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介 丨《賽博利亞》第九章

由於五到八章亦即第二部分大量鼓吹違禁藥品的敘述,姑且跳過去了,感興趣的自己找來看吧

第三部分 技術薩滿教:變形小隊

第九章

隱身於歷史

圖恩鎮(Toon Town)和其他「浩室」(house)活動是賽博精神的傳統習俗。浩室遠不止跳舞狂歡夜,或者文化體驗之旅。浩室是賽博宗教。但希望推進賽博時代的教父和教母們有著自己的問題。

我們來到圖恩鎮,不過來早了,這天晚上滾石雜誌來找地球女孩(Earth Girl),要寫一下她和智能酒吧(Smart Bar)的故事。這是他們自三周前那個致命夜晚過後的第一場派對,三周前,他們舉辦的大型戶外非法狂歡被警察打斷,損失了數千美元。普雷斯頓仍然有點生海利的氣。這位英國新人太野心勃勃了,現在普雷斯頓和黛安娜的「孩子」——圖恩鎮負債累累。他們可能永遠無法恢復到從前,而海利一心只想著他那該死的文化病毒。這兒曾經是跳舞俱樂部!

海利現在沒心情爭論。已經晚上十一點了。地球女孩和她的酒吧還沒出場,糾正:是圖恩鎮的酒吧。她不接電話。雷射壞了。還很早,但很明顯,要麼是場地的所有人,要麼是雇傭的看門人,肯定有人在偷錢不幹事。滾石記者正要報導智能酒吧,卻找不到他。R.U.希里尤四(R.U. Sirius)和Mondo2000雜誌的編輯加斯·摩甘(Jas Morgan)帶著大約40個朋友到達,他們想加入客人的名單。今晚本該是新主題派對,但在進入俱樂部後,希里尤斯宣布真正的釋放派對將於幾周後在圖恩小鎮的競爭對手大心城(Big Heart City)舉行。今晚是Mondo共同贊助的「普通派對」。這對海利來說是新聞。對普雷斯頓也是。對黛安娜也是。

虛擬現實導游布萊恩·休斯(Bryan Hughes)正在舞池上方的陽台上架設VR小樣。他不僅帶來了自己的裝備,還有一份幾百個客人的名單。「嘎吱船長」(Cap’n Crunch,應該是著名的黑客鼻祖John Draper),臭名昭著後來改過自新的黑客,也是第一個電信詐騙犯,和他的助手一起,試圖連接他的視頻烤麵包機(Video Toaster,一種視頻編輯製作儀器),但投影儀沒動靜。這個地方一片熱鬧,但海利毫不在意。他坐在可以俯瞰舞池的陽台上,從混亂中移開視線,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樑。他很生氣。未來的營養品之王克里斯給海利混合了一種特殊的焦穀氨酸混合物,以緩解混亂危機帶來的壓力。

黛安娜和普雷斯頓繞著電線和紙質材料打轉,爭論著建築的電壓極限。他們做的事比海利的更實際,但他們知道,即使不情願,海利正在做的准備同樣重要,所以他們給予他需要的所有空間。海利是技術薩滿。他是賽博大眾的高級祭司,他得在開始之前准預報精神氣象。他正通過一場危險的風暴引導整個運動。但他沒有用星辰導航,而必須瀏覽本周發生的事件,關鍵的文化病毒的狀況,他的船員的心理狀態,以及他自己幻視的基調和紋理。今晚,海利的大部分計算和直覺都表明厄運將至。他把賽博浩室帶到舊金山,親自掌舵,但現在卻已失控。

「我給Mondo帶來了浩室,我給他們寫了文章,把浩室介紹給他們。」海利感覺到,他們的背叛葬送了他的努力,想要把真實、硬核、振奮精神意識、受賽博影響的浩室帶到美國的努力。「有的時候我覺得我們中只有十五個人真的在幹活兒。英國有弗雷澤·克拉克(Fraser Clark),做出了《進化》雜誌,有我,還有來自《無政府主義調整》的尼克,喬迪·拉茲克,歡娛演唱團(Deee-Lite)。我不是說我們在創造它,但我們在畫出標志。我們在指引方向。」海利低頭看著舞池上的人、機器和電線,全都混成一團,他嘆了口氣。「上帝知道這是往什麼方向。」

混亂正是從三周之前開始。海利,普雷斯頓和黛安娜組織了一場巨型「狂歡」派對,上千人來到浩室,在美國在外面,在廢棄的倉庫或院子里游盪一整夜屬於非法活動。周六晚上,一家競業俱樂部發現了他們的活動地點(通過地下團體手動分發傳單,告知派對地點),他們通知了警方,警方非常樂意關閉它。海利以現代聖女貞德的口吻講述了這場行動。

「他們來了,但只看見人們玩得開心。人們在派對上玩樂。沒有任何有合理理由讓他們反對我們。然後,他們聞到了它的味道。他們聞到了,就懂了。」

海利吞下了剩下的焦穀氨酸,看起來很快就找到了清晰思路,奮戰的新理由。「這不是逆反。這是雛形,取代他們。但卻不會給他們帶來痛苦。那不是需要害怕的東西。如果你害怕接受,對,你會害怕,因為那是重新融合。問題是這只是消滅舊的謊言,所有你知道的虛假東西。我們不會再那樣生活了。只有在其他設備到位時,你才能忍受舊的謊言。真的,浩室就是毀了它。這不是逆反。」

讓我們暫時離開圖恩小鎮,看看「浩室」的歷史。大部分美國人說,浩室起源於芝加哥,在更小型的私人派對和只允許會員進入的俱樂部(特別是叫「倉庫」的地方)里,DJ們暴力混音、加入自己的電子打擊樂和采樣音軌,製作出的音樂就像義大利餐廳自製的醋醬一樣,這就稱為「浩室」。這些受快節奏迪斯科和嘻哈影響的錄音將節錄一段音樂采樣,稱作「bites」(其他人拼成「bytes」,即位元、字節的意思,以表示這些數字采樣是可以用記憶體大小衡量)。尤其是令人回味無窮的bites稱為「acid bites」(酸浩室的一種bites音樂)。因此,由這些acid bites構成的音樂類型稱作「酸浩室」。

這些聲音傳到英格蘭之後,被人重新解讀,名字也是如此。根據民間傳說,工業音樂巨星傑尼希斯·P·奧利奇(Genesis P. Orridge)在一家唱片店看到標注著「酸」的一筐碟子,他猜測是迷幻類型的音樂。他和同僚把自己的迷幻體驗加入節奏和采樣中,英國酸浩室(British Acid House)就此誕生。

「當我聽到酸浩室音樂響起的時候,我立刻懂了,這是在迷幻舞蹈俱樂部中的酸性音樂」來自布雷克斯頓的前朋克賴伊解釋說,從倫敦郊區這一流派剛出現,他就是浩室忠實的追隨者。「浩室始於西班牙海岸附近的伊貝塔島。每個人都去那里度假,然後整夜歡樂。我們回到英國後不想放棄,於是開始在周末狂歡。」

賴伊的解釋和所有開始一樣。這些伍德斯托克式的節日在周五晚上開始,一直進行到周六下午。舞蹈一刻不停,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最受歡迎,任何一個周末都能看到數千輛車開向舉辦派對的郊區——斯特拉特福特,布萊頓。1990年起,警察開始盤查,但只要租賃受許可的俱樂部場所,這些就是合法活動。狂歡的消息最終反過來傳回美國,在那里,最初的浩室俱樂部開始接納英國迷幻風格和物質。舊金山最容易接受新運動,這就是海利和其他英國狂歡者來到那里的原因。

海利指出,你看不到的地方還有更多狂歡和浩室。理解浩室現象需要掌握塑造塞博利亞的新科技、科學和其他物質知識,以及從中產生的精神維度(或者說古老精神的復興)。正如新的量子科學和數學混沌理論發展自無法有效反應現實的物質模型,浩室則針對以過度工業化文化為基礎的職業道德崩潰而做出的最終反應。

狂歡者將他們自己和他們亞文化的創造視為後現代體驗整體分形方程的一部分。例如,數學混沌理論的原理之一就是相位鎖定(phase-locking,鎖相),使生物體內的各種細胞和諧運作,或者讓一群生活在一起的女性月經周期同步。無論是原子、細胞、還是人類,相位鎖定讓參與者進入連接循環,促進單個相互依賴的有機體形成,其反饋和疊代可以立即且有效地展開。相位鎖定組群開始表現出分形方程的形式,其中每個微小部分反映了較大部分的性質和形狀。

狂歡文化的成員通過改變他們的晝夜節律來鎖定相位。他們自覺改變了自己與地球運動的基本關系,白天睡覺,晚上狂歡。海利輕蔑地說:「面對網絡,它會告訴你七點半到八點半是黃金時間。」你在黃金時間睡覺。你和社會在物理層面上共享同一位置,但實際上,你改變了時間,進入一個不同維度。這正是擺脫二元主義的好機會。」

當然,白天睡覺晚上派對,和白天工作晚上睡覺一樣,都是二元對立,但重點是,主流文化認為的重要「二元對立事物」並非牢固不破的現實,當然也不是「最好的」現實。狂歡者們能夠創造一個不同於白天工作性社會的亞文化,因為他們在這樣的社會中無所適從。他們曾經是自上而下階層結構的受害者。從貧窮的工人到刻薄的老闆,或無能的孩子到專橫的父親,甚至從工人階級到僵化的君主制,他們只是一個老式線性數學方程中的數字。現在,鎖相後成為鮮活的,會呼吸的分形方程一部分,他們感到自己更直接參與了現實創造。

「當你離開這趟等級直接森嚴的大型贖罪之旅,就會突然發現,你的老闆或上頭怎麼看你,屁都不值。你身處志同道合者們共同創造的環境,每時每刻都在創造自己。這是一場解放,這完全打了二十世紀社會的臉。」

終極鎖相發生在舞蹈本身中,成千上萬志同道合的年輕人參演著浩室文化部落的儀式。這場舞蹈將所任連接在一起,進入同步瞬間。他們在同樣的晝夜節律中,伴著120bpm的音軌起舞。他們完全同步。正是這些瞬間,新的現實自發發展起來。

「舞蹈賦予你力量。它將你重新整合。然後你可以重新開始。舞蹈古老,充滿靈性。我們在最完滿的層面彼此交流。人們不再生活再這個極端理智、帶寬極窄的電視社會,而是學會與自己的身體交流。他們什麼也不用說。周圍就是與所有人連接的紐帶。一種愛,一種開放。如果你看看像英格蘭這麼被壓抑的社會,就會看到那能有多大的影響。」

英格蘭社會各種壓抑,伴隨著其根深蒂固的異教徒歷史,反而使得它成為浩室生長的最肥沃土地。正如海利所分享的:「我感覺正在悄悄消失於歷史中,成為另一段歷史。」

浩室在英格蘭發展壯大。狂歡的消息總是謹慎發布,要麼口口相傳,或者散發小傳單。但不知怎的,需要知道時間地點的人總能知道。人們要麼知道,要麼不知道。就這麼簡單。到了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英國各處遍布浩室,但它從來不見日光。每周末,成千上萬的孩子開派對。主流文化甚至不知道派對的存在。直到小報報導,發表頭條新聞,宣布浩室的到來時,狂歡者們早已察覺,並完全從地圖上消失了。

銷聲匿跡,成為反文化

今天,英國的浩室仍然掌握著其他受到浩室感染的城市的命脈。要麼是像海利這樣的流亡海外的人才,要麼是和倫敦混合舞曲一同出口,偉大的不列顛仍然最連貫、最清晰地表達著浩室倫理。盡管在倫敦俱樂部里,科技、男同和智能化學品更少,但浩室作為反文化代表的角色愈發清晰。

一些人辯稱那是因為倫敦反文化的形態發生場域比美國的更發達。倫敦的異教徒文化忍受著數個世紀的壓抑和升華。他們的鎖相估計在十二世紀左右就已完成。來自古老異教徒時代的符號、甚至個性,仍然活躍在倫敦浩室中。

弗雷澤·克拉克(Fraser Clark)是其中的英雄,他來自二十世紀六十年,自稱迷幻勇士,他開辦了《迷幻百科全書》(Encyclopaedia Psychedelica),該雜誌後來「突變」為倫敦浩室文化雜誌《進化》。在他的倫敦公寓內,他和兩三個只有他一半大的學生共住,這個長發威爾斯人卷著某種香菸,向我解釋正在發生的情況。從英國的角度看,這是宗教自由的歷史斗爭。

「生長在基督教文化中的孩子以為他是唯一一個在煩惱這些問題的人,等他接觸了浩室」英國人就喜歡單獨用這個詞,仿佛是一種宗教,「他突然發現有一整段不同的歷史。他甚至可以沉迷於UFO理論,或者隨便什麼,應有盡有。」

而且這些都觸手可及。要參與這一共鳴體驗,每個參與者應到感覺自己是事件的源頭。傳統的基督教儀式由牧師主導,對著一群信徒布道,而異教徒儀式卻由一群平等的人自由創造。浩室活動提供了同樣的經歷,他們甚至不得不放棄傳統搖滾音樂會的精神,這種精神崇拜著一個特定的藝術家,並且二元對立:觀眾和表演者、觀察者和觀察對象。浩室則解放了舞者,讓他們完全參與。弗雷澤的新俱樂部UFO今晚開張,他解釋了這種沒有無明星系統的好處:

「沒人優秀到需要一整個舞台,再加一個體育館,塞滿兩萬個人來看他。沒人比觀眾更優秀。我們不需要這種,而且人們也不想要這樣。很多你今晚聽到的音樂不會出現在專輯里。孩子們一周前把音樂混好,然後在晚上放出來。」

所以浩室運動註定沒有明星。這就是打臉唱片行業,一個需要自我和偶像崇拜才能生存的行業。而浩室恰恰相反,它仰賴群體共鳴。分形方程式要保持平衡。如果人群中升起某一明星,創造分形的自發性反饋就會毀滅。孩子們甚至不想對著夥伴跳舞,更別說對著舞台了。房間里的人要成為「一體」。這意味著沒有表演者,沒有觀眾,沒有領導者,沒有自我。為了維持分形的自相似法則,這意味著每個浩室俱樂部要共享所有俱樂部的合作精神。即使俱樂部本身也要壓抑成為「明星俱樂部」的誘惑。每個俱樂部、每個狂歡者都要成為群體的一部分,或者說弗雷澤所說的「群社」(the posse)。

「這一概念看起來像部落,但部落在地理上總歸與主流文化隔絕。」弗雷澤吸完了他的煙,然後把晚餐剩下的印度食物餵給了狗。「群社絕對屬於城市。它只是一群人,作為組織共享科技,所有的狂歡和音樂。我們甚至稱之為『狂歡者群社』。我真的認為這里不再有個人表達。要麼大家都懂,要麼沒人懂。我真的覺得這就是真相。」

UFO,弗雷澤的群社共同努力下的產物,在卡姆登鎖具市場一段廢棄的火車隧道中舉辦。英國的派對不像舊金山或者紐約俱樂部那樣,而是老牌巨大室外狂歡的室內版本。服裝讓人想起Dead表演,不過沒那麼髒。蠟染抽繩褲子,打著分形補丁的球衣,愛心隔珠,髒辮,陰陽圖案的t恤,彩色滑雪帽等等。在第一個隧道內,孩子們分成小群體,坐在髒兮兮的地面上,用土耳其金屬煙管抽著煙,分享著鮮榨橙汁,並沖著浩室音樂大喊大叫。在某一角落,與中世紀服裝、古老石頭和一片骯髒對比強烈,出租著一系列大腦機器。在第二個隧道內,數十個孩子跟著跳動的浩室節奏手舞足蹈。盡管我們落在地牢里,關於跳舞沒有什麼是讓人失「落」的。每分鍾120bpm,舞者跟隨另一個人雀躍的脈搏。上上上。手向上伸展,一遍接一遍,再接一遍。沒人跳得性感或者酷炫,大家只是跟隨著律動,微笑,和自己的朋友眼神交流。不需要同伴不需要團體。所有人都自由自在。

一小群年輕人在唱機轉盤附近轉來轉去,像街角的賭徒們一樣緊張地點頭,並做著筆記。他們是dj,他們每個人都要轉動唱片幾個小時,直到黎明派對結束。今晚的音樂大部分都很硬核,酸性科技舞曲那類風格的浩室,但可選擇浩室風格眾多。有「Bleep」,采樣自從早期桌球球遊戲到極高科技的電話連結和調制調解器信號等各種聲音。紐約浩室,或者「車庫」(garage)聲音,更有布魯斯和靈魂音樂的感覺;大多用鋼琴采樣並且倚賴黑人女歌手。還有「任性」(headstrong)浩室,供最硬核的甩頭客使用;「科技」浩室,來自底特律;「回響」(dub),受雷鬼音樂影響的浩室,吉布森《神經漫遊者》創造的風格;還有「新節奏」(new beat),來自北歐。沒那麼強烈的浩室有「深度」(deep)浩室,在音樂層次頂部有更多空間,總體上更輕盈的聲音,還有最不律動的「氛圍」(ambient)浩室,基本沒有真正的節奏,只是用呼吸聲填充音樂空間。當然,可以糅合任何或者所有浩室風格,編成一首歌或者混錄,再加上任何其他采樣:美洲原住民的「嚎叫」,部落吟唱,福音傳教師的喊聲,甚至是州警察打電話通知母親「你兒子死了」的聲音。

DJ認為他們自己是當晚的科技薩滿。他們的目標是給參與者帶來科技薩滿式的迷幻感,就像古老薩滿待領部落成員進入的那種意識狀態一樣。一個叫馬庫斯的DJ為自己這一群體說道:

「這有個序列。你把人們帶上高空,再把他們帶下來。它可以很美妙。一些DJ讓人們變成真正的動物,而其他DJ可以把大家帶入平滑的涓流,每個人都和其他人達成平衡。但目標是達成人們之後會談論的魔法實驗。在120bpm和這些人耳從未聽過的聲音之間,你把它們帶到音樂里,訴諸於某種原始的意識水平。」

如果沒有做到,浩室絕不會跨過大西洋來到美國,在那里它不止在原始水平上展現自己,還達到了可供營銷的水平。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