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科幻丨時間凝膠

四十年前,超級擬態黑洞-不確定者在太陽系突然顯現,從此之後,光被完全遮蔽,晝夜交替的概念被抹除,世人眼中只剩下永無止盡,卻又見不到繁星的極黑之夜。

有趣的是,這也是不確定者為地球文明帶來的唯一影響,她實際上並未使任何天體坍塌,僅僅是如同一塊懸掛於蒼穹之際的巨大黑色幕布,雖總令遙望星宇者背生惡寒,卻未有多少實際威脅。

二十年前,也就是2058年,科學技術總局正式將不確定者歸類為「超級擬態黑洞」,既昭示著她的巨大,也在某種程度上確認了她的無害性。僅僅是「擬態」,而非那些真正的,能夠撕裂天體的可怕深邃之物。

兩年後,在2060年的8月15日,隨著曲速星艦遠航技術在美洲國取得突破,地球文明正式進入了環太陽宇宙時代,而近距離接觸甚至穿越不確定者,自然便成為了這個時代中,每一艘星艦與每一位太空人的必經之路。

2065年9月10日,長江號曲速星艦在東亞酒泉基地發射,因曲速引擎的應用失控而產生時空爆炸,酒泉基地在這次危機中徹底廢置。後出於安全問題考慮,以該基地為中心的廣闊地域,被東亞國政府列為永久禁區。

2066年10月6號,新探索者號曲速星艦在美洲西部基地發射,星艦成功進入地外軌道,並於宇宙空間展開地球文明首次超光速躍進,但結果不盡理想。時至如今,文明都尚未尋得新探索者號的身影。

2067年12月12日,工農號曲速星艦在東歐普列謝茨克基地發射,星艦成功進入地外軌道,並成功展開超光速躍進。2068年1月7日,在中央政府的指令下,停泊許久的工農號展開二次超光速躍進,正式深入不確定者。這是文明本身首次與不確定者產生實際上的接觸,其結果卻相當遺憾,工農號及其所承載的三十六位太空人們,本該作為人類史上最偉大的英雄凱旋,然而在進入不確定者內部之後,他們便與文明失去了聯系。

2068年7月,西歐國政府原定於28日的聯合號曲速星艦發射計劃被中央勒令取消,原因是時任中央秘書長認為,連續兩艘星艦的失蹤已經給中央財政帶來了不小的沖擊,在科學技術總局對不確定者的研究尚未取得實際性突破前,一切的星艦發射計劃都將被叫停。於是從7月29日起,環太陽宇宙時代才剛剛開始,便進入了長時間的「靜默期」。

這「靜默期」長達十年,而它最終是如何打破,又是被什麼所打破,還需將目光轉向東亞國中原地區的洪鎮。

洪鎮是知名物流節點城之一,她屹立於地球上最為古老的文明地區之一——中原——的腹地,以懸空結構架設於古都西安上空。之所以稱之為「洪」,主要是為了紀念一位在此地屢立戰功的洪姓將軍。

將軍是洪鎮的代表人物,40年代的洪鎮新生兒浪潮中,不少人也都效仿將軍之名,在兒女的名字中留下「洪」字。這就是為什麼,諸葛洪的名字是諸葛洪。

諸葛洪曾是一位太空人,離登上曲速星艦只差一步之遙的那種。聯合號發射計劃的取消並不是一件單獨的事件,伴隨著此事的發生,還有數以百計的發射計劃被當地政府勒令告終,沒人想承受來自中央的怒火,尤其是素來態度溫潤的東亞國政府。諸葛洪還記得自己離開發射基地的前一天,他與幾位同僚喝得爛醉,並在相互間的慫恿下溜進了核心區,在那里看到了正在被拆卸的溫柔鄉號。

那艘他曾要登上,卻從未見過面的曲速星艦。

一位心思較為細膩的同僚哭了,但諸葛洪沒有哭,只是親眼看著她在工人的勞作下漸漸凋零,心里總歸有些感到悲涼。第二天,諸葛洪坐上了回家的飛機,從飛機舷窗,見著那從未知曉名字的基地距離自己越來越遠,他便知道這一切已宣告結束,至少對於自己的太空人生涯來說。

回到洪鎮後,諸葛洪被分配到了一份物流工作,由於多年來在高科載具駕駛領域及超空間通信技術領域的突出表現,他剛進入體制,便被授予了「名譽物流工人」勛章,以及一輛最新型號的四輪越野摩托。他每日的工作,便是乘坐著這輛摩托,馳騁於中原地區(偶爾還有西北地區)的郊野,為閉塞環境下的公民運送物資,順便檢修沿路上所有的8G基站。

「你這還有什麼不滿意的?整日就瞎閒逛,還能觀賞祖國的大好河山。」

蔣繡倚靠著卡車車廂,一邊吃著他今日的早餐——肉夾饃配豆漿,一邊對諸葛洪說道。

他是諸葛洪在基地工作時的同僚,溫柔鄉號的預備太空人之一。「退役」之後,他回到故鄉成都擔任文職,但沒幹了幾年就嫌棄這工作太無聊、不對口,向上遞了數十份調職申請書,這才來到洪鎮,加入了該地的物流公職。意外的,與諸葛洪再次成為了「同僚」。

「當初你可是在溫柔鄉號前痛哭流涕的,怎麼?才過了幾年,你就全忘了?」諸葛洪一邊檢查著車胎,一邊笑道。

「你別提那事。」蔣繡將最後一小塊油條咽下,「人嘛,總會有些傷感的時候,但我總不能一直惦記著過去吧?難不成你讓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抱著曲速星艦的模型玩具哭一回?」

「我只是覺得,我們不該就這麼放棄。」諸葛洪跨上摩托,戴上了頭盔,「文明的進步總是會受到阻礙的,可這麼多年來,我們曾放棄過嗎?」

「中央的意思,可不好違背啊。」蔣繡將豆漿吸乾淨,捏爛紙杯,與裝油條的紙袋子一同拋進垃圾桶,「而且『不確定者』確實是個大問題,若不將這個問題解決,盲目的沖進去沒有任何意義。」

「你覺得那東西到底是什麼?」諸葛洪將鑰匙插入,扭動引擎,使摩托開始原地震盪。

「誰知道呢?眾說紛紜。有人說這是一種全新的天體現象,有人說這是宇宙湮滅前的預兆,還有人說這是邪神作祟呢,你呢?老洪,你覺得那是那東西?」蔣繡笑了笑。

「我覺得那就是塊破布。」

諸葛洪留下這句話,騎著摩托往郊野間揚長而去。

到了時間概念上的夜晚,諸葛洪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家中,隨便煮好了一頓晚飯後,開始臥進柔軟沙發之間,邊吃邊看黃金檔電視連續劇《燃燒年代》(有關蘇維埃聯盟復國的歷史題材電視劇)。就在法語的主題曲剛剛唱完,而英俊的中國特型演員開始陸續登場時,悠揚的門鈴聲忽然響起。

他極不情願地起身,嘴里抱怨著,打開寓所的門。只見面前站著一個女人,個頭較高,留著披肩的黑發,有一雙大卻清冷的雙眸。她身著西服西褲,外罩帶著半透明材質裝飾的白色工裝,胸前配著一張身份卡——冰藍底色,橙黃色的十字圖徽,十字分割開的四個區域里,又分別有著圓環、三角、盾、高腳杯這四個小圖徽。

「你是總局的人?」諸葛洪認出了這個圖徽,「總局的人為什麼找上我?」

科學技術總局是20年代「科學無國界」運動取得勝利後,由當時世界上水平最為頂尖的一批科學家、思想家、藝術家共同建立的國際組織,該局致力於使地球文明中最為寶貴的成就,獨立於政治斗爭與經濟遊戲的危害之外,讓其更有效率的蓬勃發展,最終更好的反哺於文明本身。

「因為你是我們所能找到最優秀的,也最有可能為我們工作的預備太空人。」女人的聲音冰冷平緩,毫無任何情感上的起伏,「我們需要你的幫助,希望你能隨我們去一趟月球基地。」

「我這輩子都沒上過太空。」諸葛洪有些不知所措,信息量如同膨脹的粘稠水泡,硬生生塞入他近來本就缺乏思考的脆弱大腦。

「現在你有機會了。」她向諸葛洪伸出手,「朱靜,科學技術總局,『溫柔鄉計劃』總負責人……嗯,我想這個你對這個名字應該非常熟悉吧?」

「溫柔鄉號?」

「不錯。」朱靜撥開衣袖,露出腕間手錶,「三十分鍾後,我們就出發。」

「三十分鍾?」

「給你准備行李的時間。」朱靜向他展露微笑,仿佛型號老舊的機器人被突然輸入了指令那般,十分的不自然。可對諸葛洪而言,這確是他此生所見最為動人的笑臉。

他只用了五分鍾,便拎上大包小包,一邊吃著打包好的飯菜,一邊隨朱靜前往寓所樓頂,在那里坐上了懸停許久的直升機。球形疊翼設計在夜空中嗡鳴旋轉,片翼就如波浪那般層層推進,卻又不斷回至原點,這讓諸葛洪想起了莫比烏斯環。機身騰飛,沉進無星之夜。

穿越了原本的日夜交替之際,以及漫長的時間,球翼直升機終於在某處落地,可當諸葛洪一步跨下時,心中不免為沒有感受到地面的夯實穩定,而感到莫名失望。他們來到了一艘船上,確切來說,這是一艘巨大無比、規模堪比特大城市的航空母艦,世人尊稱其為「第一方舟」。她曾是某個獨立國在分裂時代營建的超級戰爭堡壘,如今則被用於安置那些故土被海浪所淹沒的地球公民。

跟著一言不發的朱靜,諸葛洪背朝海風,從略顯潮濕的甲板走入乾燥陰暗的地下車站。車站連接著城市軌道系統,是磁懸浮飛梭得以承載每日繁重客流量的關鍵所在,但他與朱靜所乘坐的這班飛梭,卻與往日那些飛梭截然不同。冰藍底色上的橙黃色的十字分割圖徽,深深銘刻在飛梭側面,仿佛某種古老的圖騰。

尋常的飛梭穿行於樓林,而這艘卻直往地底深處。

視線隨著飛梭深入地底,見著黃色、赤色與黑色相互輝映的不規則岩塊逐漸消逝,金屬色的規整方塊圓柱集群赫然顯現,屢屢燈光在金屬色的夜中閃爍,宛若許久不見的星空。

「我以為月球基地在月球。」

「這是個隱喻,諸葛先生。」盡管深處萬丈深淵,朱靜依舊伸手指了指天,「從總局成立的第一天起,我們的箴言就只有一條——『到月球去,到宇宙去』。」

「到月球去,到宇宙去。」諸葛洪念著那句箴言,順著朱靜伸手所指的方向看去,卻只看到飛梭漆黑的穹頂。

太空人的訓練是艱苦的,且相比當初在太原時的眾志成城,此時的諸葛洪只有自己。總局雖對他寄予厚望,卻也不會在這一被中央政府勒令停止的項目上投入太多,根據他在基地中生活起居時偷偷聽到的流言蜚語,「溫柔鄉計劃」與其說是總局的安排,更多還是朱靜自己的一廂情願。

七個月後,他在海上發射平台與朱靜告別,走上了嚴重縮水的「袖珍版」溫柔鄉號,雖然在諸葛洪眼中,她的模樣並不比記憶中遜色多少。抬頭望向不確定者,月亮在其環裹之下,竟也減去了幾分光芒,失敗的人造太陽在宇宙間緩緩漂泊,巨大的鐵銹為夜色增添了幾道凌厲的紅。

諸葛洪輕輕唱著《東方紅》,推動了星艦的起躍裝置。

駕駛艙擁擠的空間內,皮革與金屬的氣味在其間膨脹紛擾,與他本身的氣味一同激烈交織。他深深呼吸,閉上眼感受著瞬間騰飛的恍惚之感,時間在那短短一瞬里成為了有形的概念,化作比氣味更加凝重的某種抽象表現形式,在他的身體間,由內到外地亂竄。這還僅僅是普通的起躍,卻已經讓諸葛洪深切感受到了時間尺度的劇烈變化。

到達宇宙空間,與軌道取得聯系,總局向諸葛洪確認了諸多事宜,並向他傳達了本次曲速引擎的運轉方案,以及幾句略帶有免責聲明意味的告誡。

最後是朱靜那絲毫不帶感情的指示話語,「此次行動的首要目標,是探明超級擬態黑洞-不確定者的虛實,我們將在你進入其內部時,通過軌道的第四超級信息基站『張騫』直接與你保持聯系,這是地球文明目前所能使用的最為先進的溝通技術,若你失聯,我們也只能祝你好運了。」她停頓了半秒,「沒錯,這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一次自殺式行動,但是,總得有人去打破這無可理喻的靜默,哪怕只是一次愚行……我很抱歉,將你騙上了賊船。」

她沉默良久,或許是在思考,或許是在無語凝咽。

「總之,只有一點你需要時刻銘記。諸葛先生……不,諸葛洪同志,嘗試去記住你所看到的一切,並竭盡全力回來。」

「好的,我要出發了。」諸葛洪笑著回話,並用右手握住二級躍遷推桿,「曲速引擎,預備啟動。」

「祝你好運。」這是在他短暫失去意識以前,所聽到的最後一句話,至於這聲音是否來自於朱靜,則在當時並未明晰。因為接下來迎接他的,是一道直接沖擊他意識本身的亂流,以及一大團朝他洶涌包裹而來的渾濁黑暗。

諸葛洪感覺不到束縛自己的沉重太空衣,也觸摸不到駕駛艙的皮革金屬,他似乎赤身裸體,漂浮在某種詭異的柔軟之中,或是被其緊緊束縛,或是被其溫柔撫慰。睜開雙眼,發現周圍是無數交叉旋轉的幾何,有的是平面,有的是立體,它們全部被籠罩於氣泡之內,隨著氣泡表層的扭曲而扭曲。

可相比起氣泡的通透和絢麗光彩,這包裹幾何的物質顯然要更加粘稠,更能模糊他那漸漸失去實感的視覺。就像某種凝膠,富有生命力的,不停流動著的凝膠。諸葛洪想要伸手去觸碰,卻驚覺那奇觀雖近在眼前,實際卻遙不可及。

而後,強烈的色彩開始撕碎規整幾何,幾何之海乾涸了,取而代之的是以萬千激昂筆觸連接而成的圖畫。這圖畫始終在扭動變化著,就像是梵谷的畫作。在漩渦狀的色彩風暴間,一些切實的人與景物正在形成,諸葛洪感到喉嚨嘶啞,他咽了咽喉嚨,蠕動舌頭,舔舐母乳的甘甜。他看到了襁褓中的自己,以及家鄉的青秀山野,他看到了母親傷痕累累,看到了她在風中漸漸消失的灰色淺影,他看到了父親長牙舞爪,看到了染血的皮革與金屬。

高樓掘地而起,飛彈漫天翱翔,軍事要塞野蠻生長,這是最後的戰爭,在這之後,獨立國徹底消失,統一文明在血與火中崛起。革命之火熊熊燃燒,新秩序幾經沉浮,終於在最後的革命中取代了舊秩序,人類的榮光終於比群星更加閃耀。自由的意志粉碎皇權,使昔日飛揚跋扈的教權淪為傀儡,文藝復興破除了封建的陰雲,讓每個人知曉,權貴也不過是血肉之軀。王朝更替,天主保佑,聖城卻總是淪陷,東方的龍尚還光耀四方,黃沙間的異教徒並不墮落昏庸。古典的詩歌傳遍四方,帶來人與神的飄渺傳說,文明與野蠻在世界的軸心之地永恆交鋒,直到帝國從內部腐爛崩潰。人類以鮮血描繪圖騰,以原始的力量和最初的智慧,與百獸拚死相爭。雷雨交加,驚雷劈碎了大樹,使之熊熊燃燒,人類藏身於一旁的陰冷洞穴,首次對那火焰產生了濃厚興趣。

諸葛洪感到狂亂,關於他自身,以及整個文明的龐大信息量,正以一種迅速過載之勢塞入他的大腦,填滿他千瘡百孔的思緒,既讓他痛苦,又讓他悲傷。凝膠在腦海間蠕動,在他身體的每一處縫隙蠕動,在這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蠕動。

這凝膠的本質究竟是什麼?諸葛洪稍作思考,心中便已經有了答案。

白熾燈球懸浮在銀灰色房間的中心,散發出明亮卻並不灼眼的溫暖柔光。

蔣繡坐在桌子的一側,而朱靜則坐在另外一側。兩人沉默無言,氣氛冷凝,仿佛墮入冰窟。首先打破沉默的是朱靜,且還是一如既往,語氣中未夾雜有絲毫感情。

「蔣繡同志,接下來我將做出提問,請您如實回答。」

「您問。」

「諸葛洪,他是什麼時候回到洪鎮的?」

「半年前,我在車庫里見到了他。」

「車庫?」

「物流中心的備用車庫,在洪鎮外圍,很偏僻,平時不會有人去那里,只有我天天都會去,因為那里足夠清靜,是個午睡的好地方。」

「他是怎麼出現的?」

「說不准,我沒有親眼目睹他出現的過程,只是我打開大門時,他就站在那里。」

「他看起來怎麼樣?」朱靜的語氣間居然出現了罕見的情感起伏,「他那個時候……精神狀態就已經不穩定了嗎?」

「沒有……」蔣繡停頓了一陣,斟酌許久,「我不信神,朱靜同志,但他當時的樣子,看著真的很像被魔鬼奪走了魂魄。那種神態,我從未在他身上見過。從在太原基地那時候起,他一直是個……怎麼說呢,對未來與未知都充滿無盡渴求的人。」

「看得出來。」朱靜的思緒飄回那天晚上,她想起因諸葛洪的迅速同意而在心中驚訝不已的自己,想起那時他眼中的光芒,想起那時他那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

「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別的大問題了,他能與我正常交流,也還能夠正常思考,有時甚至還會開我的玩笑。就是身體狀況欠佳,常常會莫名暈倒,有時還會嘔吐。可非要說他有何大病,又完全看不來,他神采奕奕,氣色紅潤,胃口也非常好,每天我送去的飯菜,他都能吃得乾乾淨淨。」

「你沒想過將他交往政府,或者送去醫院?」

「他不情願。」

「這種時候你不應該考慮他的意願。」

「他說我這樣反而會害死他,說的非常認真。」

「那你為何不與我們聯系?」

「想過,但他不同意。」

「為什麼?」

「他說他需要一個獨立思考的時間。」

「然後他就瘋了,居然想在大會現場刺殺將軍?」

「我不知道他會想那麼做,朱靜同志。那天早晨,他突然說自己想出去轉轉,我便開車帶他出去了,他在車庫里窩了半年了,我怕他就這麼永遠自我隔絕下去。」

「他有說原因嗎?關於他為何要刺殺將軍。」

「並沒有。」

「好的,感謝您的配合,蔣繡同志。」

「等等。」就在朱靜將要起身離去之時,蔣繡喊住了她,「朱靜同志,我還有一句話要說。」

「您說。」

「諸葛洪沒有精神問題,這點我是相當肯定的……所以,無論你們要以什麼樣的方式為他定罪,都請不要將他視為瘋子。」

「我明白。」朱靜離開了銀灰色房間,穿過走廊,便來到了房間對面的另一個房間。同樣的銀灰色,同樣的白熾燈光,只不過身處其中的主人公不同。諸葛洪蓄起了濃密的頭發與胡須,衣著樸素破舊,看起來活像一個叫花子。只是眼神仍舊通透,燈光在其瞳仁的水波之間留下白色光斑,卻並不能就此取代眼神中真正的神采。蔣繡說得不錯,他確實失去那種眼神,那種既偉大又貪婪的眼神,黑色的眼如今僅僅只是黑色的眼,且還微微蒙塵、失魂落魄。

「半年不見。」

「你好,朱靜。」諸葛洪向她微笑,「沒想到我們會以這種方式再會。」

「我也沒想到,我以為你死了,自從你躍遷進入了不確定者,『張騫』便與你失去了聯系,我們以為你就和工農號一樣犧牲了。」

「他們恐怕沒有犧牲,朱靜。」諸葛洪語出驚人,「那玩意兒殺不了人。」

「所以,里邊究竟有什麼?諸葛洪,你究竟都看到了些什麼?」朱靜忽然激動起來,而後又迅速平撫心神,深深呼吸。她整理思緒,屏息凝神,兩眼緊緊盯著諸葛洪,期待著這位歸還者的答案,「請告訴我……」

「我以為你是就我刺殺將軍無果一事來審問我的。」

「那種事輪不到總局來管。」朱靜冷笑道,「那不過是一個將軍罷了,軍事人才在世界各國甄選,要多少有多少。但你不一樣,諸葛洪,你的所見所聞將對文明本身影響深遠。」

「怪不得是你們來關押我,而不是中央政府。」

「所以,」朱靜忽然起身,雙手猛拍桌面,無窮無盡的喜悅與興奮令她兩眼放光,她的唇瓣在顫抖,身子也微微抽搐,她期待著諸葛洪的答案,期待著這一切能有一個結果,「你能說了嗎?」

「我看到了……好多好多凝膠。」

「凝膠?」

「一種渾濁粘稠的不知名物質,我只是用凝膠來打個比方。」

「它們是組成不確定者的基本物質嗎?」

「也許吧,這些東西對我影響深遠。」

「蔣繡說你總是暈倒,偶爾還會嘔吐,這就是影響嗎?」朱靜回憶起那日的大會現場,諸葛洪從人群中沖了出來,手里握著匕首,直直刺向老將軍的心髒。這是人類史上最為古老的行刺方式,卻在那個場合頗有成效,中央大會向來講究「非軍事化」與「去官僚主義」,參會的手握大權者不應被安保系統重重包圍,更不能擺官僚架子。如若有行刺者出現,按某位先賢的說法,「既然這位擁權者已經令人憎惡到如此地步,以至於人民需要在中央大會這般神聖的場合對他行刺,那他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將軍最終逃過一劫,他的兒子迅速奪過了諸葛洪手中的匕首。

「是的,也包括這場失敗的刺殺。」諸葛洪猜到了她在想什麼。

「你的意思是說,你的精神出了問題。」

「不,我不是瘋子。」

「我們換個方向吧,你是怎麼回到地球的?」

「我不知道。」

「沒有記憶?」

「是的,而且溫柔鄉號也丟失了。」

「如何丟失的?」

「也許是被凝膠吞噬了。」

「可這凝膠究竟是什麼?是他讓你產生了某種異變嗎?」

「我說不准,它很奇妙……能讓我看見某些東西。」諸葛洪忽然間緊緊揪住自己的頭發,整個人變得躁動不安,「我看到了……很多很多東西,在那之後,我還看到了更多,即便是在我……莫名其妙回到地球之後。」

「請細說你看到了什麼。」朱靜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有一種預兆,一種即將破除迷霧的預兆。

「我看到了……看到了……文明本身。」諸葛洪大口喘氣,眼前的清晰景象正逐步被凝膠吞噬,就連他自己的身體,也在漸漸變得模糊粘稠,「我看到了……時間。」

「什麼?」

諸葛洪抬起了頭,看著朱靜那張錯愕的臉,他見到了吮吸母乳的嬰孩,瞥見了離家出走的少女,望見了身披白衣的航天科技學者。四周正在崩潰,銀灰色的房間逐漸生銹腐蝕,白熾燈球不再閃耀,凝膠使視野中的一切物質混為團團漩渦,將它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層層分裂,以相當詭異的姿態攪入渾濁。

「諸葛洪?你怎麼了?」

「離我遠點!」他想要動起來,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凝膠將他牢牢束縛,也將朱靜徹底停滯。

諸葛洪費勁心力,終於得以在凝膠所重構的真實世界中翻湧,只是每動一下身子,都會有數以萬計的信息量沖潰他的腦海。時間所經歷的一切,正以極其簡單粗暴的方式,與他瘋狂交媾,使他幾近崩潰。

他翻湧凝膠,離開深居地底的月球基地,他翻湧凝膠,俯瞰「第一方舟」的輝煌燈火,他翻湧凝膠,見到了方舟的沉沒,以及遠方大地的毀滅。從未見過的詭異形狀滑翔於漆黑鐵幕之下,向地球掃來難以形容的毀滅性光芒沖擊,而那鐵幕隨著文明的崩潰緩慢向地球壓迫,最終將所有包裹。從此宇宙空盪,繁星再度閃耀,卻再也不見琉璃藍星。這是時間所知曉的一切,也是時間所告誡他的一切。

只是這一回,結尾稍稍有所不同。因為佇立於方舟星艦之上,那個因手握重權而陰險發笑的男人已經不再是老將軍,而是成了他的兒子。凝膠散去,一切回歸原狀,諸葛洪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泯滅於時間之中,攪入凝膠。

「剛才……發生了什麼?」朱靜沒能知曉,自然無法理解,但敏銳的她依舊感受到了些許不對勁,這是一種難以形容的空缺感。

「抱歉,它們只是又開始了。」諸葛洪強忍住這極致的眩暈感,「朱靜,你有沒有想過,時間實質上是一種物質?」

「我……我不明白。」

「你會明白的,因為……我會將一切告訴你。」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