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談丨思潮(完結)

01

我時不時墊著一些小碎步,試圖跟著林老師的後面。

綠燈放行後,她一邊靈巧地繞過對面壯大的人群,一邊試圖給我講解答疑。她上下蹦躂的馬尾,似乎充當了導游旗和逗貓棒的作用。

這時我的眼前實時地出現了一副簡化的示意圖和函數式。有點像記憶的閃回,又有點強光照射之後的視覺殘留的意思。

一根長長的直線,右邊的箭頭指向著無盡的遠方,但是在終點以前,卻分支出另外一條箭頭,呈半圓型地倒扣回起始的位置。

「簡單的反饋系統,自己與自己共為輸入,共為輸出。看似與時序有所矛盾,但是卻能夠整體性視為一個單方向的系統。騙過自己,騙過時間。當然我只是提取到部分的感性認知,具體的東西是將來你自己要去學的東西。」

因為注意力的分散,我時不時會撞上迎面而來的人,並能及時收獲到充滿厭惡的眼神與言語。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她能夠考慮不在斑馬線過道里上課。

「所以說林老師,你是保留了他的一部分記憶?」林老師說過,她是跟著未來的那個「我」一起朝向現在進行回溯的。

「只有零星的一點。雖說是自殺性質的偷襲,但顱內的交互也是很復雜激烈的。你不也是嗎?你的那些夢。關於我的,關於他的。」

「啊…」

古怪夢境的體驗的確是缺少明顯的參與感和互動性的,就像是在翻越別人的文檔櫃。

「除開我的那部分,除開你自己的那一部分,從你和他接觸開始算起,啊,或者叫撞擊更為合適。因為我的胡來,相較於他與你相接觸的節點,反倒提前了大概一個星期。」

林老師的聲音很小,完全淹沒在人群和車流的白噪聲里,但是我依然能清晰無比的聽清楚她的每一個字。

「我的意志對世界產生了足量的改變,包括你的改變,由此造成的排異,等於讓他直接撞在了堅硬無比的石頭上。」

我們終於繞過了人最多的地方,轉入了一個上坡的山道。周圍的空氣一下子冷清了下來。

「那他為什麼要回到現在這個時間點?…」

難道是回來找「後悔藥」的嗎?

「不,不,他原本的計劃應該不會涉及到這麼長的跨度,也許就是前一天,或者前一周。考慮到他當時元氣大傷的模樣,目的也不難猜到。猜不到的是他居然真的能夠做到在信息層面的跨時間傳送。」

林老師停下腳步,等我跟上她之後,又繼續往前走去。

「按照他自己的理解,跨度太遠,變量如果太多,搞不好自己的存在都會被瞬間抹平。是我,搶了他的方向盤,想要和他同歸於盡。到達了這個毫無理由的時間點。」

四點半的太陽已經喪失了部分的威力,但仍然讓人不想從樹蔭下出來坦然面對。好在一直向上螺旋向上的山道,一旁的老樹似乎不曾被修剪過,旺盛生長的身姿,讓前後的世界有了綠蔭隧道的體驗。

爬到山頂的時候,瞭望台已經過了檢票參觀的時間。但保安還是為我們開了門,甚至是提前出來笑臉迎接,面對林老師的態度像是碰見了自己多年難得一見的遠方表妹。

所謂瞭望台,也只是一棟非常不起眼的白色二層小平房。房頂是一個開敞的普通露天陽台,鋪著劣質和滑溜的磚紅色瓷磚。但就是這麼個地方,卻是整個市區的最佳視野,能夠將主城區的輪廓幾乎全部盡收眼底。

「林老師,為什麼非得挑這個時間點呢?」我雙手爬在瞭望台邊緣的不銹鋼亮面欄杆上,下面是一道彎曲的大河灣,對岸是整個鋼筋水泥城市的外輪廓。

周圍是一片響得有些轟頭的蟬鳴合唱,我知道那邊的人群也正處於一天中最為沸騰的時刻。

「因為工作日的早晚高峰,人與人的互動與接觸,是一天中最平均,頻率最高的。不管是病毒的傳播,還是對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都是很好的環境。當然對我自己而言,工作量也會小很多。」

「那為什麼不早……」

「我起不來。」

「哦…」

林老師閉上眼睛不說話了,大概兩分鍾之後,我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她體內迅速的像外輻射開來。

用視覺上的比喻來說的話,就和那天在大樓見到的流轉的黃色亮光類似。不過這次的亮光明顯更加刺眼明亮,而且互相交織成更為柔軟的、不斷變換的網格,用極快的速度,朝山下的城市蓋過去。

大概是因為尺度遠近的關系,離得越遠,那張網的速度就顯得越慢。

但那隻是錯覺。不一會兒,林老師重新睜開了眼睛。那一張網緩緩落地,開始完全脫離林老師的控制。

城市的一個個小光點,作為人頭節點,開始大面積地亮起來。透過不透明的鋼筋水泥,我正清晰無比地感受到另外一邊的人山人海。

「這是……?」

「傳感器,避雷針陣列,或者叫接閃帶、接閃網格,都行。」

「但……林老師,這具體有什麼用呢?」

「具體的話,我也說不好。主要還是直覺,大部分功效還得到時候臨場隨機應變。這對於現在的你來說可能有點難以理解,但是在我的未來,大部分的作戰已經不能用預定的計劃了。」

我恍惚地點點頭,假裝聽懂了什麼。

但我還是很討厭這種感覺,很像小時候問問題時,大人給你一口氣講了許多的超綱常識,不管是最自己的敷衍,還是對大人的敷衍,到最後都會變成,哪怕完全理解不了那些詞匯的具體含義,也一股腦地全部欣然接受。

那我對林老師是哪一種?自從上次的「接觸」之後,事情就開始變得復雜了。但最主要的,還是全然的信任吧。

林老師懶散地看著遠處亮光的洪流,然後伸出了那隻強壯的「筋肉之臂」,細細地端詳起來。

最近林老師不怎麼公開做我的讀心表演了,我十分避諱再次接觸她的想法。

「不過有一說一,這力量還真是驚人吶。要是換在以前,想要做到現在這樣規模的事情,是想都不敢想的……包括我們的領隊,就連那個男人也不行。」

林老師盯著我的眼睛像是閃著紅光,看的我有點起雞皮疙瘩。

「林老師,你為什麼確定他會在明天回來呢?…」

「這個依然不是我的判斷,」林老師也把手搭在了欄杆上,看著山下的光點洪流,「按照他的理解,可選擇的時間點,有點類似原子能級的躍遷,是離散和不連續的,軌道和目的地也是定死的。」

我回憶起到三年級物理課本上才會有的選修內容,以前當做科普知識在寒假里粗略地翻看過,只能憑借著印象盡量去理解。

「他現在應該還留在那個我無法解釋的空間里,在停止的時間里,做著某些遷移的嘗試。他和你已經有了三次的接觸,但都被你強制性地排除在外。」

林老師試圖做出一個和剛才馬路上類似的示意「動畫」。一個紅色的小點和一顆紅色的小球沿著一個方向在前進著,而小點對著小球連續對撞了三次,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簡易公路戰的撞車遊戲。

「下一個時間點就是離那之後兩個半月後,也就是明天。跨度雖然很長,但對他來說一切都是在一瞬之間。無論如何他都會通過某種方式『降生』,他已經無法承受下一次的長遠跨度所帶來的不確定性。不管是暫時寄生於其他人的軀殼,還是以其他的形式在這個世界上表達出來。這都是他唯一的機會了。」

動畫上的小點遲遲未能撞破小球,開始不規則地扭動起來,顏色越來越淡,動能也似乎越來越弱。最後,它似乎走投無路一樣,鑽進了另外一個黃色的小球。黃色的小球開始迅速破裂的開來,裂口出迸發出紅色的光輝和激烈地火花。

「那時候,他會盡一切地可能奪回自己的身體。你雖然已經有了這兩個多月積累的、屬於自己的『不同』,但你們過去共同的十幾年,對他來說依然是最為舒適的接口與載體。」

林老師把「動畫」關上,側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我。

「他會盡全力在現實的世界打垮你,然後抹掉不同,重新把自己對接。接著,這個世界就和我熟悉的那個未來,沒有任何區別了。」

我良久地說不出話,不知作何回應。所以說,將來的自己要回來幹掉現在的自己。

林老師的話對我而言依然保持著無可替代的權重,但除了一個極其感性的「魔頭」認知以外,我對即將要發生的事,以及站在他的角度來講,對於不得不回來的那個人,沒有任何具體的想法和應對方式。連基本的義務感都難以落實。

無條件的相信著眼前的女人,是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林老師。」

「嗯?」

「明天真的會順利嗎?」

林老師再次笑了出來。

「怎麼可能。」

02

公交的站台上沒有幾個人,橙黃、斑駁的晚霞在整片天空蔓延開來。

從山上下來後,周圍變得更加冷清了。因為沒什麼小車經過,我和林老師無法像來時那樣,隨手搭乘上免費的順風車。

一旁的某個中年男人占據著一側的上風口,煩躁不已地抽著煙,不時粗暴和大聲地卡著痰。我只是根據視覺上的判斷,盡量輾轉騰挪著躲避飄散過來的青煙。

在林老師面前,特別是這種對你的能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我不大好意思運用具體的手段,讓陌生的男人停止惱人的行為。這就和要暴露自己的某些隱私癖好一樣,怎麼想都不自在。

林老師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前方,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或者在回憶些什麼。

站台上的人頭上隱約縈繞著黃色的亮光線條,連接著很遠方向上的那張大網。

如果我真的是一個無惡不作的魔頭,那未來的林老師和其他人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呢?她現在又是如何看待我的呢?

盡管如她所說,即便是兩個人真的互相理解了,但我不相信數年的仇恨、警惕和防範能夠輕易的消除。

「其實是一樣的。」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我,臉上帶著坦然的笑意。

她是在對我說話嗎?

「即便沒有你,或者真的消滅你之後,剩下的世界,依然不會有任何的變化。這種東西,更像是一種天災。」

這時候一旁抽菸的中年男子忽然發出了「嗯嗯」的聲響,用喉部的嗚咽聲表達著疑惑,試圖抗爭著某些外力。

「你現在的技術還不算太全面,也不細膩,所以做不了那麼干淨。侵擾之後,難免留下痕跡,或者直接被人發現。」

中年男子驚訝地看著自己拿著菸頭的手,不受控制地轉了過來,將燃燒的一端紅點,對准了自己的眼睛。他試圖用意志力對抗不受控制的手,但是右手始終保持著顫抖與堅定,將菸頭勻速靠近自己的右眼球。

「啊!救命!幫……幫忙!來……來人幫下我!!快…」他的左手是自由的,拼盡全力地按著自己的右手,但卻完全無法阻止它前進的方向。

站台上的其他人全都被他叫聲所嚇倒,側目驚訝之餘,只是遠遠地看著男人的怪異行為。

我張大了嘴巴望著林老師,她依然面無表情地看著遠處,對那邊正發生的事像是一點兒也不關心。

「就算沒有了你,剩下的人,剩下擁有相同能力的人,最終都會回到權力的中心,重新開始你死我活的互相迫害與廝殺。而水平量級的相對接近,只會讓過程更加激進和慘烈。」

中年的男子已經跪了下去,襠部開始出現水漬,嚎哭的聲音里充滿了恐懼與無助。即使如此,他試圖關上的眼皮,也依然一動不動。

「對不起!」

就在睫毛被點燃的瞬間,他的身體忽然一松,雙手重新找回自己的控制權。他哭嚷著連忙向扔掉手里的菸頭,向後面一倒,抱起頭蜷縮起來,顫抖的身子開始不斷地抽泣。

「對不起……對不起……嗚嗚……」

一旁的一個女學生樣貌的,被嚇的連連後退,不明白當前發生了什麼事。

林老師側過臉看著我,眼里像是冒著幽藍的光。

「如果是以前,菸頭我是必然會按下去的。而且還干過不止一次。」

我不自覺吞了一口唾沫。

「不只我,其他人干過的那些齷齪之事,陰暗之事,一個也少不了。很多人只是在進一步朝深淵試探以前,遇上了不得不一致對外的情況。終於輪到自己頭上的慘劇,也讓之後的一切行為有了天然的正義共識。」

那輛公交車終於出現在了視野里,林老師的視線隨著車頭慢慢地移動,等著它慢慢地開過來。

「你是所有人的遮羞布。只是長年累月地斗爭,讓我或者大部分人都忘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

公交車已經到站,林老師呼出一口氣,朝車門的位子走了過去。

「托你的福,我現在這幅樣子,反而能暫時地抽離出來,重新看清一些基礎的事實。」

她輕巧繞過蜷縮在地上的男人,小跳著跨上打開的氣動車門。

「愣著幹嘛,走啊。」

03

最後的夢境。

我坐在正對操場的觀眾席。

頂上的遮雨棚像是擺設一樣,四周的塑料椅的剛制部分,全都銹的一塌糊塗。塑料的椅背,或多或少都出現了殘破與開裂。

灰塵積累成了泥土,歷經一次次雨水的重刷與乾涸,讓許多椅面和它旁邊的地面一樣,有了厚重和皴裂的泥地質感。就差在上面長顆草了。

厚重的雲層,沒有直射的陽光。

如何才能讓它停下來呢?

那種東西就像緩慢靠近的海嘯,浮躁、喧囂、龐大、摧枯拉朽,但我的身邊只剩下殘破、脆弱、腐朽的木屋。避無可避,沒有立足點。即使好比遠處有幾個像樣的小土坡,但也沒有讓人奔向那里的任何沖動,因為知道即使那樣做也無濟於事。

這時候似乎是鍛鍊的好時候,正下方的學校操場有幾個繞著圈跑步的人。其中的一個白人老外尤其醒目。

他穿著普通的背心和短褲,一隻腿上的紋身因為過於繁雜和密集,遠遠看上去,已經快像是套了一隻帶鏤空花紋的黑色絲襪了。

百無聊賴。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大學。所有的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已經沒有理由待在這個地方了。

記憶里或許有某個中學時代的好友在這里就讀,但似乎逐漸疏離的關系,已經撐不起「相聚重逢」這樣的快樂場景了。

接下來又該去哪兒?

我知道,人無法一直只當一個干細胞。無法分化出具體功能的人,在這具名為社會的身體里,終將會面對各式各樣的劇烈排異。

我又要分化成什麼東西?

無數雙看不見的手似乎已經在經年累月的日子里,早就在背後幫我決定了一切。莫名其妙就不自覺地走到了懸崖的邊上,想背過身去,但也只有固若金湯的肉牆。

天上的雲很厚,大氣壓很足,濕氣很重。或許盡快找個地方躲雨會比較明智,之後還得趕上回學校的火車。畢業迫在眉睫。

但我不想移動,不想起身,不想做任何事。

微弱的重力壓制住了試圖再次上抬的秒針。我的時間停了。

04

他回來了。

我從床上醒過來。不用拉開窗簾,也不用靠著林老師布置的那些網格地界,只用純粹的感官體驗,就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他那明晃晃的存在感。

我走到客廳外的陽台上,午覺過後的腦袋有些昏昏沉沉的。

「放心大膽地睡,睡到自然醒也沒問題。」我是這麼被她告知的。

透過一層層不透光的居民樓,我朝著西北的方向的城市一角看過去。大概六七公里遠的地方,那里有一個如同燃燒的彗星的東西,矗立在下方的土地上。輻射出的「亮光」刺的人眼睛生疼。他沒有要絲毫隱藏自己的意思。

這時候手機的鈴聲應景地響了起來,我趕緊拿起來接聽。

「林老師。」

「過來。」

「好。」我剛放下電話,相同號碼的一條簡訊又緊接著發了過來。

「記住,不管有沒有用,像你之前去找我的那樣,先把自己完全隱藏起來。」

我看著遠處那顆巨型探照燈一樣的東西,暗自咋舌。真的能在這玩意兒下面藏任何東西?

不管如何,我還是快速地下了樓,騎上自行車,朝著與林老師先前約定的地方趕了過去。一路上和我想的一樣,沒有人能忽視那個東西的存在。不管是路上的行人,還是樓上打開窗的,全都朝那個方向探著腦袋,試圖觀望。

「什麼玩意兒啊這是?…」

「你聽到剛剛那聲了嗎?」

「什麼聲音?沒有啊,你看見剛剛那個光了嗎?」

「啊,是,有,這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吧?」

夕陽斜的已經快要見紅了,人群卻開始亢奮了起來。

我站起身用力蹬著踏板,經過的所有人,腳步的朝向似乎都有一致的交匯點。就像是趨光的昆蟲一樣,所有人都絲毫沒有意識到那一頭的危險性。只要是願意,那束光能夠立刻融化周邊的一切精神與人格。

我越來越能清晰地體會到,林老師他們迫切想要消除掉他的那種近乎質朴的情緒。

與其說他是一個魔頭,不如說更像是一種自然災害。而她卻堅信那種東西的種子正在我的身體里萌發著。

開什麼玩笑。

距離約定的小廣場空地還有幾百米,林老師意外提前出現在視線里。

她輕輕招手讓我靠邊停下。

我看著小廣場的兩側,原本應該有的幾列人群已經散坐一團。

「劍弩呢?」那里本該組成用來埋伏的機關陣列,我記得是叫做「什麼什麼劍弩」來著。

「沒用了,已經被發現了。」林老師望著遠處那個晃眼的東西,面無表情地說道。

「啊?那……」還沒等我有過多的反應,身旁的一個路過的大嬸忽然立刻停下了腳步,朝我露出一個讓人肉皮發麻的古怪笑容。

她朝我身後指了指,我回過頭,發現是一個3C產品的產品的專賣店。十幾塊電視機的畫滿已經被店員迅速地調成了幾個新聞台,有地方的,也有其他省市的。

幾個店員都愣生生掛著亢奮不已的同款詭異笑臉,僵硬夸張地裂開嘴,看著我,像是引薦一般,大幅度地用手指指向各自最近的螢幕。

里面的新聞台全部切回到了演播室的畫面,各個螢幕的主持人,都用相同的姿勢,朝螢幕的方向整齊劃一地招手。他們睜圓的眼睛像是被什麼東西固定似的,臉上同樣掛著那種躍躍欲試的狂熱興奮與詭異笑容,嘴里在念叨著什麼。

我仔細讀著他們的嘴型,發現好像是「過來啊」三個字。

一時間我後頸頭皮的毛全都像貓一樣豎了起來。

這時候螢幕上開始同時出現音量調節的圖標,上面的環形音量圖形,從零開始很快地轉了一個大圓,所有電視的聲音被同時開到了最大。按住遙控器的幾個店員,像是木偶小丑一樣,更加急切不已地向我指向電視螢幕。

「藏起來幹嘛?過來啊。」電視陣列的音量像是轟鳴的空氣炮一樣,震耳欲聾地傳過來。

「對啊,藏起來幹嘛呢?過來啊。」我周圍的行人忽然之間都停下了腳步,看著我和林老師齊刷刷地說道。

這場景似曾相識得讓人感到生理不適。

我像是求助般地找尋著林老師的眼睛,但她依然只是面無表情地瞪著大螢幕,說不上是冷靜還是走神。只是她眼角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顫動著。

05

他就大大方方地坐在馬路的正中間。

路面空盪盪的,沒有一個人和一輛車。

他身下是不知道從哪搬來的一把白色塑料椅。他斜靠在椅背上,盤著一條腿。懶散而饒有興致地看著越走越近的我們。

那個身體本身是一個高個子的大學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純白色的短袖體恤衫。

這條街本來應該車水馬龍到深夜,但現在的路面卻空曠的像一個劃著長直白線的步行廣場。

所有的車全都粗暴隨意的「停」在了路邊兩側的人行道上,大多都東倒西歪,有的半個車頭已經扎進了店面那碎裂的鋼化玻璃牆里。在兩側的各個能夠容納身體的任何縫隙間,站著、扒著、臥著一動不動的人們,全都低頭看著路中間,僵硬的像是一個個雕像。

死一般的寂靜已經蔓延開來,但比起寂靜,另一種令人不安的聲音完全搶占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在過來這邊的路上,我和林老師的身後,就開始慢慢圍過來越來越多的人。

有的從停下來車上下來,有的從各個小巷口和樓道口湧出來。也有直接從樓上爬下來的。四周各個高層居民樓,那些被急切驅趕著的人們,焦急的心,面對著被堵賽得死死的樓道,不知如何想出來這樣的解法。

不管高地樓層,各個窗戶口間他們都上下互相精確的配合著,互相當做肉身的樓梯與橋架,慢慢從上面爬落下來。

這樣的情形,我之前只在某個垃圾桶里見過。那是首尾相接、疊著羅漢、搭著梯子向外爬的五六隻老鼠。像是被驅蟲劑從密集空洞里趕出來的肉蟲子,抬頭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人,從視線所及的所有建築物里,緩慢而有序地鑽了出來。

冷汗從我的後腦門成股的流下。但是身旁的林老師鎮靜的有些不自然。

看著她這樣,我也只好盡量壓制著自己激烈的情緒表達沖動。

難道說這樣的場景她已經習慣了?那她的那個未來,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等走到男人的跟前,我們的四周已然差不多算圍滿了人。並且還有不斷窸窣地聲音持續傳過來,他們還在不斷的匯集著。

路面始終保持著一定范圍的空曠,但是各個街道縫隙和出口,已經占滿了靜默不語的人群。已經可以說水泄不通。

「喲,總算來了。」男人輕巧靈活的站起身,單臂伸了一個懶腰,那的確是我的某個習慣,「我說你們就不能打個車?非得這麼慢慢悠悠地晃過來?」

就算給自己加上個幾層「墨鏡」,他還是亮的像一個熔爐。

「怎麼樣?有什麼感想?」男人的嘴角帶著饒有興趣的笑容,目光如炬地看著我。他像是刻意展示自己一樣,輕輕張開手臂。

我從那團光線中,逐漸看到了一些模糊的輪廓。

那具軀體的本來人格,像是被巨型異物入侵的海綿球,硬生生被擠到了一個邊角落。被遏制,被粗暴的踩踏,只留下一些基本的意識,大概是用來管理身體的一些基礎功能。入侵物本身像是一團噼里啪啦爆響的黃色閃電團簇,肆無忌憚地灼燒和折磨著原有的精神實體。

「哦?洞察力蠻不錯的嘛,看來這段時間你倒是學了不少東西。」他的笑容更加肆無忌憚,刻意露出了上排的牙齒。

「小心!做好防禦!他跟其他人不一樣,來去是可以隱藏痕跡的。」林老師像是被觸發應急反應的野獸,向我大聲告誡著。

被提點之後,我立馬試著盡全力展開了自己所有的「存在感」。

對面的光亮感此時開始以很快的速度縮了回去,就像那天探索下去的黑煙。

我伸出了那隻和林老師幾乎一模一樣的手。

「哈哈,有點意思啊你們倆。」他的光亮雖然隨著視角的轉換大幅度地降低,但精神實體的輪廓卻依然像是藏在一片黑影的中,完全沒辦法用以前的方法,用感覺度量出來。

「總之,如你所見,這個身體我著實是不怎麼喜歡,雖然也是周圍能找到的最好的導體,但,誰叫我後來開始有精神潔癖了呢。說到底,還是自己的東西好。」

「小心!」攻擊在毫無預兆間發動了。

憑借動物的直覺,我在林老師的警告之前就感覺到了什麼,精神層面如同仇狳一樣蜷縮在了一起,外殼是我能夠想像出的最為堅韌的鐵甲。

仿佛真的切身聽到了那種沖擊帶來的金屬巨響一樣,在接觸的那一剎那,隨著「火花」的煽動,我看清楚了他的風貌與化身。

錘擊我的是一隻小貨車粗細般的拳頭,質感接近於建築工地上的挖掘機手臂。他像是有意無意地對我展示一般,完全放行我的溯源行為。

那是一種非常巨大和堅固的東西,以我過往的經驗和感知來講,像是一個6層樓左右高的巨型機器人。

高達?

「哈哈,比我想的結實的多,所以,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什麼樣子?」他的笑臉開始變成了某種咄咄逼人。

在看清楚下一次攻擊之前,我的前方已經悄悄構建出了一堵厚實的牆壁,末端連著林老師的手臂。

但之前的機器人的鋼拳此時已經變成了巨型尖利的鋼錐,猛烈地撞擊之後,狠狠插在了牆壁的外圍。

這特麼還帶變形的?

我朝林老師點頭稱謝,這才發現眼前牆壁似乎有好多層復合材料。她應該是把不同策略的防禦可能性都考慮在內了。

「無關緊要者給我閃到一邊去。」

他忽然升騰起一股子急躁,舉起巨型的鋼拳猛烈而快速地捶擊著這堵牆壁。牆壁迅速開裂和粉碎,林老師的臉立即轉成了毫無血色的煞白。

我趕緊在前方墊起一圈鋼鐵的球形壁壘,試圖做的比剛才的牆壁還要厚上一倍。

但在對面猛烈的捶擊下,這面鋼鐵的牆壁也開始迅速形變和凹陷。

「看不出,感情真好。」

他陡然又將拳頭的力度提升了好幾倍,捶擊讓我的頭轟鳴作響,我感覺到劇烈的眩暈,和惡心想吐的沖動。

林老師已經趴在一旁,翻著白眼,張大嘴昏了過去。

捶擊的力道越來越大,牆壁的破損就在頃刻之間,他的笑容開始漸漸摻雜著殘酷的猙獰,而且我隱約感覺到這種東西似乎是無上限的。我快要頂不住了。

沒想到敗北的速度能這麼地快,談什麼計劃,談什麼准備,這甚至壓根談不上反抗。

絕望之際,看著對面那巨型的身影,恍惚間我想起了一個經典的文學橋段。

法天象地。

好呀。

下一秒鍾,我開始試圖迅速演化出完整的肉身,長出頭顱,長出身體,長出其他的肢體。接著如同吹氣球一樣,那個形象叉著腰、大幅度緩慢夸張地搖擺著身體,體型慢慢地變的和他一樣巨大。

那一堵連接著手臂的球型鋼鐵壁壘,也迅速加厚加寬加長,變成了巨大人形手里的一塊盾牌。

這時的捶擊開始變得柔和與可承受了。他也察覺到什麼似的,停下了手中的攻擊。

看著對面等身大小的鋼鐵形象,我覺得現在肉身比喻還是有些不大恰當。機甲動畫明顯比《西遊記》更加適合現在的情景。

但,「我現在還不喜歡看高達。」

那就《鐵甲小寶》吧。

頃刻間,肉身的巨人變成了正紅色的卡布達巨人。而且是關節更為靈活的影視劇皮套演員,不是僵化的、可動性極低的玩具模型。

「……我是被你當成參考系了麼?失策,失策,看來對付自己不能用這一套。」

他一邊笑著嘴碎,一邊將巨型的機器人重新隱沒於黑暗的陰影之中。

「林老師?林老師?」我一邊提防著前方下次無預兆的沖擊,一邊試圖喚醒旁邊昏厥的女人。

我迅速地修補著她的牆壁,用「電流」刺激著她的「手」,但起不了一絲波瀾。

同時,周圍微妙的氛圍讓我變得異常警覺。有什麼東西要來了。

周圍僵直不動的人群開始漸漸動了起來,更加寬泛的腳步聲從遠處蔓延開來。

「艹!!」我反射性地大吼,難不成你以為只有自己能做到這件事嗎?!!

「對啊,真的只有我能做這件事。」男人的聲音像是被加了巨量的和聲,不,是真的和聲,來自周圍幾百上千人的和聲。

此時我逐漸意識到有些不對勁的地方。周圍的人群此時像是銅牆鐵壁一樣,自己的觸手所及之處,根本無法接觸到他們的任何內在。

我扳不過他的手腕。

「什麼掰手腕,不是扳手腕,你這都自顧自瞎比喻些什麼啊,只是上了個小保險而已。」

四周的人群如同被觸發的彈簧開關,非常突兀地朝我彈射過來。

這下完了。

可就在這時,之前那存在感稀疏到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計的,在所有人頭上隱約縈繞流動著的黃色網格線,像是被人形的彈簧一起觸發似的,開始閃動著一圈圈微弱的光,像林老師身上迅速聚攏。

匯聚的亮光加強成了一個很亮的點,林老師像是被起搏器打醒過來一樣,猛地睜開了眼睛。

「就是現在!控制權!快!」

林老師朝我大聲喊道,同時她的觸須也沿著黃色的網絡迅速釋放開來。

我立刻察覺到了一大片明顯的松動感,迎合著她的勢頭,沖開了周邊所有的封鎖。對面的男人顯然是沒有料到這樣的事情,臉上終於顯現出了驚訝的表情。我盡可能多的占據了盡可能多的人頭數量,與此同時,林老師的控制權數量也在急速上漲。但是一往無前的勢頭還是被遏制住了,這次像是直接撞上了一面肉牆。

他的反應也很快。

「你一半,我一半。」林老師已經站了起來,正大口地喘息著。我感覺到兩個人的觸感已經延伸到了城市的邊緣地帶。

「然後剩下的,是我的一半。」他咧嘴大笑起來,像是很久沒遇過這麼高興的事,「接下來,才算是掰手腕。」

06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或者已經黑了好長時間。

我和林老師各自爬上了一輛小車。好在被拖上來我這邊的某個大哥是會開車的,一上來就把油門直接轟到底,打著滑,漸漸遠離了後面如同喪屍的人群。

背後有一堵我先前築起的淺薄人牆,不出意外地,在很短時間內被輕易的沖破。前排的好些人都被撕扯的血肉模糊。

在深切蔓延的恐怖感之中,我深刻的理解了「掰手腕」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兩軍對陣的一開始,我還積極地配合著林老師富有經驗的排兵布陣,簡單的試圖進行分工合作,有針對性地打擊。想著兩個人的配合,勢必會打他一個暫時的手忙腳亂。

但是真的實際接觸之後,我發現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

密度。或者說單個人的「硬度」,和我們的「隊員」完全不在一個數量級上。

沖過來的每個人,都像是無比鋒利的刀子和槍頭,像是切豆腐一般瓦解著我們的一切防禦工事和陣型。

那天在山腳下被林老師催動「加速」奔跑追趕我的那幾個人,都遠遠比不上眼前的這些怪物。

全身的筋肉像是擰成鋼筋一樣,暴起的血管,突起的眼球,噴涌的口水和唾沫。腎上腺素以最大的限度噴涌著,腦子里被灌輸了什麼不為人知的、如同烈性炸藥一般的基礎信念。

那傢伙,他完全是是把人當成某種肉類驅動器在使用,絲毫不顧個體的死活,讓他們維持在一個超高強度的極限狀態,累積著完全不可逆的損傷,劇烈地消耗著即將破敗的肉體。

魔頭。就算是被人按著頭,用刀逼著,我也絕不肯承認自己和那個人是一路貨色。

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和林老師已經開始在拚命逃亡了。

溜了幾個彎之後,眼神痴呆的司機大哥總算是穩住了車子,朝著人煙最為稀少的濱河路段開了出去。

我看見一旁林老師的車子也搖搖晃晃地的開了出來。她把手伸出窗外朝我比劃著方向,我眼前的某些路段開始變得「亮堂」了起來。那就是將要去的方向記號。

兩輛車像是連在一起被拖著向前的雙截棍,晃晃悠悠地在堤壩的路段狂奔著。

也許是因為之前全都聚集在一處的關系,此時這邊的路上沒有一個人。

難得的空檔讓我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暫時的放鬆,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濕透,出現一道道幹了又濕地白色汗漬。

「師傅能把空調關一下,我有點兒冷。」

「誒好嘞。」臨時上崗的師傅一邊激烈快速地換擋,一邊壓制住呼吸,和顏悅色地對我應答道。這種頻繁出現的不自然違和感已經讓我有些難以忍受了,我用雙手使勁搓揉著自己的臉,懲罰似的用力拍打著自己的兩頰。

車上的紅色LED數字鍾顯示已經是凌晨三點半,沒想到已經過了這麼久。這究竟是一場戰鬥,還是一場死亡前的陪玩服務?

林老師全程保持著無言,默默地跟在我車子的後面。我知道她的目的地是前面不遠的西廣場,出了那邊,就有寬闊暢通的公路,就能夠駛出市區。

可是真的有這麼簡單嗎?

也不知道她現在是怎麼想的,具體有什麼樣的打算。目前看來,想要暫時性取得勝利是萬萬不可能的了。

這座城要失守了麼?或者說世界要失守了麼?

開進西廣場的前,車子轉彎進了一個路口,遠處是攔住車子的石頭墩子,以及廣場空曠的光滑地磚。這時我像是感覺到什麼東西似的,司機師傅立即踩下了剎車,後方的林老師也停了下來。

不是錯覺。一陣越來越強的震動開始席捲了過來,還有震天的吶喊聲。

從兩側的街道口,廣場的小巷子間,各個建築縫隙里開始沖出來數量驚人的人群。全是血紅的眼,扭曲痙攣的筋肉。

他留了一部分人。還隱藏的特別好。

司機師傅立即重新踩下油門,猛打方向盤轉向。但是跑在前面的幾個人像是竄出的貓科動物,極大幅度地跳了過來,「咚咚咚」地砸在了車頭與車尾。

輪胎完全被他們用陷入進去的胳膊和腿完全卡死了。

我急忙打開車門,但剛跑開幾步,後腦勺就被人用掄起的石頭砸中,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07

我微微睜開眼,發現他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一臉得意的笑容。

「醒了?」

「艹尼瑪的……砸後腦勺是會死人的……」

「哈哈,說的是,是我不小心了,抱歉。」

我聽見一陣響動,遠處好像正在發生什麼激烈的撕扯與打頭。

我歪過頭去,斜眼瞥見林老師好像正被圍在一群超級「喪屍」的小圓里。她好像從這邊成功奪過了十來個人,組成了一個防禦陣型。

林老師控制的陣型里,那十來個人也如同同樣狂躁的喪屍,開始不要命的反向毆打回去。

「她很聰明,學的也快。」他看著遠處全力搏命逃生的女人,像是事不關己一樣的風輕雲淡,「我不知道你具體對她做了什麼,但她能有現在的力量,全是那個緣故。」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我。

「怎麼樣,還打嗎?你差不多也應該接受我了吧,變成這樣你還有什麼不滿意嗎?」他雙手插著腰,一臉愉快地說道。

「我去你媽的……」我吐出一口血唾沫。你只不過是一具,自暴自棄,躺在巨型裝甲車下,主動讓它把自己壓得粉碎的殘骸。那東西根本就算不上是我。

「哈哈,」他裂開嘴調笑道,「你比喻很爛這點我已經大致回想起來,但有件事你必須要搞清楚。」

他俯下身子,壓低聲音說道:「你自己就是那輛裝甲車。」

接著我看到他重新揮出那一隻機械手臂的巨型拳頭,朝著林老師的方向猛地一捶。

那個負隅頑抗的小圓頃刻間瓦解了下來,林老師迅速地癱軟了下去,連帶著在她控制權下的那幾個人,也都迅速癱倒。周圍的幾個「喪屍」順勢將手里折斷的木棍殘支,捅進了女人的肚子。

我猛地撐起身子,朝著男人的臉上用拳頭結結實實、用盡全力砸了過去。他被打的翻了一個踉蹌。

我朝林老師的方向跑過去,對著從周邊跑過來的人群,用全力張開觸手,向外面「擠動」著。人群的行動居然開始慢慢停了下來。

但暢通的路沒有維持幾秒,我就感覺到後方那隻機械拳頭重新揮了過來。

「呀!」我重新遙控起紅色的卡布達巨人,反方向的砸了回去。但是拳頭對上的一瞬間,虛假的金屬皮套就迅速的裂了開來,露出其中的塑料和泡沫的本質。

他吐出嘴里的鮮血,笑容已經完全消失。這次他遊戲的心態似乎徹底結束了。

像是高達一樣的機器人,開始對著我落下暴風驟雨一樣的鋼鐵拳頭。在一陣狂轟濫炸中,把卡布達巨人的精緻皮套外殼打的稀巴爛。里面的皮套演員也身受重傷,幾近癱瘓。

我無力地跪在地上,眼冒金星,再次如同兩個月前那樣,呈噴射狀地嘔吐。我強撐著自己,用盡所有的意志力,才勉強沒有暈過去。他沒有再跟過來,也沒有再繼續剛才的攻擊。他明白,我已經輸了,我們已經輸了。

我的大腦已經處於放空的狀態,像是刑場上受刑的犯人,等候著大刀揮落的那一刻。

「餵……」林老師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還……還有一個……也許都不知道算不算得上辦法的辦法……算是……這些天我自己的一些看法和猜想……」

「嗯?」

我抬起頭,看著癱倒在不遠處的林老師,她的嘴里不斷湧出出巨量的鮮血,眼睛開始變得呆滯。我才發現她並沒有真的開口,現在的她估計連呼吸也做不到。

「抱歉……我可能要暫時在你的人生里待上一段時間了。」突如其來湧入的感覺對我來說極其的陌生,不同於之前任何一次她「到此一游」式的友好訪問。這次的舉動,突兀至極,厭惡至極。

一開始,我本能的反應是劇烈的,表現出極度的抗拒。一度甚至還像個孩童一樣,條件反射一樣抒發出一種「你他媽算什麼東西,敢這麼蹬鼻子上臉」的類似惡語反撲。

但在頃刻之間,我就已經明白了她將要做的所有事情,也明白這或許現目前情況下的唯一希望。我朝她用力使勁「點著頭」,讓她放開一切顧慮。也一邊拚命撫平著自己的抵抗和排異,腦海里開始像是渦輪加速一般的運轉。

我知道,必須要趕在不遠處的魔頭反應過來之前,在他明白我們兩人究竟打算干什麼之前,盡快實現這一想法。

我像是正拿著一把尖刀,並且不停地勸服自己,別想那麼多,快捅下去,用力捅下去,這樣對自己是有好處的。

「這個氣氛好像有點不太對啊,你們在商量什麼呢?」

他的話音剛落,四周的人群像是彈射起跳的青蛙,瘋狂和極度上漲的腎上腺素壓制住了肌肉撕裂的劇痛,不顧一切地用最快的速度沖向我們。

林老師的臉上血色已經褪去,眼睛的光亮開始變得暗淡,她正逝去著生命的最後一絲能量。

等等我,等等我。

再快一點,再快一點!

忽然,四周的空氣像是凝固下來一樣。四周原本瘋狂的喪屍,他們的動作也像是被按下某種開關似的,急速地慢了下來。驚異之餘,我發現他們好像並不是單純的「慢下來」,而像是被瞬間凍結在那里。一些人甚至懸停在了半空。

我恍惚間想起了以前看過的大大小小的競走比賽,此刻清晰無比地認識到了走路和奔跑的區別。他們全都應該被罰犯規。

精神觸手只能對人起作用,改變不了物理世界。所以此刻我並沒有改變世界。但現在就連旁邊的揚塵和濺射起來的石頭渣滓,都凝固了起來。在極盡仔細地觀察下,我發現萬物還是在以極低的速率向前運動發展著。喪屍們的軀體依然以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小幅度朝我倆靠近。

我沒有改變世界,我只是改變了我自己。

我變成了蒼蠅,能在電影畫面的幀數之間靈活反應的蒼蠅。

是我短時間內的思維加速,讓世界相對的時間顯得慢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我發現自己連簡單的轉動眼球,或者略微抽動嘴唇的肌肉都做不到。神經信號的傳導像是撞在遲鈍的肌肉上,難以推動一絲一毫。

餘光難以瞥見威脅來源方向的動向。

所以,他也能做到這樣嗎?

不敢細想,我異常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時間和餘量,最大幅度地「撕開」自己的保護殼,迎接著林老師竭盡最後生命力的信息洪流。

此時信息流的速度也變得柔和且溫吞。仿佛只要我想,就能仔細認真篩選其中的每個顆粒一樣。這並不是哺乳動物每秒100米左右的神經傳導速度,我已經大致猜到,這不會是物理世界的交互。

這種力量來源於其他的東西。

林老師的人格被我用「像素化」的比喻拆解,每個單元和我自身的一一對應參照。

過程一旦開始之後,不適感反而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刺激到每一寸感官的清涼體驗。

她的每一寸記憶,她的每個基礎行為邏輯驅動單元,正在和我方以討價還價的方式決定未來的去向。用一種不得不定下來的決絕態度,求同存異,替換融合。

兩個人的靈魂正在合二為一。

周圍人依然保持著僵直和靜止,但是揚起的小石子已經落下了,我的眼珠也能夠轉動了。

可是,這次周圍的人是真的停下來了。

「你幹了什麼?」魔頭睜圓了雙眼,我清晰可見地,看他重新急切地張開觸手,試圖再次取得周圍人的控制權。

「沒用的,這是弱者的倔強和技術優勢,暫時就會領先哦。」我重新站起身,擦了擦自己的口水,看著一旁已經停止呼吸的那個身體,聲音不知為何會顯得異常平靜。

「你們兩個……」

「嗯。」

「你這樣跟自殺有什麼區別?!」他已經隱約發現了什麼。

「啊,這個可能跟你想的有點不太一樣。怎麼說呢,我大致上還是我。不管從哪個人的角度來說,都是。」我看著他,試圖坦然地笑一下,以此來反應我當下的心境。

「《龍珠》?」

「啊……你要這麼比喻的話,也行,確實有點像合體後的比克。但不一樣的地方在於,兩個人互相都是比克。」

周圍所有人瞬間解除了僵直的狀態,像是統一的校準一樣,把目光反向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盡管你不久之後應該能或多或少把進度追上來,但是這之前,要想解決掉你,時間還是充裕異常的。而且就算在這之後,你也沒有過多的勝算。」

他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毫無徵兆地朝這邊揮過來一「拳」。

惱羞成怒了屬於是。

我重新長出一個一模一樣地鐵拳,甚至還大了一圈,接著穩穩地抓住了他那隻巨型機械拳頭,但隨之而來即將要承受的撞擊,遲遲沒有到來。

我明白自己再次跑贏了他的時間。跑贏了他的思維。

我這邊巨大的機械手掌內壁,開始滲透出熔岩一樣的紅色汗液,頃刻間就融化掉了他的堅實外殼。

我的手指幻化成數十根伸縮延長的鑽頭,一邊像碾碎泥塊一樣的摧毀著他手臂的實體,一邊如同藤蔓一般攀附向上,蔓延到了整個機器人的全身。在他反應過來之前,搶在他的時間之前,鑽頭摧枯拉朽般毀掉了他大半個身體。

時間再次流轉了起來。

他像是被重物忽然砸過的瀕死蜘蛛,倒在地上蜷縮成了一團,毫無規律地劇烈的顫抖和抽搐。我走到他的身旁,站在一邊,平靜地看著他,默默等待著最後的時刻。

他抬起青筋暴起的臉,用血紅的眼睛瞪著我,費力吐出口水里的泥塊和灰塵:「…現…現在……是你開始當家做主了……哈……哈哈」

我依然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個世界……總是逃不出你的糟踐……不管來幾次,結果都是一樣的……」他喘著粗氣,也不知道究竟是指代著誰,在指責著誰。

「那~倒真不一定。」

他猛地抬起眼睛,驚詫地望著我。

「我不是你,一個自怨自艾,做戲做到最後,連自己都信了自己的小氣鬼。」

他鼓起青筋的臉看上去依然寫滿著疑惑。

我試圖組織著自己的語言。

「你其實早就應該發現一個事實,」我舉起右手,張開五指。

什麼?

「我,既是力量。」我用力地握緊拳頭,關節嘎嘎作響。「而且,現在的我,至少還保有舉一反三的習慣。」

我開始朝著四面八方盡全力張開自己的精神觸須。

周圍的所有人迅速地褪去如同軍隊一樣的整齊,混沌而松動了開來。表情和姿勢漸漸回復了帶有各自的差異性,帶著名為「參差」的自由,以最快的速度向外輻射開來。

「你在干什麼?」

「明知故問。」我閉著眼睛,盡可能平靜柔和地回復著他,「每個人是都是每個人的壁壘,每個人也都是每個人的制衡,而且,讓這個世界擁有某種共識,其實也不錯。」

周圍的每個人與我都進行著和剛才一樣的交互,只不過這一次是實踐以後的改版升級,更加成熟,更加廣泛。由己及人,在由他們以此重復和復制這一過程。蔓延的速度超越了我的想像。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睜開眼。周圍所有的「我」也都睜開了眼睛。

或者說,他們只是共通擁有「我」這個共識的人。他們也依然是他們自己。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這個事實。又或者說人人都能體會到這個事實。所有人都知道了發生過什麼事,也知道正在發生什麼事,也知道即將要做什麼事。我和周圍大概十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走到他跟前,圍成了一個小圈子。

「重新成為普通人的感覺如何?」

在他失控叫嚷出來之前,類似於魄力一樣的東西,就迅速從周圍聚合收束起來。他像是被迅速掐滅的火苗,迅速消失在眼前這個男人的身體內。

雖然與他爭鬥了這麼多年,但這一刻到來之時,並沒有預想之中那樣的濃烈感慨。

嗯,就這樣吧。

08

男人被踩踏壓縮的精神變得殘破不堪,但是在下一秒隨即被周圍的人合力重新地修復完成。我們看著他逐漸地蘇醒過來。在快速地眼動頻率之後,他的眼神也有了與我們類似的神采。幾個人把他慢慢扶了起來,無需多言,無需解釋,但他還是表達了感謝。雖然沒有開口。周圍其他人的修復和治療工作也類似。過去的這幾分鍾里,世界上應該已經完全覆蓋了這一份力量。

我轉過身子,看著周圍面面相覷的人,一時之間不知道該作何回應。

太陽也適時的在這時候升了起來,刺破黎明的一瞬間,宣告了今天是一個萬里無雲的晴天。

當然也許只是上午放晴也說不一定。

新的時代是不是已經開始了?

「餵,」我對著旁邊最近一個年輕的女人喊道,確定過她以前是一個異性戀,「所以你現在還喜歡男人嗎?」

「那當然了!我大致上還是我呀。」她有些嗔怪地抱怨道。

我笑了笑,新的世界立馬就有了值得細細探討的東西。

我望向四周,發現周圍的人除了檢查著自己身上的傷勢與情況,大部分人還是朝我這邊在看著。

他們估計也想對著我說些什麼吧。

以後會怎麼樣。會極大的改善世界人口的文盲率嗎?會讓世界保持很長一段時間的和平嗎?所有人關於「我」的共識會在時間的長河里被逐漸沖淡嗎?

這我回答不了,我只知道,大家終究會找回自己的分歧,會重新開口,再次分享著自己的不同。

啊,肚子好餓。我抬起一隻手伸了伸懶腰,轉過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我一一繞過和避開沉默的人群,他們也都用難以言說的神情對我點頭示意。

眼下這種想說點什麼,又早已把話都說干淨了氛圍,確實是有點讓人尷尬和難受。

新的紀元,確實安靜得有些過分啊。

全文完

怪談丨思潮(完結)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