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永無島或者留下》 ——那些寫遊戲雜談的老傢伙們(二)

王朔有一個文章,名字就叫 「現在就開始回憶」 ,這個標題語感好棒,讓我念念不忘。所以一有類似的選題,我就總想用它當題目。不過,其實真的,我不是特別願意回憶過去。

會不會是覺得現在的生活過於平淡,回憶過去總有村口老大爺講古的嫌疑?有時候,我覺得,如果一個東西,你只是天然地得到了它,比如說,你只是恰巧比別人早生了幾年,早經歷了一些事情(而且也並不特別驚天動地),別人和你唯一的區別就是他沒你那麼老,那這些事情是不是一定值得說出來?

所以我其實不知道該回憶什麼,又或者說,我拿不准自己該怎麼回憶,就卡在這兒了。我對於遊戲的回憶不少,畢竟從17歲開始我的生活就和遊戲聯系在一起。那會兒還沒有網際網路,我在本地BBS上認識了一批玩遊戲的朋友。後來有了網際網路,我撞到新浪(當時還叫四通利方)的遊戲論壇里,在那兒認識了一大批朋友。再後來,我從大學休學,到北京加入一家網際網路公司,這家公司在1年(或者2年?我真的我記不清了)後伴隨著網絡泡沫垮掉。再後來我進入《大眾軟體》雜誌社,然後參與籌辦《大眾遊戲》雜誌。再之後我去了一兩家遊戲公司,然後和我的朋友王晨一起創辦了觸樂。

也有可能是我不想回憶,有些事情我不太想提起。比如我在《大眾遊戲》的那段快樂時光。當然,它的結局不太好,編輯部解散了,而且並不是那種戛然而止的中止——我是說,不是像個英雄一樣壯烈地胸口中槍當場死掉,而是頗喘息了一段時間,仍然是用死亡做比喻的話,大概類似於一個人在血泊和自己的嘔吐物中掙扎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死去。與前者相比,這個過程就未必有美感可言,同事們一個一個地離開,我當時的領導也用另一種方式和我們永久告別。我沒必要說細節吧,這對於大多數看這篇東西的人好像沒什麼意義。我也不想用這種方式提起他們。

但和那段時間的快樂比起來,這些其實都是值得的。後來我逐漸長大,才意識到,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不是所有人都有機會做一些自己有足夠自信的事,有些人終生沒有做過自己喜愛、擅長而且樂在其中的工作,而他們也就不知道那種滋味有多美妙和寶貴。

越到後來,我越意識到在《大眾軟體》雜誌社工作的寶貴之處。在某種程度上,那里就像個游樂園。而《大眾遊戲》編輯部內的氣氛無論從任何意義上來說都更強烈許多,我們人更少,更純粹,也更加極端。那種工作氣氛塑造了我。也讓我們在離別的時候格外感慨世事無常。不過,在那之後,只要有可能,我總是試圖復現那種氣氛。

但是那其實也不太可能。就像彼得潘的永無島(Neverland),除非你願意永遠在永無島上飛翔,否則你遲早要長大。我們的雜誌社是這樣,遊戲行業也是這樣。我後來慢慢意識到,如果你不主動去找成長,成長就會來找你——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只是快樂地坐在你的辦公桌後面,玩遊戲,看稿子,把世界和自己隔絕開,那麼世界就會在積蓄了足夠的力量後到你面前打你一頓。遊戲行業也是一樣,當時做遊戲是真賺不到錢,不但賺不到錢,而且也沒有什麼可見的前途。2000年前後誰能想得到遊戲行業能發展成現在這樣的怪物?所以說,既沒有錢,也沒有前途,唯一能說得上話的就只有愛了。

但是遊戲行業從 「為了愛」 到 「為了錢」 ,其轉變速度之快,令人有點瞠目。這也或多或少印證了我的一個觀點,很多人說自己不為錢,是因為他們沒覺得能掙到錢。如果有個人在他們面前掙到錢,他們可能手法比那個人還絕。總之吧,陳天橋先生成為中國首富之後,遊戲行業在中國的風評——在我看來——其實是變好了的。很多人其實並不知道遊戲是什麼,也不在乎遊戲是什麼。在此之前,他們只覺得遊戲可能耽誤孩子賺錢,但當他們知道做遊戲可能會賺到錢,而且還可能賺到不少錢的時候,事就不一樣啦。

不過說起我——我到底是怎麼進入遊戲行業的?這事現在想起來也有點兒奇怪。不過我完全想像不到如果沒有網絡和遊戲我會變成什麼樣,也許是某個報紙的小頭目?或者隨便什麼?還是像之前說的,現在,如果你大學畢業,跟家里說進了遊戲公司,家里人的第一反應基本都是 「那賺得不少吧」?而當時,如果你跟家里人說要去做遊戲,親戚朋友的第一反應就跟你要搞搖滾似的,想的是 「這孩子瘋了吧?」

所以那會兒遊戲行業的人也算是三教九流,也有名牌大學畢業的,也有中關村賣盤然後就進來了的。當然也沒什麼學術造詣或者方法論,唯一有的就是遊戲玩得多。不過大陸的情況還比寶島台灣好一些,我後來認識了一位台灣遊戲前輩,他90年代就在台灣做遊戲漢化工作。他說,最早台灣做遊戲的一波人也是從賣盜版遊戲起家,盜版遊戲賺了錢,就想要上岸,於是就開始從漢化遊戲(包括H遊戲)入手,做正經生意。既然是生意,當然有競爭。台灣前輩經常點起一支煙,悠然向我回憶他和弟兄們沖進競爭對手的辦公室,讓對方公司的職員都離開電腦桌,然後把他們的電腦砸爆。

後來我一直想找一些經歷過這些的台灣老前輩——砸人的也好,被砸的也好,不過現在年頭不比以往,2005年左右的時候,台灣開發者到處都能看到,那時候他們帶著一身的經驗來到大陸,運營或者開發網路遊戲。可現在就不是這樣了,偶爾有台灣同行,也大多是獨立遊戲開發者,對大陸的市場規模羨慕不已,但總是遺憾地搖搖頭,誠懇地說:「我們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呀。」

我有時候也在想,韓國的遊戲行業是如何發展的?在早期,他們是不是也有過野蠻生長的年代?日本呢?遊戲行業是不是在大多數國家都是從不被人了解和認可的角落中生長壯大?

不過我入行的時候倒沒受到什麼阻力,一方面我當時已經每個月靠稿費賺到了不少錢,另一方面,我至少沒有去做當時像搖滾樂手一樣的遊戲開發者,而是做了編輯——著至少聽起來還像個文化人兒。我也認識了許多朋友。這些朋友中有很多已經離開遊戲行業,也有一些仍然在遊戲行業里工作——在這些工作的朋友中,又有大概80%的人看起來已經被遊戲行業拋棄。他們沒有做當前時髦的手遊,不想或者不會,又或者呈現出一種笨拙地不知所措。他們更多地默默地重復著自己在十幾年前做過的事情——說到這兒,我會不會也是這樣?在當前這個短視頻當道的年代仍然習慣於文字表達?

但我其實沒那麼焦慮……我喜歡干這個,我也喜歡遊戲,雖然它偶爾變得讓我不認識。還是王朔說得好,「誰沒年輕過啊,你老過嗎?」

不過後來我倒是經常感慨,遊戲行業賺錢之後,各行各業的人都來做遊戲,從專業性上,從接受現實的程度上,甚至從職場交際能力上而言都比我剛接觸遊戲的時候好很多,但就是這個「愛遊戲」,可能還是有點兒差距吧。

這是不是一個必然?一個行業當然不可能固步自封,它必然會吸取各行各業的人才,而這些人會給這個行業帶來新奇的想法和思維。話說回來,遊戲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不知道。一方面,它必然會繼續擴散,繼續普及,「遊戲」的概念會更加拓展,外延更加模糊,我們的生活中會充滿 「遊戲化」 的玩意兒——在春節期間,每個外賣騎手都會領到系統下發的任務。而繼續普及所帶來的問題就是,遊戲越來越趨向於文化消費品——我其實並不太喜歡這樣,但我也沒轍呀。

我很努力地不像遺老一樣對現在的事情看不慣,但我倒也不想硬逼著自己看得慣所有的事情。我還挺擔心全世界的「3A」風潮的——又或者說,這股風潮在咱們這兒颳得格外厲害。我有點覺得3A是歐美洋大人的一個陽謀,我偶爾會回想起90年代的日本遊戲——那時候日本出過不少奇思妙想的遊戲,就拿光榮或者CAPCOM來說,光榮出過有趣的《航空帝國》,CAPCOM出得就更多啦,《逆轉裁判》之類的遊戲,螺絲殼里做道場,充滿日本人的奇妙匠人之心。結果後來被美國遊戲行業用技術和大規模投入迎頭打下來,現在一個使勁出無雙,一個使勁打龍——無雙和打龍都很好,但我還是想玩到點別的。

我也很擔心世界范圍的主流文化侵蝕的問題——在這兒談這個是不是有些奇怪?我的想法是這樣的,3A遊戲有著巨大的投入,在資金上巨大的投入就意味著在遊戲創作上不能太出格——這個太出格包括方方面面,比如說不敢在玩法上做大幅度創新、不敢過於背離主流價值觀,以及,要面向數量盡可能多的受眾。

這在一定程度上也就意味著遊戲必須擁抱歐美文化和價值觀——甚至是美國文化和價值觀。我不確定這是不是一件好事,我真的不確定。CDPR是個波蘭工作室,他們的《賽博朋克2077》一點兒波蘭味兒都沒有——我倒也不是說一定要有波蘭味,只不過我偶爾會懷念《大神》之類的遊戲吧。

我關於遊戲或者工作的回憶還挺多的,我在這行呆了大概20年,或者更多一點兒。但是那些回憶對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有什麼意義嗎?我腦海里偶爾會出現一些片段,我想很小心地描述這些片段,不想讓人覺得我在倚老賣老,但偶爾又會覺得這種 「擔心別人覺得自己倚老賣老」,可能也有點別扭。關鍵是,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回憶過去,我總覺得,回憶看上去像是承認它——或者說,我的青春年代已經過去,像是給它徹底蓋棺定論。

不管怎麼說,我始終不覺得我在那些時候曾經站在第一線過。我的確在遊戲行業工作過,但我大部分時間是編輯,而非遊戲製作者。也就是說,大部分時間我是觀察而不是自己下場。我喜歡編輯,也喜歡記者,我對這一職業的喜愛來源於小時候看的那些書,《小靈通漫遊未來》或者《丁丁歷險記》。到我當編輯的時候,世道變啦,記者沒法在機場買票坐上跨國航班(還是公務艙)。不過至少……我還挺喜歡這個工作的。但我始終記得一段話,我忘記是誰寫的了,但肯定是我的同事,那段話的大意我記不清楚了,但我喜歡它。那段話是這麼說的:「一個真正優秀的編輯一定不會獲得世人公認的那種成功。他一定不會有錢,也不會出名。他的人生也不會豐富多彩。他的結局就是慢慢地消失,然後完全被人遺忘。」 我不知道這段話是不是有什麼依據——可能完全沒有依據,但那種悲劇的感覺有點讓我著迷。

這就是我的回憶,拉拉雜雜,不成體系,好像說了什麼又好像總是在避免說到什麼。我就想寫成這樣,挺有趣的。我也不想顯得自己太過迷戀過去——雖然我可能的確很懷念過去,但反正回不去了,我們還是理智點兒。我的成長和遊戲行業的成長混在一起,現在看起來,遊戲行業的成長比我快多了,龐然大物,不是嗎?我現在也還不錯,雖然有許多跌跌撞撞,有許多對自己的不滿意和後悔,對許多人感到抱歉也對自己有許多抱歉,但那又有什麼用呢?

我看到過靳錦的一段話,那段話是回憶2019年的。他是這麼說的:「也許從來都不存在什麼更好的時代,只有每個時代必須面對的現實。你必須直視它,找到新的敘述方式。離開了2019年,我依然被深度裹挾在各種社會現實中,但我知道我內心深處有個地方,在那里我接受一切關系的斷裂。不期待從任何集體之中獲得裨益或者慰藉,集體價值的榮光或折損也不會影響我個人的價值。我也不想做懷舊某個年份和代際的遺老遺少,那些對於一個只有自己擁有過的年代濾鏡,很可能只是虛偽的自戀。」

對於我來說,我很執著地不想讓遊戲成為我的全部,它既不是我的全部生活,也不是我的全部愛好,我也不想讓人用遊戲來完全定義我自己——我喜歡遊戲,我愛它,但它仍然不足以定義和概括我自己。

來源:遊研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