幾百。他挺高興:「現在我在貼吧,我就是頂級大佬嘍。」

內容大同小異,如果只是為了參考,收這麼多版本做什麼。當然還是為了玩。一部部看下來,倒也並非全無用處。他後來為《破飛》做的那些水墨動畫,場景荒涼破敗,人物飄忽靈動,確實比以前更有武俠味兒。

最近,他又對奇石產生了興趣。「石頭和做遊戲有什麼關系?」我問。「你別說,這石頭和做遊戲可是大有關系。」彭必濤說。「他每次想玩點新東西的時候,都會這麼講。」啊游說。

石頭有便宜有貴,彭必濤買的全是便宜貨,大西北的風凌石,十幾二十元一塊。玩石頭是為了畫場景。把石頭拿出來,一塊塊擺在桌上,看它們的造型。打開台燈,從不同角度打光,然後發揮想像力。想像自己是一個小人,這些石頭就是一處處景致,小人在其中行走攀爬。這里是高高的陡壁,那里有塊岩石可以跳上去,這里有條小路可以走,那里有道屋檐可以避雨,這里還有個山洞。把這些景致裝在腦子里,沒准哪天做遊戲就能用上。

刀劍、影碟和石頭不是最燒錢的,如果算總額,花錢最多的是他那幾百本書。《破飛》走的是寫意水墨風,寫意不是臆造,不是天馬行空信手塗鴉,也需要考據,需要從具體物件中提煉特徵。彭必濤在舊書網上淘了一堆書,兩漢魏晉南北朝的歷史文獻,建築、服飾、兵器、玉石、漆器、民俗、宗教,五花八門,有些是絕版孤本。墓室的文物和壁畫最能直觀地展現那個時代的人文風貌。單是墓室的書,他就買了幾十本,西安東漢墓、曹操高陵、綿陽雙包山漢墓、東平後屯漢代壁畫墓、密縣打虎亭漢墓、芒碭山西漢梁王墓地、餘杭小橫山東晉南朝墓、嘉峪關酒泉魏晉十六國墓壁畫、中江塔梁子崖墓。

這些書又沉又占地方,每次搬家都是個負擔。暫時用不到的書,他又懶得賣。你得一本本上架,你得守在網上跟人一直聊,你得應付各種砍價各種挑刺,怎一個煩字了得。掛個很低的價格快速處理掉,他又捨不得。請來容易請走難,這幾百本書,看來他得一直帶在身邊了。

彭必濤還玩過兩三年冷兵器格鬥,也是為了做遊戲。他認為只有親自操練過,才知道怎麼讓遊戲里的格鬥動作更真實更自然。

「有用嗎?」話說出口,我就意識到,多餘一問。

「有沒有用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做遊戲為藉口玩耍。這樣一來,所有東西都可以歸到學習上,錢花得心安理得,玩也玩得沒有負擔,完美解決了玩耍時的負疚心理。」彭必濤說。

也有些玩,是純粹想玩,沒有藉口。比如崑曲,他認為崑曲代表了正從現代社會消失的那種古典女性的美。聽得不過癮,乾脆自己唱。報名上海昆劇團的培訓班,學了兩個學期。最後的匯報演出,曲目是《游園驚夢》,他化妝上台,扮演杜麗娘,唱的是閨門旦。閨門旦是未出閣的少女,扮相清秀端莊,唱腔柔美婉轉。

樂器也玩了不少,鋼琴小提琴吉他古琴笛簫,堅持至今的只有簫。他的很多愛好最後都是無疾而終,別人是從入門到精通,他是從入門到放棄。玩的時候很投入。練古琴,左手無名指磨出血泡。玩冷兵器格鬥,右手腕骨被打折。玩著玩著,哪天覺得無趣了,立刻移情別戀。

彭必濤玩東西,有個特點,玩的都是很小眾的東西。中國刀劍幾千年,他只玩漢代刀劍。奇石,他只玩風凌石。影碟,只收藏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武俠片。崑曲,只對閨門旦感興趣,其它角色聽了個遍,全無感覺。

再比如國畫,他只看寫意花鳥和寫意人物,山水完全欣賞不來。寫意人物,他最欣賞梁楷。梁楷是南宋畫家,為人放浪不羈,人稱「梁瘋子」,曾任宮廷畫師,因不肯受拘束,飄然而去。梁楷的大寫意人物,在當時屬於較冷僻較邊緣的畫法,不符合文人雅士的主流審美情趣。可彭必濤喜歡,覺得這人很對自己的胃口。

遊戲沒做成,雜七雜八的東西倒是玩了不少。東玩玩西玩玩,如果哪樣都不專精,豈不是浪費時間?

「幹嘛非得專精,玩得舒服就好。時間本就是拿來用的,不是用在這里就是用在那里,哪有什麼浪費不浪費。」彭必濤說。

也是,雖有目標,實無目標嘛。

3

彭必濤好像總在重啟。每次重啟,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把以前的東西一股腦倒掉,騰出空間,給下一個好玩的東西。當然,已經裝進腦袋里的那些有用的東西,不會消失。就像電腦重啟,記憶體里的數據被統統抹掉,而儲存在硬碟上的資料還在。

遊戲做著做著,變成了玩。玩著玩著,哪天有了新點子,又開始做。當年讀書也是如此,讀著讀著,覺得不好玩,退學復讀,換所學校換個專業重新讀。

2006年,彭必濤考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探測制導與控制技術專業。沒什麼特別原因,一是分數夠了,二是這個專業聽名字還挺有意思,學好了,沒准今後可以自己動手做點好玩的。

上了課才發現,自己對這個專業毫無興趣。北航位於學院路,附近聚集著不少高校,被稱為「學院路共同體」。這些高校的學生可以自由選修共同體內其它高校的學科。於是,彭必濤到處晃盪,在北京科技大學選修了笛簫,在中國農業大學選修了按摩。北航自己的必修課,反倒沒怎麼認真聽過。借了同學的電腦在宿舍打《DOTA》,跟著音樂學院的研究生學小提琴,還寫詩。他有個網名「眼皮上的幸福」,出自他寫的一首黑暗小詩,大意是:幸福被畫在了眼皮上。睜開眼,幸福被擋住。閉上眼,幸福才會顯露。我看不見自己的幸福,於是把眼皮割了下來。我看見了幸福,卻不再擁有它。

彭必濤想退學,家人不同意。孩子寒窗苦讀這麼多年,好不容易考上一所好學校,讀到一半要放棄,哪個家長能接受。拖到第三年,彭必濤索性不上課也不考試,跑去咖啡館打工。家人沒轍了,說,要不你復讀重考吧。

就這樣,在北航讀了兩年半後,彭必濤又回家上高中去了。跟著小他幾歲的學弟學妹們復讀一年,2010年,考上廈門大學。專業是他喜歡的,數字媒體藝術。以他的分數,中國傳媒大學和廈門大學都可以報。他想著,北京已經玩過兩年,那就去廈門玩玩吧。

「這損失未免太大了,前面這三四年不都浪費了嗎?」我問。「沒什麼損失,青春就是拿來玩拿來享受的,人生用於揮霍也是它的價值。」彭必濤說。

獨立遊戲就是從那時開始做的。為什麼做獨立遊戲?我以為他會說,是因為喜歡,或者是因為想要表達什麼。沒想到他的回答是:「為了掙錢啊。做遊戲就是為了掙錢,不然幹嘛要做遊戲。可你要讓我去做大家都在做的商業遊戲,我得跟一大堆人競爭,我得做得比他們好才能掙錢,我還得學很多不想學的東西,要了解用戶心理什麼的,太痛苦了。獨立遊戲沒什麼人做,那我就沒有競爭,對吧,怎麼做都是自己說了算。而且不用上班,不用給人打工。如果做好了,賣了大錢,我就不用幹活了。這是一條捷徑啊。」

彭必濤想做水墨遊戲。別人告訴他,有很多方法可以模擬水墨的風格,比如水墨筆刷、水墨勾邊、粒子特效。可他覺得,這些都是花架子,既然要做水墨遊戲,至少得先弄清楚水墨是個什麼東西,不是拿毛筆蘸了墨汁潑在紙上就叫水墨。

他開始學國畫,這才發現,很多號稱水墨風的遊戲,徒有虛名,既無水墨畫的形式,也無水墨畫的內涵。水墨對它們而言只是一個標簽,就像獨立遊戲,貼到哪兒都可以。他特別反感這種打著傳統文化的幌子掛羊頭賣狗肉的做法,於是吭哧吭哧花五個小時,寫了篇分析水墨遊戲之真假的文章。再怎麼分析,也比不上親自做一款更有說服力。2013年,他做了《井》。第二年,又做了一款叫做《玄烏》的水墨武俠遊戲,拿了CGDA中國優秀遊戲製作人評選大賽的二等獎。

《玄烏》是彭必濤的畢設作品。「玄」取自「天地玄黃」,「烏」指「烏鴉」。天上掛著的不是太陽,而是烏鴉。黑色的小人在雪地上盤旋跳躍,也像烏鴉。場景是竹林,因為竹子好畫。人物只是草帽和蓑衣,沒腦袋也沒身體。武器有單雙手雁翎刀、藤牌和弓箭。打鬥的動作也很寫意,兩人相互沖殺,撞在一起,還沒來得及看清招式,唰地一聲,其中一人就被砍翻在地。

《玄烏》出了一版試玩,沒再做下去。畢業後,彭必濤去了成都,換了款水墨遊戲重新做。沒有正式名稱,只有代號——《MSMW》,「My Sword,My Words」的首字母縮寫。這款遊戲是和發小一起做的。發小在法國學金融管理,回國後,在成都開了家茶飲店,生意蕭條,一年後就關了。彭必濤不知用什麼方法,把他拉上了做遊戲這條路。

彭必濤負責開發,發小負責商務,拿著遊戲介紹和商業計劃書到處找投資,但沒人願意投。上海的椰島公司幫他們在天府軟體園遊戲工廠安排了兩個工位,每月資助他們一筆生活費。一方面是支持他們做遊戲,另一方面也是想讓彭必濤幫忙做一個獨立遊戲網站,將國內的獨立遊戲人聚合起來。彭必濤把IN星球的資源合並進去,搭了個新網站,就是後來的IndieAce。

《MSMW》做了一年半時間,2016年年初停工。為什麼沒再往下做?「做得不好,不想做了,反正也找不到錢。不想做,又沒錢,這兩個條件完美疊加,那就不做了唄。」《MSMW》拿過騰訊的一個獨立遊戲大賽的優秀獎,獎金五千元,這是它的唯一收入。

沒錢了怎麼辦?找工作唄。可獨立遊戲做久了,工作不好找。在做商業遊戲的公司眼里,你只是菜鳥一隻,跟剛畢業的學生沒什麼兩樣,你的那些個性在它們看來,只是花拳繡腿歪門邪道。彭必濤也懶得花心思找,正好有兩個熟悉的獨立遊戲團隊在招人。一是上海的皮克皮工作室,做像素遊戲《風來之國》。一是北京的穆飛,准備做一款《代號:硬核》的遊戲,剛湊齊三個人,還沒找到錢。誰有飯吃,就跟誰走。彭必濤去了上海,加入皮克皮,做關卡策劃。

我那時就想采訪彭必濤,他拒絕了:「再等我五年十年,如果沒餓死,就應該能做點東西出來。琢磨著自己都養活不了自己的人,大抵不值得一提。而且,我並不知道自己是否需要被別人了解。很多事情過於復雜,以致於我想不通,就乾脆讓這類事不存在,我才會覺得沒有壓力。而且實際上我也沒什麼特別的。」

他說,我沒什麼特別的,我只是以我的眼光看這個世界罷了。我說,每個人眼中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所以才需要溝通。

他說:「人們更願意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根本不在乎事情的本質。而且自己眼中的世界原本也是有偏差的,不過這無所謂,無非就是一種看待世界的方式。至於和別人眼中的世界是否一樣,就更無所謂了。方式有很多,結果有很多,世界因此而豐富多彩。人們並不關心是否能夠通過溝通來認知他人。人們只是其他人身旁的過客罷了。所以我認為無需溝通,無需通過更多的敘述來了解,大抵通過現象認知,就足夠了。所以你並不必試圖說服我,根據我對我個人的認識,我想當下我是不會願意被寫的。而且我有個特點,就是 『口是心非』。因為對於所有事物,我有很多套認識,我說的和我想的並不一樣,而且即便當下或許一樣,下次回頭我又會覺得過往的自己有問題。一切問題乃至認識都是有很多套的,這就更糾結了。」

這是個看得很通透的人。

4

2014年,彭必濤寫過一篇文章,回憶他和獨立遊戲的一些事。我問到其中的某些細節,不知是懶得想,還是壓根不願再提,他一搖腦袋:「哎呀,忘了忘了全忘了。把它寫下來,就是為了不想再存在腦子里。寫下來,不就是為了把它忘掉嘛。」

有段時間,彭必濤把他的個人簽名改成了一句粗口:「獨立你妹,獨立你媽逼。」為什麼?「天天聽到這個詞,聽膩了。獨立遊戲就是個標簽,被很多人貼來貼去的標簽。」

獨立遊戲的定義很多,眾說紛紜。以前說,獨立遊戲是個人或小團隊開發的、沒有外部投資的遊戲,如今,很多獨立遊戲也有了投資,而且遊戲開發的門檻降低了,個人利用業余時間做遊戲,不再是什麼稀罕事。以前說,獨立遊戲追求的是個性,是作者的自我表達,如同地下音樂之於流行音樂。可個性這東西,很難評判,跟風的多了,也就沒了個性。

不管怎麼定義,做獨立遊戲的人,這些年確實在變。最早的那撥人,做遊戲更多地是為了自娛自樂,做多久都無所謂,做不出來也無所謂,做出來了,丟給大家玩,有人夸兩句,就心滿意足了。當然,也是因為那個年代,個人做遊戲想要發財,不現實。今天,做獨立遊戲的越來越多,大家的想法也變得越來越復雜。

彭必濤丟下自己的遊戲,上班去了。在皮克皮做了三年《風來之國》,沒等遊戲做完,又跑了。這次是身體出了點毛病,由背至肩膀到胳膊,又酸又痛。藥吃了一堆,沒什麼效果。醫生說是勞損,沒法立竿見影,只能慢慢治。

身體一難受,人就蔫了,玩什麼都提不起興致。這可不行,打工掙錢不就是為了舒舒服服地玩嘛。玩都玩不好,掙錢有什麼用。於是,彭必濤辭掉了工作,回到一個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狀態。每天除了打《DOTA》,就是畫畫。畫什麼無所謂,提起筆,隨便在紙上塗兩下,覺得像什麼,就接著畫下去。

彭必濤畫水墨的顏料,不是化學顏料,而是礦物顏料。他喜歡朱紅、石青、雌黃這些顏色原本的樣子。比如石青,礦物顏料是將藍銅礦研磨成粉末,與膠液混制而成。畫在紙上,清新亮麗,與化學顏料的石青色相去甚遠。不僅是色彩,質感也不同。紙張對水分的吸收,礦物顆粒在毛筆與紙張之間的摩擦,這些效果是化學顏料難以模擬的。

小人舞劍的一段動畫,四百多幀,他畫了五個小時。畫好後,用掃描儀把畫稿一張張掃進電腦。可轉換過程中,很多細節消失了。水墨的意境,全靠線條和墨色傳達。線條有曲直粗細的變化,墨色有濃淡干濕的不同。看似隨意,其實有講究。這把刀閃閃發光,怎麼表現?把環境畫得稍微暗些,襯托出刀的亮。這些肉眼可見的差異,掃描進電腦後,被抹平了。彭必濤想過其它辦法,用高拍儀,效果更差,把畫裱好了再掃,成本又太高。

很多事都是這樣,別人看來,效率低下,也沒多少實用價值,可他卻覺得非這麼做不可。魏晉南北朝的歷史,可以在網上找資料,他非得買一大堆書回來。水墨效果,可以在電腦上用繪圖軟體做出來,他非得拿毛筆畫在紙上再掃描到電腦里。畫畫,可以用化學顏料,他非得用礦物顏料。做武俠,有大量同類作品可以參考,他非得抱著幾十年前的電影看。畫赤血刀,知道它是紅的不就行了嘛,他非得買些古幣看看硃砂銹到底長什麼樣。

2020年年初,覺得有把握了,彭必濤開始做《破飛》,計劃是組建一個十人左右的團隊,做三年。可做了不到一年,就放棄了。放棄的原因和前幾次差不多:做得不好,也不想做了,那就不做了唄。他把一段戰鬥視頻和劇本丟到網上,甩下一句:「項目已關閉,我玩刀劍和奇石去了,勿問。」

至今沒能善始善終做完一款遊戲,無論自己的遊戲還是別人的遊戲,用他的話說:「只有失敗的經驗,沒有成功的經驗。」其實對他而言,成功失敗應該不是個問題。他討厭競爭,專挑沒什麼人走的小徑,別人擠破了頭想走的路,他避之唯恐不及。不和別人比較,只管走自己的路,哪來成敗之說。每走一步,不管往哪個方向,都是前進。如今回頭再看自己以前做的東西,他覺得,「都是狗屎」。

和他聊了以後,我才知道,他當年做的那些莫名其妙的遊戲,並不完全莫名其妙。

《龍眼樹》是一款驚悚遊戲。你得先把屋里的光線調到最暗,除了螢幕,沒有其它光源,甚至連螢幕的電源指示燈也得遮起來,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下,才能看清遊戲場景。你會看到身邊有草有樹。一路狂奔,從草叢逃進樹林,跑得慢了,會被不知什麼東西拍死。跑上一陣,天漸漸放亮,你就能看清周圍的東西。但一般人玩不到那里,一看黑咕隆咚的,就不想玩了。

《井》是有結局的。你登上小島,站在島上,對面隱隱約約顯現出一座城鎮。那是你的下一站。但一般人想不到登島,也就看不到這個結局。

《靜在迷霧里》是有主題的。走出樹林,進到山里,你會看見鹽鹼地,會看見一片光禿禿的樹樁,會看見磚塊如雨點般從天空掉落。他想表達的是人與自然的關系。但一般人不會玩這麼久,要麼找不到路,要麼覺得無聊,中途就放棄了。

《玄烏》的格鬥是有章法的。操作極其繁瑣,沒有固定的攻擊格擋的按鍵,左右搖杆、四個按鍵及兩側扳機全得用上。既要控制身體的移動,行走奔跑下蹲起立,又要分別操控左右手的動作。是左手發力、右手發力還是一起使力,刀是從下往上撩還是從上往下劈。如果用的是弓箭,需要先用一隻手把弓抬起來,另一隻手拉弦,然後瞄準目標,最後發射。一般人哪有這個耐心,誰勝誰負,難說是運氣的成分居多,還是技巧的成分居多。

有些東西,粗糙幼稚,卻更真實。今年年初,彭必濤做了兩把西漢環首刀的刀鞘,以刀身為胎,裹麻布塗大漆。沒打磨,黑不溜秋疙里疙瘩,談不上美觀。刀鞘製作是刀劍復原的一環。國內從事刀劍復原的,多為民間愛好者。也有商家打著復興刀劍文化的旗號,做些似是而非的東西,其實只是商品,與傳統與情懷無關。就像水墨和獨立遊戲,總有人借著它們的名義,做些與它們無關的事。雖然無可厚非,但這麼做,一點也不好玩。

5

當年和彭必濤一起做《MSMW》的發小,被他帶上這條路後,走了下去。在遊戲公司做了一年,回到成都,和高中同學開發一款名為《藏夢》的解謎遊戲,以文成公主入藏為背景。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小團隊,前不久剛搬進新辦公室。

而彭必濤又重啟了。他在一家手遊公司找了份策劃的工作。新公司在浦東,他住浦西,來回不方便,於是換了住處。找搬家公司,搬運費花掉一千六百多。十幾箱書,幾箱影碟,十幾把刀劍用防潮袋封好,分別塞在幾個泡沫箱里,還有幾十塊石頭。做了七八年遊戲,這些差不多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因為總在重啟,很難說彭必濤究竟屬於哪個圈子,也很難給他貼上一個明確的標簽。避免被貼標簽,避免被預設立場,擺脫一切人生道理和心靈雞湯,這是不斷重啟的好處之一。不想把自己框死,也就不會執意去堅持什麼。「有人說,你看你一直在做遊戲,你這個是堅持。我這完全不是堅持啊,我都是怎麼輕松怎麼偷懶怎麼來。」

你問他,回頭看當初的某次重啟,會不會後悔。他會說:「哎呀,懶得看,老是回頭看回頭看,累不累啊,你經歷的一切,自有它的價值。」

啊游對彭必濤的概括只有兩個字:「臭屁。」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個字:「懶。」他倆是在三年前的一場GameJam活動中認識的。那時的彭必濤還不像現在這麼鬍子拉碴,看起來文質彬彬。啊游後來問他,你們這些做獨立遊戲的是不是都這麼怪。彭必濤說,哪里,比我怪的多的是。

聽他倆說話,有時候你會覺得像兩個孩子在拌嘴。啊游說彭必濤懶。彭必濤說,那你可以勤快點啊。啊游說,你咋不說你自己勤快點。彭必濤說,我肯定不能勤快,我怎麼可能勤快,我為什麼要勤快。說得理直氣壯,讓人一時間想不到該怎麼反駁。

這個小區有很多流浪貓,花的白的黃的,每一隻都長得胖嘟嘟的。正聊著,一隻貓跑進了隔壁人家的院子里。啊游問:「那是它自己家嗎?」彭必濤看了一眼,說:「我覺得不是。它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愛走哪兒走哪兒,它是自由的。」

院子後面有一塊草地,長了一片魚腥草,無人打理。彭必濤買了十來株葫蘆苗,種在那里,四周用鐵絲圈住。他拎著桶,給這些幼苗澆水。我問他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他回了句:「當務之急,是把這些葫蘆苗養好。」

澆完水,進了屋,彭必濤拆開新寄來的包裹,取出一塊石頭,像孩子捧著心愛的玩具。他把石頭擺在桌上,把門窗關嚴實,燃了根香,豎在石頭頂端,然後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白色的煙霧一圈圈繞著石頭往下流動,如雲似瀑。

「這才是生活。做遊戲,那叫幹活。生活可比幹活重要多了。」彭必濤說。

玩家丨彭必濤是個好玩的人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