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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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公主》是一部有些年代的電影了。「Mononoke Hime」,或按宮崎駿本人的意願,「阿西達卡戰記(Ashitaka Iki)」 ,1997年在日本上映,直接打破了日本票房記錄,直到《鐵達尼號》和《千與千尋的神隱》才再次刷新它的記錄。憑借這部電影,宮崎駿所在的吉卜力工作室受到國際矚目,爾後推出的《千與千尋的神隱》直接將宮崎駿推上國際級大師的地位。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對於很多年輕人,尤其是90年代生人,《幽靈公主》絕對稱得上是童年回憶,就算沒有看過《幽靈公主》好歹也聽說過這部電影。當然,《千與千尋的神隱》顯然有更大的名氣,看過的人也更多。不過,如果之前沒有看過這部電影,那麼現在去看的話可能會覺得它平淡無奇,故事不算糟糕但也不出彩,節奏略緩慢,缺乏高潮,其中的理念只是老生常談。一些場景或是創意會讓人稍微眼前一亮,但是就好像其他老電影那樣,幾個閃光點很快就淹沒在光影交織的時間流之中。

確實,吉卜力工作室在製作這部作品時成員剛剛穩定,而且宮崎駿在製作這部電影時一反常態,走了一條對當時的他而言不熟悉的道路,因此這部電影在日本影評人那里也是有一些討論的。作為一個具有人文關懷的藝術家,宮崎駿自然少不了藉此反映現實問題,典型如人和自然的緊張關系以及其後果。在當下全世界不景氣的狀況下,重溫這部電影無疑具有幾分現實意義。

神話與民俗原型

這部電影是以蝦夷族少年阿西達卡視角展開的冒險故事。五百年前,日本和族帝國擴張,將蝦夷族驅逐到日本更東部的地區,於是這些人隱居起來,繁衍生息。在阿西達卡時期,從山中出現一個巨大的邪魔神,阿西達卡為了防止它可能破壞村落而殺死該神,因此受到詛咒。村中女巫經調查後發現其原本是來自西方地區的山神,因為某種變動產生對人類的仇恨而變成邪魔神並來到此處。受到詛咒的人需要在無人看見的情況下永久離開村落,於是阿西達卡連夜上路,前往西方調查原因並試圖找到解決詛咒的方法。故事就此展開。

宮崎駿在這部電影里面討論了五個主題:赤子之心,普遍存在的歧視,人與自然的對抗,人與人的紛爭,以及傳統神秘主義與理性主義的對抗,這些主題透過人物形象與劇情折射出來。為了大眾更容易接受,這部角色眾多且個性鮮明的電影植根於日本本土神話,歷史與民俗,這使得吉卜力工作室在創作過程中更加得心應手。鑒於此,對其中的民俗和神話原型若有所了解,或有助於理解這部電影的意涵。

歷史上蝦夷族代表的少數民族在日本處於主流社會之外,或者僅僅是在主流社會邊緣。在日本占領琉球以後,琉球人也受到了類似的對待。他們和日本天皇的軍隊交戰,最終落敗,不服統治而被流放。由於外於秩序或流於秩序邊緣,在和人文化作為主體文化的日本,這些少數民族很容易也很明顯的受到了歧視和嘲笑。在影片中,阿西達卡前往城鎮購物,由於習慣和服裝等差異,人群一路圍觀阿西達卡。當他掏出金塊去買米時商販甚至非常生氣,認為阿西達卡是個無賴,要他把米還回去,直到疙瘩和尚出來才解圍。也是因為他有金子,城鎮里的武士尾隨他,想要搶奪他的財產。

疙瘩和尚也看出來他不是當地人,並且從衣服和坐騎看出他是古代東遷的部落民。不過同為天涯淪落人,疙瘩和尚也沒有嘲笑他。在後來的煉鋼城,阿西達卡沒有受到如同在普通城鎮那樣的特別眼光,因為按照設定,煉鋼城本質上也是被社會排擠在外之人組建的城鎮,煉鋼行業在傳統日本是地位低賤之人的工作。這也讓阿西達卡這樣的異族在此處不至於受到過多排擠。但換個角度來說,也只有這樣的偏遠落魄的城鎮,才能給他這樣的異族一個容身之地。

蝦夷族女巫預報了邪魔神納垢到來,正是納垢開啟了整個故事。納垢是一個野豬,是山神,因為中彈受傷,產生怨念,變成邪魔,或者說怨靈。野豬在過去日本是一類非常常見的野生動物,並且因為勇毅和強力受到尊敬。以野豬為山神應是民俗文化中一種常見變體,實際上野豬在傳說中也有相當多的參與。日本武尊的故事中,其人就是在遭遇白山豬神時因為其輕蔑態度而死去。在京都的和氣清麻呂神社中就供奉豬神,因為傳說此公曾為山豬神所救,治療腿疾,因此但凡有腿疾的人都會來此許願。在日本盛行的佛教密宗造像中,摩利支天駕馭豬神出現,因此豬成為此神象徵之一,加上摩利支天是大光明神,法力強大,因此以野豬為好戰的山神有其恰當合理之處。

納垢出現的時候身上包裹了祟。祟是鬼神的詛咒和怨念,此處的祟的形象接近於蠱,因此納垢身上到處都是如同蠕蟲或是蛇的紫色物體。由於祟是怨念,因此它捕捉到阿西達卡以後就給他下了詛咒,詛咒的印記則是疤痕,這是殺死神的詛咒。由於這種詛咒由神的憤怒與恨意中生出,由此它可以賦予人強大的力量,例如後來阿西達卡可以徒手推開十個人才能打開的大門,但是同時它受到恨意驅使,力量難以控制,並隨著情緒變動而加深詛咒形式。這讓阿西達卡必須更加冷靜審慎的行動。

阿西達卡以卓絕的技巧在冷靜中射殺了陷入瘋狂的神,也就是射殺了包裹著詛咒之蛇的野豬。這對應了他的獵人身份,但是也和他的名字有關。他的名字含義為獵鷹。在蝦夷族的習俗中,獵鷹是非常重要的一種生物,為這個遊牧民族所崇拜。在該部族傳說中獵鷹是人類的監護者,同時也是神的代理人。據說最早天下飢荒的時候,是獵鷹為人類的祖先抓來一隻小海豚(!),這些獵人分而食之,於是存活。

隨後村莊的少主阿西達卡受到村落裁判,雖然說是讓他西去尋找解決詛咒的方法,但從需要他夜間悄悄離開並避開任何人的這個處理來看,這是一種儀式性的放逐。他臨行前切下頭發,這是一個古老的日本習俗,是為逝者告別而作的。受到神明詛咒的人需要從人群中放逐出去,或者至少是和他人隔離,這是一種普遍存在於各個文明的行為,因為這來自於人所共有的危機意識。其中一種原因就是神明詛咒常常和疾病關聯,例如在美索不達米亞地區就有習俗認為麻風病是神明的詛咒,受到此詛咒的人需要和他人分開。另一方面則是受詛咒者可能會給其他人造成傷害,例如受到詛咒者導致天旱無雨,因此就會出現傷害受詛咒者的行為。一個例子是過去中原地區的打旱樁儀式,這種民俗認為旱災是某個死者變成旱魃導致的,因此就會將疑似人家的祖墳打開,把屍骨挖出來破壞掉,以求平息災害。

這是一種常見的人類自保意識。但是由此意識中免不了生出歧視,在以群體意識為文化中心的東亞社會更具有這方面特徵。一個人會因為自己獲得了某種缺陷而受到社會歧視,這種缺陷可能都不是某種肢體上的缺陷,而是社會共識下社會關系的缺乏,並且這種現象非常普遍。最典型是過去民間習俗中對於寡婦的歧視,所謂克夫這種觀念,以及由此而生的群體觀念衍生的社會暴力。

在這種情況下,唯一一個冒著禁忌出來送他的人是他的未婚妻卡雅,她送給阿西達卡作為吊墜的玉刀。在習俗中這是一名女子求愛的誓言,意味著該女子將自己完全委身於對象。可以想見,阿西達卡被永久驅逐出村莊以後,卡雅必然終生不婚嫁,因為她的心已經給了這個年輕男人,正如導演在訪談中提到的那樣(不過她可能想不到她許諾終生的男人和幽靈公主用她贈送的信物結下了誓約)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阿西達卡離開村莊以後看到了外部社會的景象,卻是一片戰亂。平民受到軍隊追逐砍殺,軍隊四處掠奪。該作背景設定為日本室町時代,這個時代的日本陷入戰亂之中,就是在室町幕府時期日本進入戰國時代。在混亂中各地割據,充實自身,小型領主或以各種原因與其他領主結盟,因此對資源的掠奪也是這個時代的一個主題。這也是為什麼阿西達卡會看見士兵在田野追殺平民,以及間接解釋了煉鋼城與其他勢力,尤其是和將軍的復雜關系。

阿西達卡在城鎮遇到的一個被稱作疙瘩和尚的特殊人物。這是一個行腳僧,這種人物並非罕見,在中國過去也有類似的人物身份,而這種僧侶模式最早也是中國禪宗恢復的。行腳僧雲游四方,沿街乞食,沒有固定的落腳地,著名的布袋和尚即是此類僧人。當然,這種非編制內的僧人模式為許多三教九流之人提供了機會,在舊社會上就有許多遊方道人和僧人,他們往往通過出售某種特別的技術或是四處行騙為生,這完全偏離當初禪宗祖師設立此教的用意。也因此,此處的疙瘩和尚這一人物設定,也非常符合社會背景。

隨後鏡頭一轉,雨中上山的牛群受到狼群襲擊,其中一人大喊:「犬神來了!」接著就看見有兩只白狼馱著一個白袍人物出現,受到火槍威脅而轉向。接著有一隻大狼出現,但是被領頭人用火槍擊中,隨即落下山崖。這里是本作女主珊與她所屬的狼神群落第一次出現。

此處出現的狼,後面被稱作山犬,其原型是日本狼。在日語中狼被讀作おおかみ(Ōkami),即大神,但是往往在民間它們也被稱作山犬,因為日本狼非常矮小,和狗看上去區別不大。動畫里面的狼非常巨大無疑是經過再塑造的結果。被稱作大神,是因為日本人相信狼是可以聽懂人的言語並進行賞善罰惡行為的神之使者,尤其是山神的使者。在日本神話中,日本武尊曾因擊殺山神化身的白鹿而遇到大霧導致迷路,隨後他受到狼的引導而脫離困境。臨行前,他命令白狼抵禦邪惡,守護這片土地,於是狼成為了大口真神,並有自己的神社。在日本民間狼也被稱作嚎神,而另一支日本民族蝦夷族也對狼有相當的崇拜。

在影片中時人將這些狼稱作犬神。這無疑是一種蔑稱。犬神是日本民俗中一種因為詛咒而變化的妖怪,是用狗為犧牲,用巫術製作成的怪物。這種怪物只有一個狗頭,因為詛咒的特性狗頭會傷人,是一種利用怨念製作妖怪的凶殘巫術。盡管狼不是犬神,但是在故事中還是有犬神的特點。煉鋼城的首領黑帽夫人警告眾人不要大意,因為狼神的首領就算還剩一個頭都會傷人,這一點也在影片最後應驗了,而這個特徵正是犬神特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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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作為本作的女主角,一直都以與狼共舞手持武器頭戴面具的形象出現。她的形象結合了非常多的神話與民俗要素。毫無疑問,她的形象有參考日本佛教密宗的空行母形象,在神佛習合傳統中空行母同時也是在日本西部掌管冶煉的金屋子神以及稻荷神。

空行母,或者說荼吉尼天是一個很特別的生靈,它源自印度本土神話,在印度教中是持有密咒的女巫,在流傳到佛教後漸漸出現形象改變。在最初空行母是一種魔障,是一類可以魅惑人的大夜叉,但後來漸漸開始有形象的改變。對其記錄最詳細的是漢傳密教經典《大毗盧遮那佛神變加持經》,這部經後來流傳到日本,對日本佛教密宗有一定影響。根據此經第十卷所言,空行母具有自在咒力,可以預知人之死。由於人身中有黃,如同牛有牛黃,空行母知道人快死後就以法力將人咒殺,隨後取人心食用,可以增強法力。加上它們具有一日之間遍行四境的能力,因此非常危險可怕。但由於受到大日如來降伏,因此皈依佛教,護持佛法,成為一類護法神。

隨著空海法師在長安青龍寺修學密法完畢,將真言密教從唐朝傳至日本,荼吉尼天信仰也跟隨進入了日本,並成為天皇即位灌頂上必然誦念的神明,因其化身為騎白狐的天女而被稱作辰狐天王。在日本,空行母經過神佛習合與本地垂跡,成為了稻荷神。在傳說中,藤原忠實持荼吉尼天咒,在夢中受到美麗白衣少女鼓勵,完成七日修行後得到白狐幫助,因此荼吉尼天變成了與狐狸相關的福神。當然,為什麼狐狸能成為稻荷神,也是因為貓進入日本的時間很晚,早期靠狐狸捉鼠,因此狐狸和糧食財富神結合在一起。於是在日本荼吉尼天就變成了騎著白狐帶來幸福和財富的美麗女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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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與之相關的是金屋子神,掌管鍛造業的神。金屋子女神的形象和稻荷神差不多,也是騎著狐狸的女神。稻荷神和她有一個特點,就是一手持劍一手持玉石。持玉石,這在動畫中和阿西達卡送給珊他未婚妻的黑曜石掛墜這里體現出來。另外,因為金屋子神是在遊行時到達日本西部地區設立神社,並教授人冶煉鍛造技術的神,此處和劇情中阿西達卡抵達的西方煉鋼城聯系,只是珊站在了煉鋼城的對立面。

珊一直戴著一個奇怪的面具,和她披著的毛絨絨白狼毛披風相連,這個面具顯然不是來自於日本文化的內容。宮崎駿曾經自述有受到漫畫家諸星大二郎的漫畫《泥人》的影響,而《泥人》的故事建立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阿薩羅部落傳說上。阿薩羅名字意思是泥人,而這個傳說則解釋了這個部落名稱的由來,說是曾經這個部落為了躲避敵人而用泥巴做出了夸張的面具並在身上塗抹紋身,敵人看見以後害怕地逃跑,因為非洲部落非常恐懼鬼神。這個建立在傳說上的漫畫對這些面具和面紋進行了一定的改造,而宮崎駿則受到啟發,將之用在珊的面具上,試圖以這種帶有原始陶藝特徵的花紋展現一種自然原始而野性的人類生存方式,於是就有了這個帶有哺乳動物特徵的獸耳奇特面具。

珊按照劇情敘述是因為父母恐懼狼群而拋棄給狼的棄嬰,被母狼養大。這種被動物養大的故事在很多傳說中都有出現,例如在非洲探險大熱的時候出現的人猿泰山傳說,或者更古老直接的,羅馬城奠基人羅穆盧斯的傳說,後者和他的兄弟就是被母狼哺育養大的,類似的還有希臘女英雄阿塔蘭特受到母熊哺育長大,最終投靠阿爾忒彌斯女神的故事。除卻傳說,類似的報導也並非不存在,著名的印度狼女孩故事中,一對被人類遺棄的女孩被狼收養,她們在狼穴中生活,後來被傳教士發現並帶回人類社會,但因無法適應最後早早死去。生存於叢林中的孩子或多或少都被賦予了神的特質,這讓他們獲得了不同於凡人的資質和能力,帶有些許野性,並且還有一般人缺乏的純真——羅穆盧斯兄弟很早就回到人類社會因此不算。這在泰山傳奇中體現的特別明顯,他幾乎就是諷刺人類社會虛偽的典型例子,一個當時崇尚的所謂高貴野蠻人。同樣,珊也是本作中少有的純真角色,這種純真讓她非同一般的美好,但又讓她非同一般的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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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後,阿西達卡和獲救的人走進古神森林,他們在這里看見了各種不受人影響的古老和諧美麗的景象。他們在這里遇到了木靈。木靈是一類特別的精靈,在日本民俗中木靈寄宿在特別的樹木中,並給砍伐此樹的人下詛咒。每一代的伐木人都會告訴後繼者哪個樹上面有木靈。在過去,日本人認為回音是神靈回答人的呼喚而出現的,而木靈則是那些在森林中回應人的精靈。

貿然進入鬼神的領域是非常危險的,神隱類傳說就是一類例子。在日本民俗中存在一種名為神隱的現象,即人憑空消失。除卻小孩無故失蹤以外,也存在成人消失的情況。當然,這可以理解為成人在廢墟或山林中迷路或被野獸襲擊,總之都是非常危險的。因此,當他們穿過森林來到煉鋼城的時候,這些人都非常驚訝,一方面是因為他們竟然在落下山谷以後還活著,另一方面則是他們竟然活著穿越了古神森林。古神森林的靈感來源為屋久島,其上是原始森林,生態環境很復雜原始,因此說其中依然棲居古老蠻荒的眾神也不足為奇。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煉鋼城中的人們歡迎了他,這里展現出了一個傳統日本鑄造作坊的模樣,因為據說宮崎駿小時候開始就對工人和煉鋼非常感興趣。筆者對於鑄造方面缺乏了解,但是從能查到的一些視頻資料來看,宮崎駿的動畫非常好的再現了早期日本人如何以原始方式進行冶煉的過程,這可以稱得上是影像資料級的作品。

這個場景中黑帽夫人向阿西達卡展示了她的火炮隊,阿西達卡詛咒發作,右手自動去拔刀。在後來他右手詛咒再次發作,扭彎了武士的刀,推開十人的門。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詛咒的形式是類似於蛇的事物。這里黑帽夫人展示的她受詛咒的研發團隊是一群麻風病人,正如之前所講述的那樣,麻風病人在過去被認為是受到了神詛咒的人,因此他們的血肉才會在身體上腐爛脫落。

火炮隊使用的原始火槍是來自中國明朝的火器,在故事中被稱作明國的火槍,當時被稱作火槍,在葡萄牙傳教士將西洋火器引入日本以前日本的武器都以此種為主。隨後展示出來的槍械是燧發槍,但是其射程和後坐力顯然都不符合科學,其在劇情中好像一個輕便無後坐力的迫擊炮。但也是從此武器可以看出宮崎駿的武器美學,他父親就是軍火起家發戰爭財的人,他雖然看不起父親也厭惡戰爭,但是他的作品中依然大量充斥對於戰爭和武器的描繪,甚至其中的武器描繪非常精細。

阿西達卡把珊救出來以後即因失血而昏迷倒地,此時猿猴跑出來要吃掉阿西達卡。此處猿猴的體型比一般猿猴體型更加巨大,它們不參與人類和古神的戰爭,只是不斷試圖重建樹木,但也因為人類的行為而對人類恨之入骨。這些猿猴的角色形象取材自傳統日本民俗中的猿猴形象。在一開始猿猴只是以站在人類和其他動物之外的機智動物形象在民間故事中現身,例如有猿猴誘騙螃蟹以吃掉丸子的故事,但是在後期開始出現猿猴魔化的故事。這或影響了此處猿猴的形象。

接著迎來的是兩位主神,摩納與乙事主,分別是守護古神森林的狼神與來自九州的野豬神。按照設定,摩納生活了三百年,有兩條尾巴,是珊的養母,也是狼群的母狼。乙事主是一隻巨大的白色野豬,有四顆獠牙,曾經也是古神森林的神,和摩納非常熟悉,二神曾經是戀人關系,但是乙事主一百年前離開古神森林前往九州,這次是帶領他的野豬大軍回來效忠古神,守護森林,並為赤色山豬神納垢報仇。

有兩條尾巴這個設定讓人想起九尾妖狐。當然,對於東亞人而言這並不難理解,按照古俗,獸每活百年會增尾一條,閱微草堂筆記或子不語中就記載了有多條尾巴的貓妖怪。野豬長出多個獠牙並周身變白作為神物的特徵,在東亞民俗中也很常見。普遍不是白色的動物擁有白色被認為是祥瑞,這在中華大地上已經是家喻戶曉的事情。再有,日本武尊死時是因為遇到白色山豬形態的神,對其輕慢而招致天下暴雨,導致患病死去。由此亦可見白色山豬在日本傳說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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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看見了古神。

古神有鹿一樣的身體,頭上好像樹枝一樣伸出許多角,面孔奇特,足部兼具禽類的爪與草食類的蹄的特徵。它在夜間會變成身體透明,渾身紋路而有鹿首的巨大類人形,成為夜間的森林巡遊者。疙瘩和尚稱之為大太法師,並聲稱是因為過去此神未按照眾神之決議造物而被貶謫於此,疙瘩和尚此行即是為天皇狩獵神鹿,得其首而至於不朽。

首先談一談古神的鹿形態。在日語中此神的名稱就被稱作鹿神。鹿在日本是一類神物,與狼相似,春日大社就以鹿為神之附屬,因此鹿和建御雷神有關。同時,鹿在佛教中也非常重要,鹿野苑即是為紀念釋迦牟尼佛前生為鹿王時所建的庭院。但最著名的故事當屬佛本生經中的九色鹿故事,佛昔為九色鹿,形態優美,是山中神獸,因此被國王懸賞狩獵,境遇頗似此處古神的經歷。室町時代本地垂跡說十分流行,因此結合本土神與佛教的內容很多,春日鹿曼荼羅即是一著名繪卷,畫面上白鹿馱負一棵有五佛共載的樹,昭示其為神物。

而鹿形態另一個可能靈感來源則是麒麟,麒麟是百獸之王,形態似鹿但又有其他野獸的特徵,潛形山澤草木間的祥瑞,為人君所好。哀公十四年西狩,獵得麒麟,眾人不識,令孔子往視,孔子嘆:「吾道窮矣。」後鬱郁而終。此處鹿神角壯碩如華蓋,初登場時跟隨在鹿群後,或許如同之前狼神雙尾而豬神四牙一樣,是神異的象徵。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鹿神的臉需要特別說一下。鹿神的臉第一次看得時候會很難接受,因為實在太抽象。這種臉可能是接受了安納托利亞或凱爾特等地的原生神明形象而塑造出來的形象,即長有鹿角的森林之神,往往是雄性的主神。在現代巫術中這種類型的神被稱作是角神,其地位不及母神重要。鹿神的臉比較類似於日本能面與此類神明面孔的集合體。

夜間鹿神會變成斑紋巨人,在劇情中他被稱作大太法師。大太法師是日本東部地區傳說中的巨人,巨大黝黑,在夜間活動,抬手投足就會形成湖泊,但這是一個妖怪。這與鹿神在劇情中的描述類似,因為隨性塑造湖泊和山林因此被貶謫此地,鹿神駐扎的湖泊或許就是他自己所造。劇情中大太法師的模樣和民俗中差距很大,其形象來自於諸星大二郎的漫畫泥人中的森林守護神。

狩獵神的頭以獲得長生不老,這在日本傳說中沒有先例,但是較為類似的是八百比丘尼的故事,吃了人魚的肉而活了八百歲的尼姑。此外還有一些密儀中吃神本身或是吃神的替代物以永垂不朽的習俗,例如迪奧尼索斯儀式中代表神的牛被眾人撕裂吞食,或是基督教中飲食神的血肉以成為不朽的神之子女的教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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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議敘

這部影片最好是沒有解說,因為任何形式的解說都會畫蛇添足,狗尾續貂,失卻其中真味。它最合適的還是自己去看,自己去體味,去感悟。但幾種不同香氣混雜在一起的酒很難讓人分辨其中味道,甚至可能泥炭味,橡木香與麥香混雜一起,很難指出其中所以然,需要用專門的杯將幾種不同香氣分離才能一一品鑒。由此,本篇毛遂自薦,試著做一個將數種不同香氣區分的敞口瓶。盡管本篇的處理是在破壞它的美好,因為區分導致精華流失,但希望以此粗糙的工作能讓郁積的香氣彌散,而不濃烈醉人,以至難以品鑒其中精味。

如果不是因為邪魔神闖入,這個故事本不會開始。隨著阿西達卡騎著鹿受召回村,蝦夷族的村莊展現眼前,看上去非常寧靜美好。他們被日本天皇驅逐到日本東部後偏安一隅,自給自足,似乎生活很不錯,直到一個邪魔神到來才打破了這種和平。但是在少主阿西達卡受到女巫和村中長老傳喚以後,這個村莊長期以來累積的問題才暴露出來。蝦夷族青黃不接,又由於數百年來長期奉行封閉策略,導致整個社群與外部脫節,在遇到突然的威脅時非常被動。

這種封閉情有可原,避免被日本將軍追殺,但是這種封閉的代價非常明顯,就是扼殺年輕人的能力。當長老與少主對祖先宣誓時,坐在牆角的眾長老與年輕的阿西達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勇於前進的年輕人坐在明處,而保守的長輩則坐在後方暗處。當長老感嘆「是該讓年輕人出去闖一闖」的時候,已經沒有後路可以選擇了,阿西達卡必須被流放。獵殺惡魔的英雄必須從被他拯救的村莊流放,這種矛盾的根源一部分就來自於村莊的封閉與長輩的怯懦,為此必須有一個足夠強大的人擔負這個後果和責任,這就只能是原村長繼承人,少主阿西達卡自己。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阿西達卡一路上是孤獨的。當他騎著鹿奔過蒼茫的草原,越過山嶺和峽谷,他是孤獨的。沒有人煙,沒有同伴,村莊封閉已久,與世隔絕,要突破這種隔絕則非常孤獨而艱難。進入村莊以後他所感受到的孤獨也並沒有因此淡化。因為生存環境長期封閉帶來的和外部社會的差異導致他的身份和行為與人群格格不入。這讓他行動更加自由不受拘束,可以不帶入任何一邊的立場而以第三方介入到事件之中。但也因為他是第三方,所以他不會受到任意一方的信任。

這是一種建立在身份上的完全異質的孤獨,他不能融入神明也不能融入一般凡人的陣營,因此他的每一個行動都可能給他帶來傷害。當他在路上去救那些被追殺的村民時,很自然的,他受到來自軍閥的攻擊。他可以選擇不去插手,但是他不能視而不見。當珊和黑帽夫人對決的時候,他可以選擇不去插手,但是他選擇了,因此他受到了傷害,盡管這個傷害是無意間造成的,但是其起因卻是明確的,就是他抵觸了煉鋼城眾人的立場,即使他先前救過煉鋼城的人。即使他因此受傷,拯救了代表神明的珊,神明一方也沒有想過要感謝他,而是看他是凡人就起意要殺死他,但他並沒有因此懷有怨恨或情緒激動。

無疑,阿西達卡有著赤子之心,強大的心中充滿正義,頭腦聰穎,並且他也具有足夠的實力。只有這樣的心靈和實力他才能站在兩方中間,調停兩者之間的矛盾。這不僅是為了化解雙方的矛盾,也是為了不讓其他人或神將來承受他所承受的詛咒。但也因為他帶著這樣的心以這樣的立場站在兩方之間調停矛盾,他處於極致的孤獨之中,因為沒有人能真正理解他,也不會有人真正支持他。他只是一個孤獨的鬥士,必須尋找一條蜿蜒迂迴的途徑在雙方之間斡旋,以達到更崇高的目的,盡管沒有人能領悟到這一點,要在各種不確定性中實現它也非常困難,但是他不能失敗。

與他境況相似的只有珊,古神森林的幽靈公主。侵犯森林的人類為了騙出母狼於是用還是嬰孩的桑作為誘餌,因此她被母狼所收養。因為從小被狼群收養,與神明和野獸雜居在一起,桑自然和神明站在一起,和自然站在一起,對後來砍伐森林破壞土地的人類心懷怨恨。很自然,她站在了人的對立面,對無論是武士還是平民都不手下留情,甚至還因為恨意萌生了前去刺殺黑帽夫人的念頭。

人類也以對立的視角看她,這完全可以理解。當黑帽夫人同阿西達卡第一次提及密林深處的幽靈公主時,她說:「那隻是一個被林中幽靈蠱惑了心智的可憐女孩而已。只要殺死了古神,那些幽靈山神將變回普通的野獸,幽靈公主也將變回人類。」這種憐憫語氣背後是不屑的態度,對於珊本身並不尊重,只是將她視作被古神操縱用於和人類作對的工具,並不認為她具有真實的情感或任何理智。城中居民也是這樣的姿態,當珊近身刺殺黑帽夫人並被人群圍困的時候,人群對待她就好像對待兇猛的野獸,當她從屋頂落下時,好像擊中的是一隻獵物,而不是一個人。

除了和她朝夕共處的狼以外,林間的其他野獸對她也沒有任何的敬意甚至是關注。整個野獸族群可謂分崩離析,猩猩對於古神不參與同人類的戰爭這一點充滿積怨,在同珊對話時出言不遜,輕蔑地說:「白狼的公主沒所謂這件事,因為你是人」。野豬軍團見到狼神時對珊也非常輕蔑,因為珊是人類。但即使是將她當作女兒的母狼也很清楚的知道她是人類,在同阿西達卡的對話中母狼說:「人類為了誘騙狼而將嬰兒用作誘餌,這誘餌就是珊。她做不了人類,也做不了狼。」能夠為森林而戰最終死去,這是她能獲得的最好結局了。

珊是純真的,這份純真從一開始就存在。她被母狼很好地保護著,完完全全的相信森林中的動物和精靈,關心它們。她注意到豬神的眼盲,於是提出為豬神引路,保護豬神不受人類的傷害。她還與阿西達卡的馴鹿友好相處,從它那里聽到阿西達卡的身世。盡管隱隱約約感受到來自動物的惡意,她還是無償幫助它們,相信它們。她甚至也如此對待阿西達卡,盡管一開始因為阿西達卡是人類並且因為被阿西達卡這個人類所救讓她不能接受甚至拔刀要刺殺他,但是她還是因為阿西達卡的這份善舉而帶他去見古神請求治療。阿西達卡說出「你真美麗」這句話時,從沒被人類禮教薰陶過的珊驚訝而害羞的躲避到狼的身邊。這種天性的自然流露是如此純真而無造作,以至於阿西達卡本人也為此而動容。當然,正是因為這種純真,讓她的行為決絕而盲目,將人類一律視作敵人,又將野獸一律看作是天性善良的同伴,才讓她在沖動中做出一些特別的事情,盡管這些事情沒有展現在影片中。

毫無疑問,被珊和全體野獸視作是最大敵人的黑帽夫人,或者被稱作幻姬的煉鋼城城主,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在她的治理下整個煉鋼城和平興旺,與阿西達卡在其他地方看見的混亂景象完全不同。黑帽夫人打造了這片城池並保護其中的人,讓他們免於外界戰亂之苦。在她的城池中女性有著非比尋常的地位,這是外部世界所沒有的。從劇中人物口中可以得知,這些忠誠於她的女性都是貧苦人家,或是賣身女子,每次她遇見後就被她帶回城中收留,予她們以自由和工作,讓她們獲得尊重。習俗上來說女人是不能碰煉鋼爐的,因為「女人會讓鐵被污穢」,但是她完全沒有這種禁忌,女人煉鋼,男人養牛,各得其所。她還收留那些麻風病人與受到詛咒的人,讓他們為她製造槍炮。甚至她還邀請阿西達卡加入他們,又提到想用古神之血治癒所有人,包括阿西達卡的詛咒。

不過,如果將黑帽個人意圖聯系起來,整個事件就沒那麼純粹了。黑帽讓女人為她煉鋼,男人為她采礦運糧,麻風病人為她打造武器,所要做的是繼續開發森林,殺死神明。而她一直以來所作的無非是一個循環,通過鋼材獲得貴族支持,通過貴族支持獲得裝備和人力的資源,通過取得這些支援進一步開發森林,而開發森林的一個目的就是採集材料,再讓人去冶煉。這樣一個循環可能並非為了她自己獲利,但卻是她為了立足做出的選擇。但資源總有枯竭的一日,貴族的貪婪無止盡,加上山中眾神與周圍軍閥或仇恨或覬覦的態度,她必須找到一條路能夠讓她的人生存下來,於是她組建了火槍隊。但在矛盾觸發之後該何去何從,她似乎還沒有思考。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不過她最深的意圖並不是在亂世中自保。她最想要做的是獵殺古神,展現她的實力,這在一開始她就展現出來了。宮崎駿本人是女性主義支持者,因此在他作品中最不缺的就是有膽識又有能力的堅強女性,而這一特色在《幽靈公主》中最為明顯,黑帽夫人則是其最佳體現。在一眾男性中拔得頭籌,作為唯一一個能被天皇委託獵殺古神的軍閥,她的實力是毋庸置疑的強大。她能以一己之力擊退眾神控制森林,又令那些無法擊退眾神而覬覦這片土地的軍閥不敢冒犯,建造一片女性也有正當身份的城市,這本身就是靠硬實力對當時男性至上風俗的挑戰。

不過同樣是以獵殺神為目標,疙瘩和尚感興趣的是神的頭這個獵物,而黑帽感興趣的則是殺死神這件事。除卻之前提及的在男性至上環境中對男性得權正當性的挑戰以外,這里還含有人類對神的挑戰。以人的工具理性對抗傳統力量的眾神,「將光明帶入森林」,這種叛逆完美的符合黑帽夫人自身特性,而且光明在西文中就是啟蒙運動的術語,但她在實現這件事上不擇手段。為了達到目的不惜縱火焚燒山林逼退納垢神,又為了消滅野豬軍團而假手疙瘩和尚手下那些根本不值得信任的軍團,這間接導致了最後系統崩潰的情況發生。

在阿西達卡與她相見的時候,她輕視阿西達卡的詛咒,並向他展示了那些麻風病人,指出生活才是真正的詛咒。這算是她側面展現出她真實的一面。麻風病人笑問她是否打算用槍炮推翻國家,她沒有正面回答,至少說明她是有推翻現行秩序的打算的。當阿西達卡阻止她與珊之間出於仇恨的爭斗時,她嘲笑說:「你不是想娶這個狼女做妻子呀?」(實際上他確有此意)又在看見阿西達卡激發出右手的詛咒時說:「只受了這點苦,就不要學他人悲天憫人,看我把你的右手剁下來。」可以由此想見,她必然見過許多困苦和阻礙,最終形成了實力至上的觀念,這使得她在與實力證明相關的事情上有一種偏執,尤其是與她自己相關的事情上。這種在逆境中拼搏而出現的怨念讓她同阿西達卡非常類似,只是更像是與他相比對的黑色影子,也是這種理念令她不擇手段,並不斷滋生仇恨。

受黑帽夫人/幻姬仇恨所挑動的除了一開始被阿西達卡殺死的納垢神以外,就是守護古神的豬神與狼神。豬神和狼神在一百年前是戀人,後來豬神離開了這片森林,只剩下狼神和新崛起的納垢神。當眼睛已經看不見的豬神回到狼神面前時,狼神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看來還是有一個明事理的神來了」。好像兩個老相識見面,過往都已無言。

豬神和狼神在面對黑帽的挑戰這件事上各選擇了不同的立場,一派是主戰派,一派是緩戰派。二者雖然都有對於黑帽的恨意,但是其體現方式確實不同。母狼摩納雖然說就算只有頭還有力量就要咬碎黑帽,但她畢竟沒有帶領狼群主動正面作戰,而是選擇攻擊補給部隊,盡管如此她也受了重傷。雄豬乙事主則堅持要拿出些力量給人類看看,即使為了所謂榮譽而導致整個野豬軍團覆滅也在所不惜。野豬軍團主戰派無處發泄的怒火也逼到狼族身上,認為是因為狼族壟斷了古神的守護權力導致納垢得不到救助,不願聽信納垢因為畏懼死亡而化作邪魔神的話語,甚至認為是狼族殺死了納垢神。若無阿西達卡出面自認是殺死納垢神並向乙事主交代了前後因果,那麼野豬軍團可能在和人類開戰之前就先與狼族在林中發生沖突。

乙事主和一般野豬不同,他已是風燭殘年,和摩納一樣。隨著野豬族群不斷退化,變得弱小,盲目而沖動,他心中的驕傲也變成了焦慮。在得知原本年輕有為的納垢神在最終面對致命傷時展現出怯懦並變成邪魔神時,他只有嘆息,什麼都做不了。作為野豬一族最後的神,他要拼盡全力同人類一戰,就算是族群覆滅也要挽回他們的尊嚴。但是他手下的野豬已經和他不一樣了,正如摩納對阿西達卡說的那樣,「你可曾聽見野豬踏過山林時草木發出的悲鳴?」野豬一族或許曾經高大威猛而智慧,但如今只是一群沖動易怒的好戰分子,不斷向外發泄無端的怒火,以愚蠢的挑釁行為試圖證明自己族群強大。戰爭最後,乙事主帶著憤怒與不甘,希望尋得古神的祝福回去與人類再戰。他為榮耀的渴望與對人類的仇恨蒙蔽,帶領偽裝成野豬的地走獵人找到古神。因為這仇恨因為這渴望因為這不甘,他墮落了,不僅和急躁的普通野豬一樣,還走上納垢神的道路,帶著仇恨變成邪魔神。這種帶著玉碎心態的主戰派,無疑影射日本昭和時期的風氣。

相比乙事主,摩納更加悲觀。苟延殘喘的狼群只有她和三個孩子,盡管極力以游擊的方式抵擋人類,但是摩納很清楚,人類遲早會毀滅這片森林,她所作的只有減緩人類的步伐。她帶著必死的決心與對人類的仇視活著,只是為了有朝一日可以咬碎黑帽夫人的頭顱,好歹可以平息恨意。盡管她體內被黑帽射入鐵丸而漸漸步入死亡,她也坦然面對,並在最後撕掉黑帽開槍的手。她很熟悉野豬,知道野豬們就算清楚一切是人類的陷阱也要帶著榮譽感正面作戰。她允許她最珍視的女兒請命為乙事主領路,算是對野豬無謂作戰背後那種勇氣的尊重。

珊是她最珍視的女兒,但諷刺的是,珊是人類,是人類為了誘騙她而作為誘餌的棄嬰,被她撫養長大。她深愛這個孩子,這個女孩也愛她,但是她很清楚她不容於人類或是走獸之中,只能跟隨狼群度日。隨著人類向眾神宣戰,毀滅他們賴以生存的森林,守護古神的他們滅亡是遲早的事情,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發生。在沒有任何選擇的情況下,沒有比珊與他們一同為森林而戰死更好的選擇了,這樣珊好歹能獲得安息。在遇見阿西達卡以後,她看見還有一種別的可能,盡管這種可能非常微小,但她抓住了它。乙事主變成邪魔時抓住了珊,她讓其他孩子後退,自己在虛弱中迎接上去與邪神和詛咒對抗,把她從詛咒中救出來,並交給阿西達卡,讓他帶領珊走向未來。在將珊救出來後,她就倒下了,耗盡她僅存的氣力,原留存為向黑帽復仇的氣力。因為珊是她愛的女兒,她醜陋而可憐的女兒。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疙瘩和尚是這部作品里面最油滑陰險的人物。他聽命於他的師傅,服務於宮廷的法師。受到這些宮廷法師的影響,天皇相信使用古神的頭顱可以長生不老,因此委派疙瘩和尚前來和黑帽夫人合作,殺死森林中自亘古以來就生存此處的神明。疙瘩和尚以一副行腳僧的形象示人,一般人看不出來他是朝廷欽差,但是他的權力非常大,很容易看穿他人的真實情況,並且會以各種手段利用他人達到他自己的目的。

他認出阿西達卡的族群,於是通過透露一點細節讓阿西達卡前往煉鋼城。其原因未明,或許僅僅是帶著一種娛樂的心態看看可能發生怎樣的戲劇性變化。他又以溫和無害的方式向黑帽展示天皇詔書,以天皇的權力暗中要挾黑帽配合他做事,但他碰了釘子,因為意圖推翻現有秩序的黑帽夫人根本不吃這一套,在煉鋼城她才是老大。他表面上好像承認了黑帽的秩序,但暗中配合意圖侵吞煉鋼城的貴族,在天皇軍隊進攻煉鋼城時,讓隸屬他治理的唐傘部隊控制住具有戰鬥力的男性,令他們無法回防。雖然劇情沒有展現出來,但是從對話和情景中可以看出他和貴族是利益夥伴的關系。對他而言黑帽只是用後即棄的工具,因此他留著她的性命,讓她主動代替他殺神。當然,黑帽也察覺到他不能信任,於是讓女性拿槍抵禦外敵,這點是疙瘩和尚沒有料到的。

如果說他幫助朝廷摧毀黑帽一手建立的煉鋼城是出於自私的陰險的話,那麼他組織刺殺古神這件事上面就是純粹的邪惡。他自己對古神頭顱能讓人長生不老這件事是不在意的態度,還多次和人談論它的可能性,這說明他並不怎麼相信這件事,只是完成一項任務。他只是滿足天皇的貪欲而獲利,對於其後果毫不在乎,缺乏善惡觀念,是真正意義上站在阿西達卡一行人對立面的角色。他甚至還非常明確的知道夜晚形態的古神會因為日出而崩解,顯然他有備而來,森林被毀滅可以說並不是無妄之災。最後阿西達卡阻止他時,他才暴露出真面目,只是他的同伴無法逃過古神追獵,因此選擇投降,最終躲過一劫。他最後笑著說「真是敵不過笨蛋阿」,這種輕快好像無事發生的無可奈何,好像死去的神,人群和森林根本無足輕重,他未完成的任務也可以一筆勾銷。他代表的宮廷法師集團某種程度上是一種純粹的惡。

古神是本作中最缺乏人格的事物。因為胡亂製造地形於是被貶謫此處,雖然這個創始神話點出古神的來源,但是它在全部作品中展現出來的形象只是自然的沉默意志。他的名字被稱作肉神,即神之身,肉身神,是自然的化身。他第一次出現是在阿西達卡穿越森林時看見的鹿群之中,單純是他看向阿西達卡的眼神就讓後者詛咒發作。再一次出現則是他以鹿的形象回應珊的請求為阿西達卡治療傷口,賜予他生命力,但是卻沒有解除他的詛咒。第三次出現則是在野豬與狼群談論過去的糾葛以及以後的狀況時在一旁偷聽,被發現以後就很隨意的溜走了。最後則是吸收了變成邪魔的乙事主的性命,然後因為被擊落頭顱而變成殺死一切生靈的狂暴力量。

無疑,他一直是沉默的,他一抬腳就令草木枯榮,他呼吸間植株就失去生命,他可以治癒人的致命傷,也可以奪走野豬的性命。因為他的緣故,森林中的野獸獲得了智能,成為守護森林的神,擁有理智和情感。他的腳印成為蝴蝶聚集的巢穴,有他在的森林欣欣向榮,充滿生命力,連河水也可以快速治癒傷口,賦予人力量。白日他以人面鹿身在水邊游盪,夜間他會化身為巨大鹿首人形四處行走,這讓他與所有其他事物相連,無論是野獸,森林,星辰還是人類。在他面前,就算是邪魔神的詛咒之蛇也化作血漿。他既是生殺奪予的自然,同時又越過一般自然法則,是真正意義上的自然之神。

他會聽兩族不同的神爭論,為了他而起的爭論,但是他表現的超然物外,並不回應人或是獸神的行動和言語,從不說話,是一個完全的他者的姿態。他只是沉默的行使他自己的職責,按照他的意志進行。當人類反抗並殺死他時,他的力量爆發出來,這過程中發生的死亡似乎也只是法則的一部分,他並沒有主動進行屠殺的意願。他自始至終只是一個處於神秘之中的神罷了,無法交流,在他與其他生物之間隔著鴻溝,直到他被挑戰他的人奪去頭顱。值得注意的是,他的頭在離開軀體以後就不再是之前的古怪形象了,而是普通的鹿頭,說明鹿身只是憑御著他的力量,他自身並不是鹿。最後他死了,死在朝陽的光輝中,他倒下死去,生命力還給大地,一切染上綠色。他不再具有形體,而是寄形於森林草木之中。

眾神的黃昏

很久以前,這個國家為濃密的森林覆蓋。自太古之始,就有神明棲居其中。在茫昧的太古時期,人和神混雜而居,這是今日幾乎大部分民族的起源神話。那是被稱作黃金時代的一個階段,也是被後世秉持啟蒙思想的人稱之為人類的童年的時代。那個時代的人心思單純,神明垂手而天下治,人與人之間的分化還不存在。一切都是如此單純美好,如同兒童之間的純真情誼。

盡管宮崎駿在電影里面沒有交代太古時是什麼情況,以及從太古以後發生了什麼,變成今天這個樣子,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在一開始這個國家並不是影片中展現出的模樣。在寥寥幾行描述太古時期的字幕消失後,鏡頭切換到蝦夷族少年阿西達卡身上。眾人跟隨阿西達卡,從他的視角看見了影片中出現的第一個神,呼應了影片開頭文字描述。他是在仇恨中身負詛咒,變成為邪魔神的納垢。一個墮落的神。

墮落的神出現不單純是為了引發後續的故事,它存在本身就是現狀的體現,是神與人的戰爭的體現。它在仇恨中生出,在仇恨中壯大,依靠仇恨而存活。它就是仇恨或者說憤怒本身的具象化。在對人類的仇恨中邪神襲擊了蝦夷族的村落,但這是一件挺令人詫異的事情,阿西達卡要抵達它起源的地方花費了非常長的時間,那麼它要一直在仇恨中前進並最終抵達蝦夷族村落,不知道在途中發生過什麼狀況。

盡管墮落之神是因為仇視人而出現在世間的,也是因為黑帽夫人代表的人類勢力令它沾染上這種仇恨的,但是這種仇恨根源來自於人和人之間的不和。黑帽夫人與之交戰的目的是搶奪古神森林的資源,而根本原因是她想要建立一座處於現行社會階級秩序之外的城市,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需要這些資源鞏固自己的勢力。正如之前提到的,她收留那些被奴役的女性,為她們提供一個容身之處,並讓她們享有和男性平等的地位。不僅如此,她還收留那些麻風病人為她工作。在宮崎駿的備忘錄中提到,黑帽夫人被設定為將大明國的火器技術帶入日本的女子,其早年曾與倭寇有交集,這也體現在她的衣著上。因為這個原因,她早年見識過許多這方面的苦痛和矛盾,她想要建造一座這樣的城鎮,她也曾邀請阿西達卡加入他們。但這個城鎮終究是為戰爭而建設的,正如阿西達卡評價的那樣,「它看上去像一個碉堡」,它不為和平而設,其中沒有生活的影子。

但是,諷刺的是,她是如此一位為女性和不平等而戰的女性領主,她的宿敵也是女性。整個故事中她最大的敵人是母狼摩納,而直接與之短兵相接的卻是被狼養大的人類少女珊。正如之前所言,在面對珊的時候她失去往日一貫的風度,以心魔相應。阿西達卡提到她們二人都有心魔,假如珊的心魔是出於對森林的熱愛而生的純粹恨意,那麼黑帽夫人的心魔就要復雜許多。或許因為她將她過去所有的憎恨化作建設煉鋼城乃至於推翻現有秩序的動力,以阻礙她為目標的珊自然成為她眼中釘,所有她曾有過的恨意都被寄託在這個少女身上,因此她在面對珊時只有惡意。她們分別代表了人類和自然,是這矛盾的縮影。

珊仇恨人類,單純因為人類破壞森林。如前所述,珊是獨特的,她自認是狼,站在森林一方,但是她不能擺脫自己的根源,她終究是人。正是因為她站在自然和人類之間,她才成為了阿西達卡可以聯系的契機,一個與自然相連的人。她還代表了一種原始的理想,即與神共處的人,黃金時代的人,純潔的人,這令人回憶起影片開始時對於眾神時代的描述。這與黑帽不同,黑帽在這點上是她的對立面,是當代人,是了解事態復雜的成年人,笑話阿西達卡所說的「以清楚的眼辨別善惡」,否認純真。因此,珊與黑帽夫人對抗不僅是兩個冤家的對決,更是純真與復雜,原始古老的理念與現代理念的對決的意涵在其中。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但純真,自然以及神秘事物的消退在人類面前是一種必然的事情,即使是代表自然的狼神也清楚這件事,狼神在這部作品中也是一個復雜的成年人。雖然狼和豬二者都明白這是末日,都抗拒人類此舉,但是一者激進,一者緩慢的接受了這件事。在激進與緩和之外還有猩猩代表的推卸責任之輩,他們在面對共同問題時陷入爭執,最後三者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參與了這場最後的戰爭。其結果不言而喻,豬在激進的沖鋒伴隨而來的全軍覆沒後被仇恨籠罩,最終一去不歸,是在野的激進派。狼為了抵抗豬的消極影響而在內耗中失去生命力,因為狼是少數在朝理事,擁有實際權力者。猩猩則逃避躲藏,不參與任何一方,只是觀望。整個森林眾神的制度就是日本帝國制度的翻版,只有古神是真正的神,正如皇帝即國體,古神即自然。

但真正的神在這場矛盾之中全程作壁上觀。保護森林最根本的原因之一是保護古神,為此豬和狼不可開交,但古神只是旁聽,不表態不發言。這種消極態度很難說出他作為直接受此利害的當事人究竟是何種想法,但或許可以說他的這種消極態度是一種不負責的表現,因為其他神明都在為他而拚死奮戰,他卻不聞不問。精於自保的猩猩最為敏銳,因為沒有豬和狼預設的保護主君立場,因此很快意識到這點。當然,假如對於古神而言,無論是人還是神都是一視同仁的,好像他拯救阿西達卡又奪去豬神性命一樣,處於超然物外的狀態,那麼他就不可避免的會迎來試圖擺脫他影響的人類為他准備好的末路,也就是弒神。

宮崎駿自己承認,製作這部影片有一部分是受到蘇美爾史詩吉爾伽美什的影響。吉爾伽美什作為人類目前為止被記載下來的最古老的史詩,講述了遠古英雄與神的故事。這位英雄曾經與天神的馴獸戰鬥,與天神的公牛戰鬥,又潛入日落之地,向神的僕人屈服,希望獲得永生藥劑,以如同神那樣不朽,直至最終他接受作為人這一現實,並以人的方式去實現自身的不朽,不再同神有更多聯系。此前,他以人類英雄的身份殺死神明,以這種方式反抗神明的統治。

受到這一史詩與啟蒙運動的啟發,黑帽夫人舉起人類當時科技最高級的武器,槍枝,以它殺死了神明。此處理性主義殺死古老的神話的含義昭然若揭,正如黑帽夫人自己說的那樣,「將光帶入森林」,人類的理性進入了森林,於是殺死了古老神話中的神。盡管在這個過程中神做出了他的裁決,讓以死物構築的殺生工具上新生出植物,賦予其生命的力量,但是這並不足以阻礙人的行動。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這一行為的含義較為復雜,神明不僅代表遠古的蒙昧和神話,同時也意味著自然本身,人類所做的不單純是以人的理性殺死了古老的神話,試圖奪走神的地位,同時也以人類至上宣告對自然的破壞。

神明與自然掛鉤存在於許多古老神話之中。自然本身是一個籠統的集合,它意指所有非人也不屬於人類社會的外在他者,其中包含了野獸,天象,地理,諸如此類。他們從一開始就外在於人類社會之外,因此自然與人的撕裂是根本上的——盡管在早期人也自視作自然的一部分,但是隨著不斷演進,人將自己從自然中分離出來。這種分離與人類社會構成復雜化特殊化,以及人類技術精密化密切相關。隨著這種分離一並出現的,便是人類自我定位的改變,以及作為自然這個整體的代表的神明出現。無論是自然力量的體現,還是自然法則的締造者,神明總是隱藏在人之外,存乎自然之間。人越是發展自身,就離自然越遠,自然本身也就更加玄妙,成為對人隱蔽的他者。

這或許可以很好的解釋珊與其他人的差別。珊還處於蒙昧之中,處於神明之中,對她而言自然是她的家鄉,她可以很容易的理解動物和神明的語言,包括阿西達卡的坐騎,而阿西達卡本人從沒能和它對話。她還帶著孩童般的純真,人類童年的純真。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阿西達卡作為與世隔絕的蝦夷族村落出來的人,代表前現代的人類狀態。雖然人存在於社會聚落中,與自然存在距離,但是依然對於自然力存在敬畏。蝦夷族村落的治理方式與煉鋼城對比即可看出。蝦夷族村落依然是以神婆女巫這種民間智者作為精神領袖,技術不強,在遇到問題時依然仰賴自然或者神明本身,對於自己的生存環境缺乏掌控。

直接與他們相對的則是黑帽夫人。她是現代的,人類至上的,工具理性的化身。人站起來要控制自己的命運,於是以理性作為工具,以技術作為武器,反抗並試圖征服自然,同時征服那些不服從於自己的人,此世間僅存自我和他者。黑帽對於神明的殘忍,以及她所有的人文關懷,正是寄託了這種思想情懷。她的城鎮是一個堡壘,不單純是防禦他人,將自己與他人隔絕開,也是將自己與自然隔絕。她所到之處,森林全部被破壞,以服務人的便利,同時也是為戰勝敵人掃清道路。在這種理性主義的思想下,神明是需要被征服的蒙昧,自然是函待征服的資源庫,往昔的敬畏盪然無存。因此,黑帽夫人拿著槍,打下了古神的頭。

由此,雖然宮崎駿沒有在動畫中清楚說明從太古以後發生了什麼,但是通過這三個角色暗示了在人類發展史中人類和自然的關系,人與人關系的改變。也因此,阿西達卡站在他們之間。

神被殺了,被人獵取了頭。這里發生了一個看似不合理的事情。古神的頭掉下來,軀體化作巨人,奪走所有生命,無論是試圖殺死他的人類還是保護他的森林。假如古神僅僅是一個有意識有立場的個體,那麼他這麼做就是不合理的。但是他不是。人雖然試圖自絕於自然,但人終究與自然相連。人雖然與神明作對,但是人所需要的資源依然來自神明的自然。當自然法則運作時,它是無差別進行的,不會理會對方是人類還是木靈。

宮崎駿最後以一種童話的方式給這個災難畫下終止。自然力量毀滅了森林也毀滅了城鎮,阿西達卡與珊挺身而出,彌補人的過錯,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獲得了必死的詛咒,但因為他們的勇敢,神的力量消除了他們的詛咒,並以神力帶走了一切武器,最後在廢墟上重新鋪滿樹苗。之前沉積的一切問題都被一筆勾銷,盡管死去的狼神豬神不可復活,古老森林不復存在,但是至少象徵草木豐茂的木靈又出現在河邊。

阿西達卡和珊倖存了下來。看著這一片景象,珊說:「樹木又長了出來,但是古神已經死去了,這片森林也不是古神的森林了。」阿西達卡說:「古神不會死去,他兼具生死,存在於萬物中,他要我們活下去。」

災難最後,珊對阿西達卡說:「我喜歡阿西達卡,但是我不喜歡人類。」於是阿西達卡和她約定,她居住山中而他住在城里,時常相見。宮崎駿說,後來二人成為了戀人。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黑帽夫人在被摩納咬掉手臂後被其他狼族救離現場,她經過反思並帶領人群重建城鎮,建立一座為生活而非戰爭的城鎮。森林重新生長,故事在此落幕。

無論人是否願意,人都與自然相連,二者並不是非此即彼。古神以自己的死亡與重生宣告了這一點。二者如果兼具,應該試著找到一條道路得以共存,好像阿西達卡最後和珊那樣。人類需要尊重自然,同時人類也應不懼怕自然,能妥善的管理自身。這是一條艱難的路,路上也非常孤獨,但這是必要的。

不過,反觀現實,這終究只是一個童話。從現實層面的意義上來說,自然災難不會因為兩個純真的人自我犧牲而換來所有人的和平與安寧,而這樣的災難也不會因為某些單純的因素就停止蔓延。正如古神死後造成的災難如洪水一樣蔓延,現實層面的自然災難也是如此,毀滅性的災難不易爆發,但爆發以後卻也難以遏制。在現實層面上,因為種種誤解隔閡以及人與人的不同,阿西達卡和珊可能會被他們的背景挾帶,越走越遠,兩個人最終會像維羅納的羅密歐與朱麗葉一樣,在愛中擁抱,死在兩大勢力間的世仇所醞釀的暴風雨中。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隨著啟蒙主義崛起,對神明的敬畏將從人的頭腦中被淡化出去,終歸於虛無。神被人以理性拔去了,此後世間再無神明,山中的精靈也將退化為普通的野獸。即使神是以生命力和自然規則的形式存在於萬物中,但它也不再具有一個特別的形體了,無法再與人互動。就此,人殺死了自己的童年,一切都在理性中被量度,人成為了孤獨的標尺,天地間會思考的蘆葦。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悲涼,在2001年上映的《千與千尋的神隱》中,荻野千尋告別了神靈的世界,告別了她的童年。眾神的世界還在那里,她只是靜靜走出橋洞,回頭看著,略有所思,好像遺忘了又好像沒有。人只是長大了,離開了它,並時時懷念,將它納為自己的一部分,一個童年的夢。神界並沒有毀滅,它依然存在,並成為人類美好的回憶。

《千與千尋的神隱》馬上迎來上映二十年,不知二十年後這個夢境是否還在那里,還能喚人想起成長中的傷痛與喜悅,以及童年所有的無暇的純真。或許,只有森林中的神靈懂得這種心念。

宮崎駿《幽靈公主》二十年:眾神的黃昏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