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介丨克蘇魯神話《蠟中的噩夢》

本文選自《貝克街的陰影》,該書是若干作家共同完成的福爾摩斯與克蘇魯的混合世界觀故事集。尼爾·蓋曼的《綠字的研究》即出自本書。本書中的另一個故事《哭泣的面具》已有老師翻譯過(強烈安利,快去看快去看)。

該故事的背景為1915年。

正文:序幕

Written by :Simon Clark

雨聲大作,電閃雷鳴。閃電撕破夜空,照亮了一半的歐洲。各國在風暴面前紛紛退縮。今天,泰晤士報報導了德國人擊沉盧西塔尼亞號【1】的新聞,上千名無辜者失去了生命。其他報紙則帶來了幾萬名小伙子在戰爭中被屠戮殆盡的消息。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2】。在世界沖突的中央,我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案件,看起來似乎沒有那麼重要了。然而,就在昨天晚上,我被三名造訪者從床上叫醒。我不會明確指出他們的身份,盡管其中兩人可謂家喻戶曉。總的來說:第一位紳士在國王陛下的政府中身居高職,第二位紳士在軍中握有重權,第三位紳士則是匿名情報機關的領銜人物。

我穿著睡衣和拖鞋,邀請他們進入起居室。

那位軍官說:「華生醫生,非常抱歉這麼晚了還來打擾。但我們此行是為了最重要的事務,不只與帝國有關,而是與所有國家都息息相關。」

「我理解,先生,」我說,「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軍官說:「我們要麻煩你兩件事。首先,您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在哪嗎?」

我搖搖頭。「我以為他在旅行。」

「您知道是在哪旅行嗎?」

我又搖搖頭。「不。」

「福爾摩斯先生聯系過您嗎?」

「我三個星期前收到了他的電報。」

「您能說說電報的內容嗎?」

「我通常不會這麼做。但既然是您,先生……」我清清嗓子。「福爾摩斯只寫了,華生,好戲開場了。」

「我明白了……」

第三個人開口了。「謝謝您,華生醫生。這就牽扯到了第二件事。我們帶來了一台幾年前生產的留聲機,它是由我的特工從內務部的一處保險庫找到的。如果您能聽一下它,並指認其中的聲音,我們將感激不盡。」

用角狀喇叭和蠟筒組裝留聲機只花了幾分鍾。這位情報官員推動黃銅槓杆,給留聲機上了發條。機器啟動了。

午夜,教堂的鍾聲穿過空無一人的廣場,彌散在潮濕的空氣中;與此同時,蠟筒記錄下來的男人的聲音在緘默的房間中回盪。接下來,就是我聽到的。

譯介丨克蘇魯神話《蠟中的噩夢》

現在,祈禱吧。你是否有點得意?你是否還想猜測我的名字?你說的是什麼?那是個重要的名字嗎?歷史會記住這個名字嗎?或者,就像覆蓋著這星球表面的數十億蟲豸般的男人和女人那樣,這名字會被人永遠遺忘,散入風中?

你要求一點提示?

一個能用線索玩各種各樣小把戲的私家偵探,比地中海獼猴用蘋果玩雜耍更笨手笨腳,描述我為「倫敦一半的邪惡和陰謀的謀劃者」。邪惡?他的理解並不妥帖。我承認我有大量獲取人稱金錢的骯髒物質的能力,也能將自己的思想潛移默化地施加給不受良心和道德羈絆的人。但此外,邪惡這個詞僅僅是在弱者對抗強者的過程中生出的陳詞濫調。強者不會被歷史遺忘。有些人可能會指責羅馬的尤利烏斯·凱撒(Julius Caesar)十分邪惡,但他永遠不會被從記憶中抹掉:每年的第七個月(July)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他的繼任者,屋大維·奧古斯都(Octavius Augustus),缺乏良知的殘暴男人,占據了下一個月,八月(August)。或許有一天,我的名字也會在日歷上享有此等殊榮。

呵,你猜到我的名字了嗎?之前提到的那位偵探還授予了我「犯罪界的拿破侖」的頭銜,不准確到令人捧腹的地步。拿破侖失敗了,而毋庸置疑,我將成功。你現在該猜到了吧?還沒有?

親愛的,哦,親愛的。那麼我不會繼續浪費時間了,因為我只有一小時來記錄我功在千秋的寶貴努力。我是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正通過留聲機這一全新發明記錄自己的聲音。這些蠟筒會對所有人展示這段錄音。無論如何,我不希望任何聽到它的人錯誤地認為我做出人類最偉大的發現全憑好運。相信我,運氣是為傻瓜准備的,努力和智慧才能帶來成功。這是我二十五年來苦心經營的智慧結晶。實際上,我犯罪生涯的目的,假如它真的像這個詞描述得這般無禮,只是為了給重要的學術研究提供資金;盡管我必須承認,構思這些惡毒的小策略確實給我帶來了一點娛樂。我能通過合法經營募集到所需資本,但這段時間會變得太過枯燥。而且,我永遠不會有與之前提到的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一決高下的機會(我敢說,這個名字終會被歷史完全遺忘)。

現在,我,莫里亞蒂教授,正獨自坐在最高雅的車廂里,由私人租用的火車頭牽引。今天是1903年11月1日,在位管轄大英帝國的是傻子兼花花公子愛德華七世。

毫無疑問,在我說話的間隙里,你能聽見鋼鐵輪子擠壓鐵軌的咔噠聲。這不正是一種能喚起鮮明記憶的聲音嗎?這是為旅行者譜寫的交響樂!現在的時間是午夜前的十分鍾。我們正穿過令人望而生畏的荒野,盈月不祥地灑下輝光。你聽到火車的笛聲了嗎?那是司機的信號,意思是我們距離目的地只剩幾英里。現在,我右邊就是銀色的大洋。

然而,在寒冷的冬夜,窗外展開的水面遠不如我面前桌子上的東西重要。這舒適的車廂里放著的,正是二十五年來能你想像到的門檻最高的研究。如果你能看到這樣東西,你可能不會立刻激動起來。你可能會說:「這不就是本書嗎。」對,但這是什麼書呢?不是隨便的一本什麼書。你聽到絮絮的低語聲了嗎?就像百萬個幽靈在墓穴上方徘徊游盪?啊,我的朋友,你聽到的聲音,來自這大部頭的紙頁。而如果你能看到這個標題——這奇異而黑暗的標題,許多人因它戰栗不已——你可能仍然無法理解它的重要性。但是,我在此時此地聲明,這本書是書中之書。它是連接不同世界的橋梁……它是死靈之書。

我的日記展示了研究背景的更多細節。然而,提供一些易於消化的信息有助於你理解我今晚的行程。二十五年前,一些會為幾夸脫琴酒賣掉自己肝髒的惡棍給我帶來了許多古籍。看到書箱上的斑駁血跡,任何人都能推測出這些書的來路。不過這不重要。我本想將它們轉賣給收藏家。然而,它們中沒有一本是普通的書。更為重要的是,它們與異教有關。

這些書欣然喚起了我的好奇心。其中有幾本日誌,它們曾屬於一個叫所羅門·布坎南的神父,一個關心異教徒小冊子勝過福音書的人。我迅速感受到了他對異教的狂熱。從美洲到歐洲,從非洲到澳洲,他研究了種種神話,試圖搜尋所有文明的共同元素。而那些共同元素是深藏的秘密,只有寥寥幾個司祭、巫醫和薩滿對其有所了解。這很有意思,因為如果最強大的個體在嚴格地保密,就只意味著一件事:這些知識給守密人帶來力量。而力量不正是最崇高的資產嗎?

我面前的桌子上擺著我多年來的研究,其中還有布坎南神父的畫,畫的是美索不達米亞的雕像、埃及的墓穴壁畫、中美洲特胡坎人【3】的面具、印度班納迪【4】的骨灰罐,和屬於中國商代一位司祭的青銅鼎。

對未受過訓練的人來說,這些畫只描述了博物館里司空見慣的東西;然而,這些畫反映的文物,它們都描繪了同一個存在:一個矮胖的、難看的、有些人會說像癩蛤蟆的龐大存在。它除了豎直的裂縫樣的口和蟾蜍狀眼睛以外,沒有其它面部特徵。在每一個場景中,戴著兜帽的祭司都在它面前跪拜,獻上人類的四肢與頭顱。

這是眾多迥異文明中的相同細節中的一個。可以推測,在人類歷史的某些節點,我們的世界曾被神話生物占據。布坎南神父的日誌聲稱,人的血曾與非人的血混合。除此以外,這些生物還曾被當作神明崇拜,是人類的主人。

一夜又一夜,我潛心鑽研布坎南神父的手稿。他提到了秘密的死靈之書。他敘述了人們令人不快的非人種族後步入瘋狂的古老證據。文本中不斷出現奇怪的詞語——克蘇魯,大袞,伊戈羅納克,莎布·尼古拉絲,道羅斯。很快我意識到,神父發現的不只是迄今未知的曾占據我們世界的存在,而是擁有強大神秘力量的舊日支配者。那是有知識、有力量的人能夠利用的強大力量。現在,二十五年後,我,莫里亞蒂,還有五十分鍾去實現它。蒸汽和電力完全不能與之——

有什麼地方不對……火車在減速,但它不該停在這里。窗外只是荒原,火車還需要十分鍾才能抵達目的地。

原諒我的暫停。火車完全停下了。我可靠的助手,考利醫生過來了。

「怎麼回事,考利醫生?我們必須在十二點十五分抵達伯恩斯頓。」

「馬上就能繼續,教授。我們停下是為了讓機械師上車。」

「機械師來這做什麼?他應該在排水口那邊呆著。」

「我很抱歉,教授。但看起來出了什麼問題。」

「問題,什麼問題,考利?電報說該地區的水已經排盡了。」

「我——我不清楚細節,教授。但機械師就在旁邊車廂——」

「把他帶來。讓我們聽聽他怎麼說。」

啊,真是令人不快。無論如何,我還是會開著留聲機以記錄我和工程師的對話。火車頭的聲音……我們又開始行駛了。如果不能按時到達伯恩斯頓,我會非常生氣。

他來了,一個五十五歲的戴眼鏡的男人,穿著諾福克夾克和滿是泥的靴子。

「坐下吧,好伙計。別因為這台儀器分心。你之前見過錄音設備嗎?」

「是的,先生。」

「我在為一項科學實驗做音頻記錄。蠟筒轉動時,你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被記錄在上面。別擔心,它不咬人。」

「我明白,先生。」

「現在,我需要知道是什麼問題讓你離開了崗位?」

「好的,先生,我想您應該——」

「首先,你的名字?為了記錄更清晰。」

「當然了,先生。我的名字是維克多·哈瑟利。」

「你是個水力工程師?」

「是的。」

「現在,為了我們的聽眾,或許你可以簡明地解釋一下我與你們公司在今年的早些時候簽的合同?」

「如您所願,先生。」

「我確實如此希望,哈瑟利。現在靠近點,吐字清晰些。」

「我受僱的那家工程師公司簽訂了合同,要給約克郡的一塊低窪腹地排水。五年前,北海的風暴淹沒了伯恩斯頓的村莊。從那時起,村子就成了十二英尺深的瀉湖的湖底。為了隔離瀉湖,我和我的同事建立了堤壩,然後用蒸汽泵將瀉湖抽乾。」

「而現在伯恩斯頓又重見天日了?」

「是的,先生。」

「所以,究竟是什麼讓你停下了我的火車?」

「有些人不想繼續工作。」

「那就開除他們。」

「我們需要很多人操作水泵,不然滲水會導致滑坡。」

「那麼,那些人到底為什麼不樂意領我發的工資呢?」

「勞工們不高興。他們說——」

「大聲點。留聲機記錄不了耳語。」

「技術人員還在工作,但勞工不敢進入鎮子。」

「那里肯定有些在淤泥中腐爛的人類骨骸,哈瑟利。無論如何,我猜這地方被淹沒時,有一百五十名村民失蹤了。」

「他們怕的不是骷髏,先生。」

「那究竟是什麼?」

「當水位線降到人們可以進入時,他們看見了一些人影。」

「然後呢?」

「他們在房子里見到的那些人……他們還活著。」

我們的朋友哈瑟利正在別的車廂喝茶。這太荒誕了,他們只是在害怕自己的影子。我,莫里亞蒂教授——記住這個名字——不害怕進入被淹沒的村莊,因為我知道那里沉睡著最偉大的寶藏。就是在伯恩斯頓,布坎南神父發現當地教堂下還有一座古老的異教神廟……崇拜死靈之書中舊日支配者的神廟。

過一會我就會進入神廟。我將主持我從上千本零碎的古籍中精心重建的莊嚴儀式。然後,我們就能看見那些我們應看的……

我繼續在留聲機上記錄日誌。我升起車廂的百葉窗,因為火車駛進了由水力工程師建造的車站,專門為排水場服務。現在的時間是午夜過十四分鍾。現在,我能看到什麼?大約四分之一英里外,我在月光下窺探著北海滾滾的銀色。海洋和陸地間是一個用土壤和岩石壘成的壁壘,它將瀉湖從潮汐中切斷。以免你忘了,瀉湖是在風暴吞沒伯恩斯頓的村莊時形成的。我看見人們在防風燈的燈光下勞作,馬匹拉著堆滿修整道路用的礫石的馬車。蒸汽機的煙囪里冒出團團火星,驅動水泵將海水從村莊里排出。

在村子里,我看到了沒有屋頂的房子。街道上,令人厭惡的泥漿痕跡布滿所有窗戶以下的位置。一家名叫「美人魚」的鄉村旅店招牌上掛滿海藻。那是聖勞倫斯教堂,外牆上長滿了蒼白的藤壺。就是在這里,布坎南神父發現了中堂下的異教徒神廟。牆上刻著一些符號,讓人想起那些無名的事物。過一會兒,我就要離開車廂,到神廟里舉行重要的儀式。有了它,我將獲得難以想像的力量。

啊,又是考利來打斷我的獨白。他的臉紫得就像甜菜。

「考利,你看不見我在錄音嗎?」

「對不起,教授。」

「說說怎麼回事吧。」

「那些勞工在房子里發現的人……」

「他們精神失常,認為自己看到了小精靈。」

「不,教授。這些人在攻擊勞工。」

「荒謬。」

「他們正在吞噬那些人!」

「你是在異想天開,伙計。」

「不,教授,先生。你聽不到那尖叫嗎?那些人被生吞活剝了,我親眼所見!襲擊者是怪誕的……畸形得可怕。」

「噓。我聽到了,也許留聲機可以記錄這些聲音。是的,考利,你沒有錯,我能聽到尖叫聲。真是有趣。你說那些畸形的人住在這些房子里?」

「比畸形還要糟糕,教授。我是個醫生,但我從沒見過這樣的事。它們的皮膚和魚皮很相似。它們沒有眼瞼,大眼睛又大又圓,讓人一看就惡心。」

「有意思。」

「教授,我們必須馬上離開。」

「不,我們不會撤退。你帶你的左輪手槍了嗎?」

「是的。」

「那就把門關上,伙計。我會在車廂里觀察事態發展。」

「但是——」

「照我說的做,伙計。」

「是的,先生。」

現在我將繼續我的觀察。我看到房子里湧出了很多人形。更准確地說,它們就像海豹一樣從窗戶里滑出;在站直之前,它們的腹部在淤泥中蠕動。我的工人完全不能匹敵這些生物,統統被殺死和吞噬。這些生物的步態是多麼不同尋常:它們以一種奇怪的、搖擺的方式移動,好像不熟悉在旱地一樣。戰鬥快結束了。現在大概有50個生物接近馬車。它們用四肢做手勢——稱之為手臂是不恰當的——它們身上有一些特別的東西。這些生物的頭是圓形的;它們的眼睛像鱈魚,又大又圓又黑。它們不會眨眼。是的,這月光足夠明亮,可以欣賞到比我們想像的更多的細節。起初,我以為它們會進攻,但現在它們在離車廂大概三十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它們看著我。也許,通過某種心靈感應,它們認出了我的身份。也許它們知道我是朋友和盟友?

現在它們又開始活動四肢。在我看來,那像是個牧師的手勢……那是什麼?我聽到聲音……嘶嘶聲:讓人想起海豚氣孔里呼出的空氣。在那里,也許這個儀器足夠靈敏,可以錄下合唱的聲音……

這是一個咒語,死靈之書中記錄了它。這的確是一幅令人激動的光景。獨一無二。劃時代的事件。這應該——篤篤。又一次中斷。

「工程師哈瑟利?」

「是的,先生,我來警告你——」

「坐下,伙計,請安靜。你沒看見我在干什麼嗎?」

繼續……現在,外面出現了一道燦爛的閃光。這些生物喚起了異族的力量。我的上帝,我的好上帝,這種力量也將由我支配。我也能成為世界的毀滅者嗎?

我被那閃光照得眼花繚亂。奇怪……奇怪。我聽不到火車頭的聲音,但我們好像仍在運動……我設法拉上車廂的百葉窗,但那一陣陣熾熱仍使我眼花繚亂。最奇特的是,火車在前進,但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我們好像在以驚人的速度往下走。伯恩斯頓的那些居民一定對這輛車產生了難以言喻的神秘影響。

「考利醫生。」

「是的,教授?」

「別這麼害怕,伙計。我在這里,你不會受到傷害。」

「但是……我們在下墜。它們究竟做了——」

「安靜點。冷靜點。」

「對不起,先生。」

「現在去窗戶那邊。小心點,不要打開百葉窗。描述一下你在外面看到了什麼?」

「外面,先生?」

「是的,伙計,快點。我自己也能做,但閃光讓我眼花。你到窗邊了嗎,考利醫生?」

「是的,先生。」

「就像窺探鑰匙孔一樣,從縫里往百葉窗外面看。絕對不能打開它。」

「我明白。」

「哈瑟利先生,你留在座位上,不要往窗外看。絕對不要碰百葉窗。」

「我明白,先生。」

「好極了。現在,考利醫生,描述一下你所看到的。」

「教授……哦!我親愛的上帝,我們要掉下去了。我們要掉下去了!」

「准確描述你看到的。留聲機必須記錄每一個單詞。」

「我們掉進了一個看起來像坑的地方,但我能看到星星嵌在它的牆上,構成復雜的星座。在我們下面是奇怪的燈光和圖案:幾何形狀,奇怪的形狀。看著它們讓我很不安……等等,我明白了。看起來火車好像開到了一個巨大的懸崖邊上,我正俯瞰著湖泊、運河、城市和海洋。我們正朝著一座中心有座紫色大山的城市前進。墜毀會把我們都撞碎的。「

「不會的,考利。我們在減速。我們將輕輕地降落。現在,請描述你見到的。」

「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事情…難以置信…而且很可怕。好像這些都是鴉片引起的幻覺。」

「描述你所看到的。描述。告訴我細節,顏色,形狀。必要的話,你可以使用比喻。」

「這是一座充滿異國情調的城市,就像夢中的一樣。這就是我想像中的拜占庭的樣子。我們正穿過玫瑰色的薄霧。我看到房子層層疊疊,鱗次櫛比,蜿蜒向紫色的山。無數的煙囪噴出飄盪在星風上的芬芳的煙霧。我看見在翡翠色海洋上的船懸掛著金色的帆。我看到象牙塔直達天空,我看到圓頂上的圓頂延伸到無限遠。我看到圍成拱門的巨大銅鍾,銅鍾來回擺動,發出美妙的音符,在整個城市中閃爍著異類的共鳴。只要宇宙還凝聚在一起,鍾聲就永遠不會停息,也永遠不會衰敗。透過窗框上的縫隙,我聞到了最美麗的異香。香氣,來自那些古老的廚房,它們如此古老建成,就連金字塔也顯得嶄新。我聽到了離奇的聲音。充滿魔力的笛聲。鼓聲。我聽到了無法形容的美麗之歌。神聖力量的旋律。」

「這是招待會,考利。我們將成為貴賓。」

「我們現在正在城市上空低空飛行。我能看到人們——數百萬人湧上街頭。我感覺到他們的歡騰,他們對我們的崇拜,就像家人團聚。我們不該冒險來這里,教授,我們該回去!」

「我們會回去的,考利醫生。」

「現在火車在空中滑行,就像蛇在水中滑行般的柔美優雅,火車頭上還冒著蒸汽。我們下面是集市,東方市場,絲質遮陽篷遮蔽的小屋,翠綠的旌旗在晚風中飄動。我看見花園里天鵝潔白如雪,噴泉里魚群往來輕快敏捷。我看到無數穿著阿拉伯似的異國長袍的人,飾有金、紅、朱、玉。

「現在我們正接近紫色的山,它像古老的神明一樣高聳在萬物之上。它閃爍著,仿佛被從內部點亮了。哦,我看到了一場轉變。不……不!」

「考利,繼續講述你看到的。」

「但是……不……它正在改變,轉變…太邪惡了!整個城市正在融入最淫穢的——」

「描述。描述。」

「下面的那些不是人,而是怪物。它們有長蹼的手,長觸須的脖子…眼睛像蟾蜍,從最丑的臉上凸出。我知道我對此一無所知,但我知道這些野獸是怎樣的褻瀆。它們是人和怪物交配出的可怕存在……請允許我閉上眼睛。」

「考利醫生。告訴我下面是什麼。」

「我把這座城市看作一個邪惡的傷口,從中滲出腐敗的河流,那里的居民游上來嘲笑我們。我看到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轉變。在它上面形成特徵……嘴巴……眼睛,醜陋的眼睛……那個——哦!我不能看著那雙眼睛。它在說話…山在對我說話…我知道意思,但我不明白這種語言。它告訴我停止希望。它描述了我將成為什麼樣子……求你了,教授!」

啊,那可憐的抽泣來自我的助手,考利醫生。他是個怯懦的人。「如果你願意的話,就留在角落里,先生。你的目的已經達成了……」所以工程師和我的心智仍然完好無損。由於顯而易見的原因,我還不至於費心往窗外看。因為我必須把自己留在來自死靈之書的保護魔法里……等等,那本書?它在哪?

「哈瑟利,你拿我的書干什麼?馬上把它還給我。」

「不,莫里亞蒂教授。我不會還的。」

「我的名字不是莫里亞蒂教授。你到底在——」

「你就是,莫里亞蒂。詹姆斯·莫里亞蒂教授。」

「哈瑟利。我堅持—」

「得了吧,莫里亞蒂。如果我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你也一定能猜到我的。尤其是當我把眼鏡和這種不舒服的印度橡膠化合物從臉頰上取下來的時候。」

「福爾摩斯……夏洛克·福爾摩斯?」

「如假包換,教授。」

「福爾摩斯。把書給我。如果你不這樣做,我們將——」

「我們將會死?我們的命運比這更糟。問問你的助手吧。」

「福爾摩斯。你一定要在太遲之前把書給我。」

「這本書,亡靈之書?上面記錄了所有令人恐懼和褻瀆的內容?不,它屬於自己真正的主人。」

「福爾摩斯?不!」

「莫里亞蒂,我相信你的留聲機能把打碎玻璃的聲音刻在蠟筒上,雖然我敢說,它不能記錄下這本書落在和它一樣怪異的地面上的聲音。」

「你是個傻瓜,福爾摩斯。現在……你聽到了嗎?聽到那些尖叫聲了嗎?」

「我聽到沮喪和失望的尖叫。無論如何,莫里亞蒂,我打亂了你的計劃,還有那些在我們腳下的褻瀆世界里橫行的怪物的計劃……」

「你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不,我不知道。我相信我們遇到的是人類所無法理解的事物。但是,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那是火車的汽笛聲……現在呢?你聽到的很清楚,那是我們的車輪在一個更加世俗的軌道上運行的聲音。除非我錯了,火車已經回到了寒冷的約克郡荒野上。」

「福爾摩斯。去你媽的……」

「你會發現火車在後退——遠離伯恩斯頓。別自找麻煩尋找你助手的手槍了,它在我這里。我知道用手指人是不禮貌的,用槍就更不禮貌,但我認為,如果你被阻止干涉超出人類理解范圍的事情,對我們每個人來說都更安全。」

「你真的認為你贏了,福爾摩斯?這是純粹的傲慢還是純粹的自負?」

「也許你能定義勝利這個詞,莫里亞蒂教授?然後把這個定義和這個遊戲的玩家所期望的結果相比較——莫里亞蒂,別做傻事!」

我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今天是1903年11月3日。火車向約克車站駛去時,陽光溫暖著剛剛犁過的田野。在我下車向國王陛下政府的高級代表報告前還有幾分鍾的旅程,所以我決定把我自己的附言記錄到這個巧妙的機械裝置中,然後將其委託給內務部的一處秘密保險庫。你會聽到蠟筒里留下的莫里亞蒂的愚蠢話語。至於莫里亞蒂自己呢?他從車廂壞掉的窗戶里跳出了火車;正是我把那本該死的書從火車上扔到下面的怪物身上時,造成的那處毀壞。人們本可以認為這個惡棍摔斷了他的脖子,但國王的約克郡步槍部隊搜索了那一段路,什麼都沒有找到。我只能推斷,莫里亞蒂已經設法再次溜走到邪惡的地下世界隱藏起來。在我說話的的同時,該團的其他部隊正致力於消除居住在那個被淹沒的村莊里的半人半魚的恐怖生物的任何痕跡。此後,士兵們奉命炸毀海堤,將被詛咒的伯恩斯頓送回大海。至於考利醫生,當他看到那些無名的生物時,他靈魂中所有的希望和平靜都永遠熄滅了。他用氯仿自殺了。你會贊同我沒有阻止他的最後行動。

我的朋友華生非常出色地記錄了我的許多案件,他之所以不知道這件事,在你們看來,原因是顯而易見的。因此,這里沒有令人愉快的調侃,也沒有對線索的記錄和討論。因此,這里最好是一些比較平淡的語句,而不是對案件起源的全面解釋。事實上,這一案件長期且艱巨,我的方法比平時要黑暗一些。更重要的是,它們不適合用作大眾娛樂。總而言之,我以前接觸過古柯鹼和來自美洲的外來真菌,打開了一扇比我想像中更廣的感知之門。這些無名的幻象,在無垠的、異域的無潮之海之上,將我帶上一條神秘莫測的小路。總而言之:莫里亞蒂不是唯一一個擁有死靈之書副本的人。而且,他也不是唯一一個利用它神秘力量的人。我必須利用它的力量,使火車從噩夢中返回,並使這一令人不安的案件得到令人滿意的結局。

啊,唱針已經到達了蠟筒的末端。現在,你現在聽到的聲音的主人,夏洛克·福爾摩斯,要向你,親愛的聽眾,跨越時間的鴻溝,向你發出最誠摯的告別。

結語。約翰·華生,醫學博士。

三位先生帶著留聲機和蠟筒離開了我家,上面記錄了最奇特的案件。我按他們的要求指認了福爾摩斯和莫里亞蒂的聲音。三位來訪者顯然很滿意,但他們沒有詳細說明他們的任務性質,也沒有說明他們將如何利用我給他們的信息。這就是戰時的秘密。我看著錄音記錄,陷入思考。顯然,如果莫里亞蒂成功地得到了能通過那本褻瀆之書《死靈之書》獲得的力量,那麼這將使他超越「犯罪界的拿破侖」頭銜,成為真正的撒旦,能夠摧毀任何反對他的個人和國家。然而,我的老朋友夏洛克·福爾摩斯卻比他聰明。而且,福爾摩斯把那本邪惡的書扔掉了。

如果我把我的思緒拉回十二年前,投入到莫里亞蒂准備召喚地獄的那一刻,我會想起福爾摩斯正處於他最專注、最黑暗的一段時期。我做不了什麼推理,但我敢說正是這個案子讓他不安。

現在,麻煩來了。考慮到他們的高貴地位,也許我應該對我的訪客更坦誠,但直覺讓我緘口不言。福爾摩斯確實用那句一向令我激動的話給我發了電報:「華生,好戲開場了!」但就在電報到達的第二天,他打了個電話到這所房子。信號很差,聽筒嘶嘶地叫個不停,我無法讓我的老朋友福爾摩斯聽到我的話。他所能做的就是一遍遍重復,試圖對抗喧鬧的風暴:

【1】盧西塔尼亞號: 英國郵船,1915年 被德國潛艇擊沉,1195名乘客和船員遇難。

【2】終結一切戰爭的戰爭:一戰的別稱。

【3】特胡坎人:原文Tehucan,咱不知道是什麼,網上也沒查到。如果有朋友知道請在評論區指出。

【4】班納迪:原文Ban Na Di,咱也不知道是什麼,知道的朋友請在評論區指出。

久等了各位,距離上次更新已經過了兩年(你還好意思說)。這幾天學校開運動會,於是偷閒把這篇文章翻譯出來了。被我鴿了兩年的《血中的藝術》下篇也翻完了,五一的時候會和重譯的上篇一起發出來(兩年前的那版黑歷史充滿了錯別字和標點錯誤,現在沒眼看了)。

本文標題nightmare in wax直譯就是蠟中的噩夢,此外有一六十年代同名恐怖電影被譯作《蠟像館夢魘》(兩者內容沒有任何關系)。和宿舍最有文化的舍友激情討論之後,她表示,英文原名有一種「蠟燭逐漸融化,可怕的真相逐漸浮現」的感覺(但俺沒有文化,沒有get到這意思)。

福爾摩斯與克蘇魯兩種元素的確很難兼顧,小說集中的不少作品要麼不夠福爾摩斯(普通調查員的故事),要麼不夠克蘇魯(普通奇幻/靈異故事)。無論如何,我還是會逐步進行翻譯(但下次更新很可能就是明年了,因為大三真滴好忙……),爭取早日把整本都翻譯完。

謝謝一直看到這里的你和兩年來不斷催更的核友們!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