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風克蘇魯短篇丨《蒹葭》

前言: 筆者第一次嘗試這種篇幅和題材的小說,初窺門徑,自感筆力淺薄,還望各位海涵斧正。

這篇小說的最初創作動機,要追溯到去年在B站上瀏覽到的 「克學東漸 」 徵文活動,以及下方評論區中一眾大能的作品給我帶來的無以復加的震撼:原來浩如煙海的古典故事中竟蘊藏著如此之多可供發掘、解讀、魔改卻毫無違和的原始素材!隨後的一年中我誤打誤撞發現了TROW這個寶庫,先後拜讀了竹子(?)大大的《巴虺的牧群》、《黑太歲》、《古塔》這三篇令我如獲至寶的小說,這些經歷都在我心中隱隱埋下了一顆種子 。直到最近,這顆種子發芽了。不過,我其實最開始也想模仿出那種古風盎然、細思恐極、揭示宏偉之恐怖的文風。奈何才疏學淺,駕馭不能,遂轉而避重就輕,完成了這篇帶有浮誇的浪漫主義色彩的小說,希望能給各位帶來不算太差的觀感和閱讀體驗嚶嚶。

我和她自小便相識。

那時候,我們常常一起劃船。我們泛舟徜徉在水鄉的蒼蒼蘆葦、碧碧蓮葉之間,稚嫩的笑聲,逃進夏日的清風,一起飛向遠方。

遠方,有叫做海的地方。有一天,她很認真地對我說。

海就是古書里說的大澤啦,大澤就是,就是好多水,根本看不到邊!她信誓旦旦地說,美麗的大眼睛里泛起漣漪。

她的眼睛是如此的美麗。我看得有些入神。如今想來,那日的眼波,便是海的漣漪。

那天,我們躺在小船上,小指相勾,許下諾言。

「等我們長大了,要一起去看海哦!」

「 不許耍賴~說謊要吞千根針~」

  ………

她,好像變心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小橋上遇見她,她掩面快步走開;去她家串門,她把自己鎖進閨房。

再也不見往日那嬌小如魚的倩影,不聞那清越如泉的鈴音。

我是被討厭了……麼?

那一日,我獨自架起扁舟,在小河里隨波逐流,水流得很慢,很慢。

恍然間,我看到了她。

不遠處,在漣漪的中央,她像一條白色的魚,倏地浮出水面,俄而雙目輕閉,伴著習習微風搖晃起腦袋。她烏黑的秀發向後隨意地盤起,白皙的項頸上,有晶瑩的水珠向下流淌……像一株出水的芙蓉。

我不禁看呆了。

忽然,她覺察到了我的目光,立刻便慌張地躍入水花中,向著蘆葦叢深處奮力游去。我也回過神來,一邊用力劃槳,一邊大喊著她的名字。

醉人的夏風如同情人的呢喃,輕輕地摩挲耳旁,風中似乎有她飄渺的歌聲。

那天,我終究沒能追上她。

她的水性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

可幾日後,她再度現身河中。這一次,她浮現於船舷的右側。

「餵!」

我被那冷不丁的聲音,驚得從船上翻身坐起,慌忙尋找起聲音的來源。

「那個……不如你先上船來……」 我將視線尷尬地挪向一旁。

「不了,我……我在水里就好……」

然後,二人四目相對,一言不發。

「……我的身上,長了些不好的東西……」終於,她怯生生地開口,聲音中有一絲隱隱的苦楚。

是的,在我們相伴長大的年月中,在我被她冷落的這些日子里,關於她所屬的那支古老的氏族,以及代代相傳的神秘隱疾,我都曾耳聞一二。

可我不在乎。

「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去看海嗎?」 我俯低身子,向水中的她伸出手。

「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陪你。」

我確信我沒有看錯。那一刻,她美麗的眼中升起了一層薄薄的霧。然後,她慢慢地挪向我,將濕漉漉的臉頰貼在了我的手上。風兒悄悄地吹過寂靜的蘆葦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我們兩人,一個在船上,一個在水里,就這樣靜靜地依偎著彼此。感受著手中溫潤的觸感,我真希望那一刻成為永恆,直到山巒化作大澤。

然後,她突然下潛,消失不見。

只在原處留下淺淺的漣漪,和指間的淡淡溫存。

自那日起,她便失蹤了。我也一病不起。

家人親戚們四處覓求良方不得,只得眼睜睜地看著我在高燒中,日復一日地消瘦,日復一日地夢囈著愛人的名字。

夢里,我劃著小舟,在河洲中一遍又一遍地尋找著她的身影,望眼欲穿。清晨的白霧升起又消散,正午的清風吹拂又停歇,黃昏的晚霞緋紅又黯淡……在迷離的夢境中,在那個滿載溫馨回憶的古老川流上,我日復一日地徘徊著,尋覓著,呼喚著……

我似乎聽過這陣歌聲。

它仿佛來自小河延綿的悠悠遠方,來自朦朧晨霧的渺渺彼端……來自歲月深處,那早已被人遺忘的祭祀之禮……

這是交織於現實和彼岸的歌聲。

我於這虛幻的歌聲中醒轉。隨著四肢百骸知覺的恢復,我感到手中握著一個溫暖的事物。

那是一枚溫潤如玉,光澤如水的扁扁硬物,其上鐫刻著不知出自何人之手的、奇異詭譎、如夢似幻的花紋。定神凝視,如潛流之水波,如彌散之漣漪。端詳著這花紋,我的腦海里,不知為何浮現出了不屬於我的記憶。

「……很久很久以前,這條小河里住著一位河神。有一天,她救下一位落水的先民,與他誕下了後代……

……那以後,她與他的後代們就在水邊繁衍生息,蓋起村落,升起炊煙……

……後來啊,河神不知為何返回了水的深處,再也沒有出現。  起初,尚有對河神的祭典舉行,河神的後代們比賽潛水,尋找她的宮殿……

……河水又流了很久很久,直到那些習俗成為鄉間口耳相傳的故事,故事又模糊成傳說……其他地方的人們遷來,早先的居民則漸漸搬走,慢慢地,就連河神的傳說,也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我呆坐在床上,不知不覺間,臉上竟淌滿淚水。

家人已經不再勸我結婚。他們終於看出了我的心如死灰。

幾年來,日復一日。白天不是耕田插秧,就是采螺網魚。不過,等到夜幕降臨,我便反鎖屋門,孤身一人坐在幽幽燭光前,攤開精心裹藏的粗布,望著那塊事物呆呆出神。

有時候,透過它,我能看見一片深沉的、遼闊的水域。

有時候,透過它,我能看見更加悠遠的天空,和那更深處的諸多奇異星辰。

有時候,它會發出只有我能聽見的奇異聲響:那似乎是水浪聲,沙沙地,隆隆地,像是從遠處滾來的河,卻更加宏偉廣博。

我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些事。

直到有一天,在一個夏夜,那塊事物在我的耳邊,響起了一陣熟悉的輕聲細語。

庭院中,月光如水。我顫抖著癱坐在地,喜極而泣。

毫無疑問,是她的聲音。

她告訴我,她早已順著小河游進了一條大河,而大河則帶著她一直漂啊漂,漂進了大海。

她說,海真的很大,一眼望不到邊。海也很深,深處漆黑一片,黑到她害怕。但是,向下一直游啊游,穿過那片漆黑的水域,就不黑了,到處都是發光的水草、花和魚兒。 那兒就是河神的宮殿。

河神也是海神。

「還記得嗎?我們說好的,要一起去看海?」

對啊,我們要一起去看海,我不能食言。說謊要吞千根針。

等著我。

那夜,等所有聲音都止息,我如往常一般,離開了家,輕輕地合上了門扉。但我知道,我再也不會回來了。

我要前去赴愛人之約。

來到河邊,站在溫暖的泥沙上,在清澈的月光里,我從容地褪下衣物,攤開攥緊的手掌。那塊事物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絢爛迷離的光華。

那是她的鱗片。

我將它送入口中,仰頭吞下。

慢慢地,我跪伏於泥濘的河灘上,靜靜地等待著。

漸漸地,一陣無以名狀的舒適感流遍全身:那是湍急的血流沖刷著血管的原始脈動;那是周身肌肉勃然脹大的酣暢亢奮;那是皮膚變硬、抽拔鱗片的愉悅陣痛;那是海枯石爛、星移斗轉盡收眼底的豁然明悟 。

我頓悟了大海與星辰的真相。

和她對我的愛。

許久之後,我緩緩起身,沐浴在黎明的微光中,盡情地舒展著新生的肌腱、蹼、鰭與鱗。抬起稜角崢嶸的頭,我望向變淡的彎月與群星,卻發現它們熟悉又陌生。

我縱身躍入水中,像魚,卻比魚更加靈活地扭動起全身,在水下疾馳。

順著小河,就能游進大河,大河會帶著我漂啊漂……

我調動起全身的肌肉,不論是舊的,抑或是新生的,不斷地扎進前方湍急的水流中,動作迅猛無比,驚得魚兒們四散奔逃。

河道開始變寬了,我知道,我已經游進了大河。

等著我。

我在心中吶喊,修長而覆滿鱗片的雙臂在水面掀起駭人的巨浪。

等著我。

徜徉於流淌了千萬年的河水中,我哼起了那首古老的祀樂:

P.S.

  • 男主角其實也是深潛者子嗣的一員,但是因為是家族旁系,晚年才會發生轉變,在親族鱗片的刺激下才提前轉變。男主角幼年被送出寄養,對自身身世一無所知。骨科賽高!(錯亂
  • 2. 「 伊人 」有兩層代指 ,第一層指的是故事中的女主角,第二層則代指是遠古時期游回內陸,趁著雅興上岸生子的某位雌性深潛者。

    3. 故事中,「尋覓伊人」這一主題有三層代指:第一層是 「蘆葦叢中追女主」,第二層是 「男主在夢境中看似在尋找女主,其實是在無意識地追尋祖先的記憶 」 ,為下文中的光速返祖奠定了基礎(一本正經)。第三層則是男主轉變後,再一次對女主進行物理意義上的追逐。(幾乎橫跨一整塊大陸,笑)

    4. 以上均為我一口氣寫完之後的馬後炮,寫的時候根本沒考慮那麼多hh(滑稽 歡迎各位繼續補充(狗頭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