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引言

上次文章討論遊戲時,有朋友提到不要只是糾結國風題材,立足於當下更重要,同時也提到《GTA》中討論現實社會問題這點。非常感謝這位朋友,其實我們的思路應該一樣,我也不喜歡那些僅僅是貼了一層國風皮,但沒有精神內核的作品。

我們看《GTA》也好,《巫師》也罷,它們的現實主義特色都需要放在本國文化環境中去理解,比如《GTA》中美國夢的破滅,面對現實的諸多問題,它所反映的其實也是歐美精神傳統下的一種現代困境——我們熟知的信仰、我們的精神傳統、哲學無法指導我們現實的生活。《獵魔人》也一樣,它同樣有波蘭真實歷史的影子。

而我們中國的現實情況是,我們對於自身文化精神傳統成體系的理解,可能都沒有對歐美文化和科學社會主義更清晰,因為後兩者都有成體系的傳播渠道。但我們終究還是一個中國人,只要我們用中文作為母語,在少兒時期學了兩三百個成語或者諺語,背了幾十首詩歌,學了《論語》《孟子》《左傳》中的幾篇文章,我們在生活中的情感體驗就會與本民族文化的精神傳統連接在一起。所以我個人認為,如果遊戲希望做出同樣深刻敘事的作品,必須要了解自己民族的精神傳統到底是什麼。

因為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是一個非常復雜的問題,它不是靜態的,我們不能簡單的把「中華文明」當做一個含義固定不變的詞語來看。在夏商時代、在周、在先秦到兩漢、在魏晉南北朝和隋唐、在兩宋和遼金西夏、在元明清,每一個時代中華大地面對的社會結構、民族矛盾;統治階層權力合法性支撐;各社會階層的思想體系、信仰狀況;經濟結構、生產力水平;精英階層歷史記憶全都不一樣,所以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在不斷的變化和發展。但這其中又存在一以貫之,被各個時代、各個階層、各個地域的中國人共同接受的內容,並且與西方思想在哲學層面決然不同,這也是我們民族文化認同感的重要組成部分。

所以我計劃開啟一個短暫的番外系列,講講中華文明精神傳統中最特色的部分——人本主義精神,我計劃從三個維度講述,本篇是第一個維度:

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聚焦於人,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直面人性的局限和現實的社會生存問題,提出了「人」應該不斷突破自我的積極主題,並在精神層面掃除了種族、階層、超驗的神明甚至生死的障礙,只為了「人」能不自卑、不自棄、不絕望、永遠的前進下去。

在此強烈向大家推薦《靈籠》這部動畫,給了我一個很好的落腳點。

我這篇文章原本不是為了解析《靈籠》寫的,但我在看完特別篇以後,卻發現我所有的觀點在《靈籠》中都可以找到印證,所以我決定乾脆在本篇敘述的同時對《靈籠》中的一些設定和劇情進行文化內核角度的解析。

《周易》有雲: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人應該像日月星辰一樣永遠前進,同時,人在前進時也必須像大地一樣能容納天下的一切。這點與西方文藝作品中經常出現的「上帝不死人就無法解放,拋棄上帝人的靈魂又將無可救贖」的矛盾,在底層邏輯上就完全不一樣。讓我們把時間退回到《周易》誕生的那個時代,嘗試了解一下中華文明精神傳統這種對於人的積極性究竟是如何產生的,它至少包含五個文化維度的支撐:

  • 天人合一的底層邏輯;
  • 信仰與「人世」的結合;
  • 種族差異可以跨越;
  • 社會階層可以突破;
  • 生命情感超越「生死」的延續。
  • 一、天人合一的底層邏輯

    中華大地極具特色的大陸型季風氣候和西北高東南低的階梯狀地形,以及農業文明的特性決定了中華文明的遠古先民對於自然現象,特別是對氣候非常敏感。豐富的物產使得他們無需頻繁搬遷,而是選擇了生活更加穩定的農業生產方式。而逐層遞減的降雨量,又使得遠古文明呈現出了不同的地域性特點,特別是黃河流域中下游區域,早期農業與氣候的關聯非常緊密,社會生產力一直受到彈性氣候壓力的影響,為社會不斷發展提供了外在動力:

    在數千年的時光中,中華文明的遠古先民經歷了從對自然力量盲目崇拜到逐漸把握的過程,最至高無上、最難以揣測的「天意」始終與最普通百姓最普遍的衣食住行存在關聯,所有人都有意願關注「天意」,所有人都在學習掌握「天意」。「天」這種抽象出來的至高存在的解釋權,在中華文明的傳承發展中,經歷了從少數權力階層掌握到逐漸為百姓所熟知的過程。以青銅禮器發展為例:最初的華夏先民在掌握了青銅技術之後並沒有馬上應用作為生產工具,「從史前到夏商,農業生產的工具一直都是磨製水平和器形組合長期穩定的石器 」,「用銅做生產工具無疑應該比石器更加有效一些,但僅僅處理與土壤尤其是質地疏鬆的黃土有關的生產問題,石器無疑是夠用的,用銅代替石頭鬆土實際上是完全沒有必要的奢侈 」。

    青銅器最初的用途「是給神或死去的先人使用的,即祭祀用具或禮器」,那時的青銅禮器可能就和現在梵蒂岡的某些聖物一樣,是超越了生產生活的存在。「夏商時代的青銅禮器首先是先民和大自然的天道季候打交道的中介,人們並不敢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祭神的過程表象上是媚神,本質上是人們有意識地把握大自然天道季候變化規律的過程 。」但隨著上古先民對於氣候規律的掌握,青銅禮器的神性逐漸消退,「最晚到西周時期 ,農業生產的氣候階段基本結束 ,人們開始嘗試運用地表水以彌補降水的不足與不調 ,這就是農業發展的灌溉階段的開始。此時,青銅禮器的「儀器」功能日漸淡出,首要功能開始演變為社會整合。」夏商時代的青銅器往往只有作為記號的族徽,而西周以後的青銅器開始出現長篇銘文,從時政大事、家族榮耀、財富地位到後期越來越多的記錄小人小事和雞毛蒜皮。

    這不是教科書上簡短的幾句話,而是包含了具體的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生活方方面面的的歷史長卷,對神的敬畏逐漸融合進個人的生活,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在建制性宗教誕生之前,中華文明的遠古先民就已經產生了一種共同的記憶,神(天)離我們並不遙遠,神的威力也有規律,人可以把握,神的用具逐漸也可以為人所用,人和天地萬物不是割裂的。

    這種文明記憶在神話傳說中,體現為神並不是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而往往是世間的整頓者(女媧),甚至最後化身為世間萬物(盤古);在國家制度層面,體現為陰陽合歷對社會生產生活的安排、以及對水利工程的重視;在學者眼中,體現為天地人層疊影響的宇宙觀,「人不是屈服於自然秩序的一類生物,而是與天地共存的宇宙成分」以及陰陽五行多元互動的秩序;在宗教信仰領域,體現為通過內修,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在文學領域,體現為唐詩宋詞將感情寄託於自然和時空的創作思路;在美術領域,體現為人在畫中游 ;在中醫領域,體現為髒器調和;在烹飪領域,體現為食物熱、溫、涼、寒的特性;在民俗傳說中,體現為人可以修煉成仙,古老的物體或者動物可以修煉成精。如此種種。

    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沒有將人限制在神格之下,也沒有把世間萬物看做所謂真理的劣化版,宇宙萬物相生相剋、動態關聯,時間周期滾動前進,而人作為天、地、人三才之中擁有三分之一主動權的獨特角色,對宇宙時空的永恆進行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這就使得接受了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在潛意識里有三個特點,第一,自己和天地萬物乃至諸神沒有本質的對立;第二,有對整個世界有一種潛在的責任感;第三,人的一切力量來源於人自身。

    了解了以上觀點,我們來看看《靈籠》的劇情。

    第一集里,光影教會剛剛出現的一幕中,會首查爾斯站在祭壇前,說道「很久以前,我們自以為可以超越神明,卻引來了毀天滅地的災難」。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光影教會將「人性」與「神性」放在對立兩端去反思,人挑戰神結果招來災難,這是人的罪孽。這種反思在西方文藝作品中十分常見,但在中國人看來既陌生又滑稽,觀眾的情感也很難與信奉這些觀點的人或者組織連接起來。不管這個組織是不是取「燈塔」這樣一個過於明顯的名字,也不管信奉這種思想的人是黑頭發還是黃頭發,就算「燈塔「」里寫滿了中文也是一樣的。觀眾就是很難和他們親近,這就是精神傳統在藝術作品情感連接中的作用。

    而後面那句「我們所見之一切,均是從牆上投射下來的影子。」則乾脆告訴觀眾,這個地方就是信奉古希臘哲學的西方世界。從這里開始,我們對「燈塔」的一切合理性都開始產生質疑。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在馬克強闖晨曦大廳之後,與摩根城主的對峙中,也同樣表現出了「燈塔」代表的並不是我們這個天人合一的文明。在這段劇情中馬克質疑「燈塔」法則違背人性: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而摩根城主站在客觀合理性的角度對馬克進行反駁: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這兩段對話十分精彩,到這里,「燈塔」的邏輯還沒有什麼問題。

    但當馬克提出,去地面突破這些殘酷的客觀環境時,摩根城主卻表現出了一種讓人匪夷所思的抗拒,完全沒有一開始的理智。除了從劇情的角度透露出摩根見過白月魁之外,摩根城主還表現出了一種少見的不自信「我們早就不是地面的主宰了」,無視地面有人生存的事實,即便要維持殘酷的生存法則也不願踏出「燈塔」半步。相信我,這不是性格問題,這是劇組對「燈塔」文化基因的刻意設計。西方文明中人與自然是天生對立的,人消滅自然或者自然消滅人,他們沒有天人合一的思想,也無法接受那些和馬娜生態進行了一定程度融合的新人類。在這種時候,西方文明標榜的理性早就消失無蹤了,剩下的只有偏見、歧視和自卑。否則他就不可能如此強烈的拒絕馬克那個十分合乎理性的建議。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而到了「特別篇」里,在與「燈塔」完全不同的那個地下城市,白月魁直接點題了,她告訴馬克,「如何激發先天就蘊藏在人體內這不被察覺的能量。」「既要……完全成為生態的一部分,還得牢記你的使命。」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所以大家不要只是把「修仙」當成個笑話,它確實是唯心主義的觀點,而我堅定地擁護歷史唯物主義。但「修仙「」只是一種外在表現形式,底層的文化內核是我們「天人合一」的獨特邏輯,人是天地的通道,人可以抵達天地間任何的境界,我們為天下而奮戰也是為自己而奮戰,這可不是隨便哪個民族都有的哲學思想。

    二、信仰與「人世「的結合

    不知道是否因為祭祀階層在中華文明發展的過程中被消滅掉了,還是因為儒家思想系統在宗教體系完善前就占據了中國人的宗教情緒(平等、互助、有歸屬感、殉道)。

    「儒家本身不是一個宗教,卻也有深刻的宗教情緒:慎終追遠、崇功報德……那些忠義節烈之士….為了持守正氣……可以犧牲生命而不惜。」同時儒家通過「禮」將這些宗教情緒融合在了人們世俗生活的方方面面,從民間到朝堂,從慶生到安葬,從見面招呼到離行送別,從節慶假日到先祖祭拜,從拜師求學到新婚燕爾,從田間勞作到家長里短。「中國人的宗教情緒,並不一定依附在建制性的宗教系統及其有關儀式,而是普遍地融合與包含在日常生活之中。」或者是因為與歐洲封建領主需要藉助教廷的認可來鞏固統治合法性不同,中國王權力量在建制性宗教建立以前就已經完成了統治合法性的構建,西周王朝建立後 , 周人在殷商篤信「天」主宰國家王朝命運的基礎上 , 將此種天命明確地與「人」的「道德觀念”緊密地結合起來,使得無上的「天」或者「上帝」或者「神」與人之間進一步聯系在了一起。西周的禮樂制度已經將國家權力與宗教儀式進行了融合。

    「中國固然以儒家為思想主體,卻同樣有強大的佛教和道教影響,更別提還有許多地方性的信仰在發揮作用。相對於猶太/基督/伊斯蘭體系,中國這個復雜系統沒有一神教的排他性,有多元並存的空間。相對於婆羅門/印度教體系,這個復雜系統也沒有被種姓階級割裂的社會。因為有多元並存的空間,中國體系容易接納外來新因素,也因為沒有階級割裂,容許社會流動,易於進行內在的調適。」宗教在中華大地呈現出了多元以及向「人」向「塵世」靠攏的傾向。

    首先是建制宗教的世俗化:先秦的墨家曾有早期宗教的雛形,但在漢代消失了;佛教作為外來宗教在中國廣為流傳,原因復雜而深刻,首先佛教思想中有與儒、道等中國本土思想契合的內容,早期翻譯的佛經也使用了許多儒家和道家的詞匯;再者五胡十六國時期,北方統治者為了鞏固統治合法性多次推崇佛教。但佛教在中國必須面對儒家的宗教情緒,政教合一的世俗皇權,以及道教等本土宗教,所以佛教進入中國的歷程也是佛教不斷改造和適應的過程,最終和各種世俗力量形成了必要的聯系與結合;道教作為本土宗教,從《太平經》到五斗米教,不斷吸收發展,儀式和道術以符籙、丹鼎為特色,但道教思想卻一直有中國傳統哲學改造現實世界的特點,到了元代全真派「在教育、醫藥、衛生、水利、交通各方面的種種建樹,也致力維持當地的治安,盡力折沖與調和官民關系,使老百姓有比較和平、安定的生活」,最終發展成在塵世間建立理想社會的願景。

    其次是豐富的民間諸神:「先秦時代,中國是一個祖先崇拜和分封制度結合的宗法社會……沒有獨立另設教會」。佛教和道教的發展,是在先秦以後,與已經形成規模的天神、神祇、祖靈以及遍布中華大地的地區性信仰持續交互,最後在民間形成了復雜的民俗神庭。包括「自然力量的人格化」,如東岳、先農、龍王、灶王、甚至是人力不可為的灌溉系統(有興趣的同學可以了解一下良渚古城5000年前的水壩);「做過特別貢獻的真實人物」,如關公,媽祖,安史之亂中的張巡和許遠;抵抗瓦剌入侵的於謙;治理廣德水道的祠山大帝,各地的城隍和土地也往往祭祀對百姓有恩的地方官,和得人尊敬的地方長者;「民間傳說中神話的人物」,比如封神榜和齊天大聖。在中國人看來這既表達一種感恩,也是盼望他們有益於人間的功績可以長存。在羅馬教廷看來,我們都是異端。

    「西方宗教是個神聖的世界,與世俗的現實世界構成嚴峻的對立與緊張。但中國的神聖與世俗這兩個世界卻沒有嚴格的界限,神聖在世俗之中,世俗有神聖的庇護。」

    據此,我們來分析一下《靈籠》的組織設計——光影教會。

    首先是教義「光孕眾生,眾生隨影。光滌吾魂,影庇吾體。以道制欲,樂而不淫。寧殘體服,不棄光影。」 就已經將「人性」和「神性」做了對立;在燈塔那樣殘酷的物資環境里,光影教會的禮拜堂和律教士的著裝總是華麗得那麼突兀;還有與任何生產生活都無關但在教眾眼中至高無上的宗教儀式,那些莫名其妙的手勢動作和隱藏在兜帽下的面容。這一切都在說明光影教會映射的就是一神教,它就是把全世界的神像都擺在台子上也沒用。 西方著名宗教史家米爾恰·伊利亞德說過:「討論宗教問題,聖與凡的間隔是個重要的項目」。我能感覺到製作組在努力還原一個西方文化語境下的邏輯,讓光影教派在劇情中的各種作死具備一定的合理性,並在這基礎上讓觀眾感到西方宗教與世俗現實世界的對立與緊張。無論是贊賞一個毆打自己父親的人,還是拒絕一位妻子(塵民)拯救自己丈夫的請求,亦或者否定人們自由戀愛的真摯情感。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說出這句話,在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下,他就已經是個道德死人了。

    中國人並非沒有宗教情緒,但中國人的宗教情緒與人世凡塵的生活結合在一起。體現人基本生命情感之處,就是中國人表達宗教情緒之所。所以我們很難接受自然的對於親人的愛居然和宗教要求相沖突,在中國人眼里,如果這個神不愛人,不能理解人的情感,那就不值得去信仰。

    寫到這里我們就不由的在想,《靈籠》的製作組為什麼要把主角團隊放在這樣一個中國觀眾看著會心里不舒服的環境里呢?為什麼要不厭其煩的去詳細設定一個無法和中國觀眾情感連接的「燈塔」社會呢?

    三、種族差異可以跨越

    地中海文明的特點是中間大海相隔,各文明以據點形式分散在宜居地區。在他們看來,也許行船幾天之後,就會進入異世界,語言、文化、膚色、習俗全都不一樣,而這異界和家鄉之間什麼也沒有,只有一片海,只有徹底消滅對方,家鄉才絕對安全。征服之後也幾乎不存在有效治理的可能,犁庭掃穴,抓捕奴隸、劫掠物資變得理所當然。種族與種族之間有著明確的界限和分割,不存在融合的必要。

    但在中國,情況完全不同。中華大地在新石器時代已經產生諸多文化群落,東北地區:小河西、興隆窪、趙寶溝最後演變為統一遼西的紅山文化;江浙一帶:上山、跨湖橋、馬家浜、河姆渡、崧澤最後到覆蓋了長江出海口的良渚文化;陝西關中一帶的大地灣文化以及後來拓展到整個黃河中下游(陝西、甘肅、山西、河北、內蒙、河南等)的仰韶文化;山東半島的後李、北辛、白石最後發展成統一大部分山東並擴展到河北、河南、安徽的大汶口文化;湖南地區的彭頭山、城背溪一直到控制了洞庭周邊兩湖大部分地域的屈家嶺文化。而作為一個陸地文明,中華文明各部族、文化群落間的差異具有地理上的連續性,且相互之間聯系的緊密程度遠超以貿易為主要交流方式的海洋文明。這使得中華文明傳統上沒有極端種族主義的觀念,更容易形成遠近親疏的觀念,面對共同的威脅,臨近的人群主觀上有配合的意願,客觀上有合作的條件。一個部落和周邊部族,無法產生「異類在我們身邊的那種威脅感」,雖然中原文化群落和遙遠的邊疆部族之間確實有巨大的文化差異,但總體來說,臨近的部落總還是比較相似,然後差異一步一步的變大,到了雙方不能理喻的時候,大機率對方也過不來。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所以我們自己的上古傳說時代,炎黃二帝和蚩尤已經是三個部落集團在打團戰了。相鄰部落間對於合作的需求經常大於互相滅族,即便征服之後有效治理也比徹底摧毀要來的容易。比如蚩尤雖然戰敗,但他代表的東部文化集團並未就此消失,而是向南遷徙與發展。

    到了武王伐紂的時代,中華大地部族關系愈加錯綜復雜,我們都知道牧野之戰,商朝覆滅。但要注意,商並不是後來的皇權帝國,商王紂只是臣服於商王室的地方部落集團的領袖。根據《尚書 ·酒誥》的記載:「自成湯咸至於帝乙……越在外服,侯、甸、男、衛、邦伯;越在內服 ,百僚、庶尹、惟亞、惟服、宗工 …… 」「侯乃防守邊疆的部族;甸服必須向殷商王朝獻納獵獲物 , 同時還兼營粗耕農業;男服必須向統治者擔負各種力役 , 包括耕種田地 , 貢納糧食;衛服有保衛王室之責 , 即殷王的禁衛軍」。

    周也是同樣的制度結構,並且由於中國地域的廣闊,王室與地方勢力間的隸屬關系往往非常鬆散。「商周王室及其下屬的內服貴族 、外服諸侯,是最為強勢和活躍的社會階層 。不但商王、周王有其直接統治的土地與人民,而且大小不同的貴族也有各自的領地 、家臣和人民,擁有相對獨立的生產經濟、軍事武裝,很多貴族家族世代綿延,具有強大的政治影響力。」也就是說除了商周兩家的王族和直接在牧野決戰的軍隊之外,周王室和商王室之下還有大大小小的諸侯、貴族、地方氏族,他們此時可能從頭到尾都沒有參戰,正因為「忽染重疾」或者「路途遙遠」之類的理由手握重兵等待著結果。這還不包括環伺周邊的夷、方、羌、戎、吳、越、巴、蜀等等。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這種和西歐中世紀有幾分相似的政治環境,使得周滅商,除了武力上消滅商王室的軍事力量,政治上還必須獲得地方勢力的首肯,否則這些勢力一樣可以助商滅周。這就使得「滅國」或者「滅族」的戰略在中國變成了一個政治成本極高,幾乎不可能的選擇。這種政治環境甚至一直延續到了春秋戰國。秦歷經四代雄主,始皇帝奮六世之餘烈才敢展開滅國大戰。就這,始皇帝一死,秦國馬上遭到舉國的地方勢力反撲,秦卒……

    所以周王室在消滅了殷商之後,並沒有選擇把殷商故地的人全部變為奴隸,然後帶著殷商奴隸和財富退回周人故地,周人從此不用工作,開啟黃金時代。現實上,周也沒有這個實力,它只能取代商王室作為各種地方勢力領導者的地位,而不能隨意消滅任何一個地方勢力。於是,周承殷制「周王朝創建之初 ,有不少制度取法自商王朝,在西周中後期逐漸變革殷制,發展出具有其自身特色的禮樂文明。」同時,為了避免商王朝的覆轍(既不能輕易對地方勢力滅族,又不能坐視對方成長),周王朝建立之後,便開啟了強勢而溫和的「西周分封制」:「周人在全國建立了綿密的封建網絡,每一個封國不是親戚就是子弟,而且鼓勵周人子弟和外姓通婚,使得所有封君都成為周人的親屬。 」「每一個封君前往封地時,必定率領周人的部隊和投降的商人部隊,加上周人的一些專業工匠和技術人員,共同建國。當地土著居住在城外,那些封君帶來的族群則居住在城里……設立了共存的機制……統治者的奉祀處稱為『王社』,而當地人也有自己的『社』。武王的弱弟唐叔就分封於山西,建立晉國,接受的指令是:必須尊重當地夏人的文化傳統和土著戎人的風俗習慣。」「周人實行外婚制,與外人通婚姻,長期共存,逐漸結合為一體。」「西邊有關中的宗周,王畿之內還有諸侯的封邑,包括同姓與異姓諸侯……東方的中原分別分封姬姓和姜姓子弟以建國……隨後,周人又從中原向東擴展,推進到山東半島,由姜姓首領姜太公(姜尚)的長子建立齊國,負責東進事業……姬姓重臣召公一族,則自此北上,追趕退回渤海故地的商人餘部,在今日北京附近建立燕國,負責綏靖北路。沿著太行東麓,又有姬姓的衛、邢諸國,與東都成周四面諸國呼應。沿著黃河兩岸,北岸的晉國與南岸的虢國,夾岸拱衛兩都之間的通道。 在如此布局中,每一個地處邊緣或前哨的封國,無不負有融合異族的任務。」

    這種地理、政治、經濟、文化上多元的民族融合傳統,使得後來在軸心時代,中華文明的思想家們,完全沒有希臘哲人那種伴隨著經濟和軍事勝利,伴隨著大量奴隸湧入對希臘城邦帶來的巨大好處而誕生的征服者的傲慢氣息。在希臘哲人眼中,希臘的勝利是必然的,奴隸的存在是必須的,正因為有奴隸負責勞作,希臘的人才能做更加高貴的工作,人的價值才得以體現。而在中國,對於民族主義的論述到「華夷之辯」這個層面也就結束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已經是中華文明對於民族主義比較極端的表述了。而且《左傳》里這句話指的是楚國和楚人,然後楚國成了領土自古以來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屈原成了民族精神的象徵之一。

    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最終也沒有把人按照種族或者信仰,分為「人」和「非人」,走向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道路。

    那麼《靈籠》中是如何表現種族觀念的呢?「燈塔」社會中執行了嚴格的種族隔離制度,「塵民」不被視作普通人類,沒有生育的權利,在許多「上民」眼中「塵民」與畜生無異,從基本尊重、薪資、法律條款、生命權利、飲食、住所,種種歧視細節無處不在,讓觀者無時不刻覺得自己身處「異界」。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這也是我為什麼覺得《靈籠》的製作組野心極大,從一部劇作的設計角度來講,《靈籠》花了超出必要的篇幅對「燈塔」那種「不把人當人」的文化內核進行了全面細致的展現,以至於我這篇原本是分析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文章的每個章節居然都可以對應。我甚至在想,《靈籠》就是為了塑造出一個在幻想世界中存在的「真實西方文明」,為了讓觀眾感受到這種文化內核與我們的巨大差異才設計了這個殘酷的末世。展現「燈塔」與人性的對立,對東西方文明進行比較,某種意義上來說甚至比劇情本身還重要。

    我們沿著奇幻文學的路徑回憶一下,在托爾金構建的種族框架中,精靈往往都高傲自負,矮人則頑固不化,獸人就殘暴不仁,我們早已經習慣了;在好萊塢千篇一律的包裝中,黑人自身總是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我們有試著用一部作品去抨擊這種種族主義的傲慢邏輯麼?西方文明的種族主義特性沒有什麼復雜的需要包裝的光鮮亮麗的理由,單純只是因為希臘文明在早期的時候就處理不了種族融合的復雜社會問題,沒有成功的歷史案例,只能習慣性的用簡單粗暴的方式來解決,而沒有智慧與決心去面對。在猶太一神教的思維範式與古希臘思維範式結合之後,更是將整個西方推進了宗教沖突與民族沖突的永恆漩渦。《靈籠》正在試著將西方文化內核的底層弱點明確的展現出來,這是之前的作品未曾抵達的領域。

    雖然在日式動漫遊戲的世界觀中,不管是頭發五顏六色的,還是頭上有犄角身後有尾巴的,都不過是有特點的另一個人罷了,也沒有種族主義的特點。但日式動漫遊戲的局限性在於它只知道這是東方文化的特點,卻沒能真正理解這種特點的深層價值。種族間的包容不會一蹴而就,那太天真了,就像我在上面所說的:「臨近的人群主觀上要有配合的意願,客觀上要有合作的條件」,需要漫長甚至痛苦的過程,且雙方都需要付出努力,在不斷的合作契機中才得以完成。中華文明在先秦時代完成這種精神傳統的積累,花費了數千年的時光,而華夏民族整合的成功例子,給與了後世的我們寶貴的精神財富和歷史記憶。

    正視差異,認可矛盾的存在,而仍然視對方為和自己一樣的人,願意為了雙方的共存而努力。這才是中華文明精神傳統中道德的制高點,和文化藝術作品包括遊戲應該展現的人性光輝。

    四、社會階層可以突破

    說回到文化,中華文明內部的地緣政治特點以及周王室鼓勵外姓通婚的政治傳統,使得中國沒有形成西歐那種外來者作為「貴種」統治當地人的傳統,「周封建的諸國都有都邑,居住城內的國人和城外的野人並沒有文化的高低,只是有不同的權利和義務以稍加區別。」這也使得中華大地的社會階層流動性相對較大,到了公元前7世紀左右的春秋時代,「已經有貴族由於戰爭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土地和封號,降為庶民。另一方面,也有庶民,由於技有專長或其他原因,獲得諸侯的寵信,成為高官。這是周朝禮崩樂壞的真正意義,不僅周室的政治權力瓦解了,更重要的是,整個社會制度瓦解了。」

    在這一過程中,原本由王侯貴族壟斷的知識開始向庶民階層流動,原本為王室或者貴族服務的精通各類業務的「吏」開始憑借自己的專門知識或技能開館收徒,以維持生計。比如:講授經書、禮樂見長的「儒」,精通兵法或武藝的「俠」,以巫醫、星相、占卜、術數見長的「方士」,還有長於政治知識應用的「法術之士」等。

    到了東周末年,王室進一步衰微,諸侯想著僭越天子、世家大族想著替代諸侯,楚王問鼎,三家分晉,田氏代齊,數百個小國征戰不休。統治階級內部的矛盾進一步加深,諸侯為了限制和對抗世家貴族的威脅,同時也為了提升國力防止被他國吞並,開始不斷引入下級貴族甚至庶民階層的才學之士參與權力博弈,進行變法,因為這些人沒有深厚的根基,所仰仗的只能是最高統治者的權利,與貴族階層又往往存在仇恨。

    正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在社會思想基礎和政治基礎均動盪不休的環境下,中國進入了百家爭鳴的時代。諸子百家的學者,往往有一個共同的身份——落魄貴族或者庶民,所以我非常不喜歡在中國歷史的討論中使用「知識精英」這個詞匯,中國最早的先哲們確實有知識,但一點也不「精英」,他們往往需要直面社會苦難,甚至要面對生存問題。他們是一群空有家世的下層貴族、教師、工匠、甚至貧民,是一群必須為生計考慮的普通人。

    尋找人生定位,實現自身價值,謀求社會認同,構建統治合法性,成了中華文明的先哲們核心論述的問題。

    這對後世的中華文明思想形態和社會形態均產生了不可磨滅的影響。

    一方面,中華文明精神傳統強調社會實踐價值,墨家、法家、縱橫家、陰陽家均有自己的社會訴求,儒家在吸收了各派思想之後成為了積極入世思想的代表,即便是出世的道家在個人層面也具有極強的實踐精神,而缺乏社會實踐意義的名家則逐漸退出了歷史的舞台。

    另一方面,引入庶民階層的才學之士平衡統治集團權力斗爭,成為了中國政治的傳統。從兩漢的「察舉制」到隋唐的「科舉制」,皇權、文官集團、皇親貴胄等既得利益集團成為了權力博弈永恆的三角,歷朝歷代舉凡統治階級內部矛盾不可調和,無不有人推行「變法」;待到天下大亂之時,無不群雄並起,逐鹿中原。

    從秦漢以後,中國社會便沒有明確的貴賤階級之分,一般的老百姓,都是編戶齊民;而文官集團,大致言之,都是憑其知識和能力進入統治階層,這些人並不能永遠世襲。這些知識分子不可避免的參與了社會權力斗爭,在這一過程中也表現出了知識分子的軟弱性,即:通過學習知識,獲取社會權力並參與社會權利斗爭,維護自身權利的授予者——統治階級。 這些特質一如約翰凱里在《知識分子與大眾》中描述的內容一致。但另一方面,這些知識分子並不信奉個人主義,而是往往帶有「以天下為己任」的使命感,因此他們也經常成為對抗既得利益集團的急先鋒,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嘗試對至高無上的皇權進行限制,雖然身處統治集團之內,卻保持著一定程度的自主性和獨立性,這一點則超越了約翰凱里論述的范圍。至少在西漢時代「儒家的今文學派上承孔子濟世的使命感」,「董仲舒的學生們甚至建議漢代的皇帝讓出帝位,由賢者接替。」,而後經歷了東漢官學的「規訓」;兩晉南北朝一直到隋唐代既被豪族勢力擠壓又忙於消化吸收外來的諸多思想;兩宋時期地方宗族把持知識精英的地位,知識分子與接受了佛教和道教影響的基層百姓逐漸疏離,雖然在政治上儒學成為了中國思想不可撼動的力量,但知識分子卻逐漸和地主身份重疊,變成了另一種既得利益集團。用現在流行的話說就是,屠龍的勇者變成了惡龍,但那就是另一個漫長的故事了。元清兩代作為征服王朝「中國傳統的「天命」觀念,及「天命」應建立在「民視」、「民聽」基礎之上的相對性, 經過……全盤暴力鎮壓的殘酷現實,竟從此再不能支持百姓對絕對皇權的抵抗。」明代雖然恢復漢人統治,但明王朝的忠君思想之強前所未見,明朝末年陽明學盛行雖然帶來了人的自覺,但再次被清王朝打斷。

    但這種否定階級固化、否定「貴種」統治的精神傳統,卻在一次次社會危機發生時作為被壓迫者反抗統治階級的法理依據,而深植於民間,直至近代;從康有為、孫先生一直到教員,西方社會鼓吹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在中國的土地上終究是沒有根基,而早期的無產階級革命家們在引入當時西方的思想理論時,則很容易關注到社會主義的相關理論,最初甚至不是馬克思主義而是無政府主義的「互助論」,這一段歷史大家可以去看《覺醒年代》。

    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肯定「人」實現社會階層突破的權利和實踐,而同時嘗試通過建立比個人主義更為高遠的「天下關懷」目標來平衡個人私慾,這一點放在當今的世界依然有其深遠的社會價值。

    這一點在《靈籠》中表現的並不那麼明顯,也許這個末世的故事也不那麼適合表達階級固化這個主題。但在中章,劇組還是藉由馬克的嘴喊出:「沒有哪條法則,能從一出生就否定我們」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五、生命情感超越生死的延續

    這一部分,請允許我直接引用許紀霖先生為《中國文化的精神》這本書做的序:「一個民族的文化精神最重要的,莫過於對生命意義的獨特理解……從生和死的問題,延伸為祖先的記憶,凝聚許多個人為宗族團體,而宗族與宗族之間,又有著千絲萬縷的親情成分,由此構成了一個有機的中國社會」

    “在人間倫理方面,一個族群的延長,是父子祖孫相承的親緣系統。從《詩經》時代開始,中國人對於親子之間的親密關系,就是從幼兒時代的感情成分開展。儒家堅信,「人之初,性本善」,人性善的核心,乃孟子所說的惻隱之心,從惻隱之心延展為羞恥、辭讓和是非之心,成為仁、義、禮、智的源頭。從心理學上著眼,將心比心,則以生理的親子之情作為基礎,建構人間社會眾人共存的基本原則。”

    “這一血緣為本的文化,也塑造了中國人獨特的生死觀。生與死,是人生最本質的問題……中國人的生命觀,並不是將生、死割裂兩節;放在家族的血緣脈絡之中,生和死是連續的,也只有將一代又一代的生命連成一串,才能慎終追遠。一個個個體的生命,串聯成一個群體的生命,成為整個家族乃至整個民族的生命延續。個人的死亡,只不過是下一代「生」的轉換。在中國人的觀念當中,整體的生命是兩條線,一條是對延續的盼望,一條是對過去的憶念。兩者是平行的長流。於是,死後的境界乃死前生活的延續,生前具有的一些人際關系,在死後照舊延續。這兩條並行線就是生命和死亡,使現在與過去永遠平行、糾纏不斷。這一基於宗法血緣家族的獨特生死觀,與西方的個人獨立面對上帝的生死觀,以及佛教的生死輪回觀,有很大的不同。中國人為子孫後代而活著、為千秋萬代造福,同時行事做人要對得起祖宗,不辱沒先人,個人的生命意義與死後的價值,都與血緣家族的傳承聯系在一起。”

    “生命本身及其存在和運行的意義……從父母生我開始,直至自己身故之後,延伸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那個死亡後的世界,其實還是這個現實世界的延續:這是線性時間軸的意義。而…….美學的部分,則著重於自然空間中人與自然的關系,二者彼此的契合與呼應。”

    這一點,在近代中國的革命主題影視作品中其實已經非常成熟的得到了應用,並且與西方的影視作品中表達方式有明顯的區別,這是值得遊戲從業者學習的部分。中國人的生命與他人是緊密聯系在一起的,而不是一個個孤獨的人。這種精神傳統放在藝術創作上的體現就是魯迅先生的那句「希望是本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這正如地上的路,其實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魯迅先生的《藥》擁有著中國現代小說史上一個偉大結尾,而魯迅先生的哲學思想也完全可以用於遊戲世界觀和劇情的設計中。崇高與犧牲並不僅僅取決於我個人的犧牲對於事件結果的影響,並不僅僅體現在「我知道自己的死亡只能為這個苟延殘喘的帝國拖延一些時間,而我坦然赴死」,這太悲觀了(《戰錘40K》)。一個中國式的故事應該是「我死了,仍然有很多人和曾經的我一樣願意為了理想而赴死,而我的死,成為了觸動更多的人讓他們萌發嘗試去理解我的理想的契機」,於是就有了希望,這希望微弱,但並非全無。我覺得這是中國人很容易產生共鳴,而歐美敘事中鮮少出現的一點。這也是替代希臘式悲劇的一種辦法,我也許不能戰勝我的命運,但我可以在我的命運之外打上一個楔子,我改變的並不只是自己的命運。

    而這種思想在《靈籠》的故事線中體現得則尤為明顯,即便在「燈塔」那個殘酷的社會里,在三大法則和光影教會的限制下,人與人也並不是孤立的活著。紅寇為了愛情去與命運抗爭,雖然並沒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但她的死給馬克的命運打上了一個「契子」,使馬克從小就在反思「燈塔」的生存法則。退役的拾荒者們因為沒能救下紅寇而願意為馬克拚命,則給了馬克更多發揮的空間。而馬克幫助「塵民」女性1225實現自己拯救愛人願望的行為,又給了其他塵民契機。讓他們敢於帶著幼小的9033沖破城防軍的阻攔,前往醫療區尋找救治。在混亂中,年邁的0609被城防軍的子彈擊中,在臨死之際,他走向醫生說道:「孩子,在以前,醫生救人,是不看基因的。」而這,又成為了醫生改變的契機。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在終章的最後,9033還是死去了,她也沒能改變自己的命運。但當我們看到光影教會的信徒摘下面具,當我們看到又有人拒絕晨曦大廳的繁衍任務而選擇共同赴死,當我們看到那個從出場開始就表現的冷漠刻薄的上民醫生,一邊吃著9033送給自己的餅干一邊嚎啕大哭的時候,我們知道,有些東西還是被改變了。

    《靈籠》中這條情感故事線的設計,已經無限接近於魯迅先生《藥》的結局,我在這里強烈安利B站UP主「智能路障」對於魯迅先生《藥》這篇文章的解析,比我寫的好太多了。(這里是連結):「然而理想不被群眾理解,被群眾嘲笑,諷刺,被群眾食了人血饅頭事情就結束了麼?當然沒有——墳上還出現了紅白花圈……夏瑜之死對中國社會思想人心並非毫無影響,除了其他的革命後繼者還在紀念他以外,他的也浸染了夏大媽的心了……這是一個慈母心中發出的卻仍然裹挾在封建迷信觀念中的對這個荒謬社會的神聖的懷疑……夏大媽朦朧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兒子的正義性,朦朧的意識到了殺害自己兒子的那種力量的邪惡性,於是心中萌生著一種並不明確的復仇願望。」

    怎麼樣?是不是既視感拉滿?

    綜上所述,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是一個高度人本主義的精神傳統,它關注「人」的一切,將人的生命情感體驗作為社會道德、真理論述以及統治合法性的支點和外在表述形式。並且把阻擋「人」生存與發展的一切力量,無論是自然、神明、種族、階層甚至死亡都進行了各種方式的消解,人類生命情感的每一階段,每一層次,每一方面中華文明的精神傳統均有豐富的論述,一切皆為了讓渺小的人昂首立於天地之間。

    既然高高在上的「天」和人之間沒有絕對的隔閡,既然神是為了人服務的,既然種族可以融合,既然社會階層有突破的機會和希望,同時即便窮極一生都無法完成的宏願,也可以通過家族血脈繼續延續下去,時間和死亡也阻止不了。那「人」微弱的努力就擁有價值,「人」向前走的每一步都是巨人的腳印。這便是中華文明精神傳統中積極進取的特性。

    而《靈籠》的製作組用了整整一季的時間,為我們塑造了一個在末世之中將自然與人類剝離、將神性與人性對立、奉行種族隔離政策、社會階層森嚴、否定人類自然情感的「燈塔」社會,讓觀眾心心念念的主角團在這樣一個與中華文明精神傳統中的人本主義高度對立的世界中掙扎,讓觀者的心永遠懸在一個無處落腳的空中,然後只用了特別篇不到20分鍾的時間,通過對地面小隊和地底城市的描繪讓我們的心歸位了。從華麗的中國武術到小霸王遊戲機,從嗩吶到火罐,我們一瞬間好像回到了一個熟悉的地方,這種感覺爽到我們沒人在乎馬克被揍。(打它!!別廢話!!!)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在那個小小的地下城市,有人在努力開采礦石材料,有人在協力建造新的房屋,有人在鍛造對付噬極獸的武器,有人在和幼童嬉戲。「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這個不到一分鍾的鏡頭就足以讓觀眾明白,那個飄在天上搖搖欲墜的燈塔不是我們的歸宿,靠消耗底層塵民的生命維持光鮮亮麗的外表也不是我們心之所向,這個小小的地下小城市才是我們家。

    在《靈籠》的世界中,人之靈是我們的牢籠,謂之「靈籠」,但靈也是我們打破牢籠的鑰匙,這鑰匙不在他處,不依賴於神明、不依賴於科技、而就在我們心中。即便親手毀了曾拚命保護的家園,即便親手殺死了自己最心愛的人,即便已經不算個人類,在如此絕望的情況下「人」依然可以為自己賦予生存的意義。「人」永遠值得拯救,也隨時都可以獲得拯救,但首先要自己做出改變,就像月魁對失去一切後的馬克說的那樣:「今後是選擇背負苦難繼續戰鬥?還是逃避責任選擇放棄,這取決於,你自己。」

    《靈籠》展現出的文化內核:中華文明精神傳統的人本主義特色(其一)

    正視人性的丑惡,不是排除,而是接納,在這基礎之上去戰鬥,不是為了某個神,而是為了眼前的一切,為了自己最親近的子女、愛人、朋友,所謂人之常情,而當我們明白身邊的陌生人也擁有和我們一樣的情感,和我們一樣擁有他們最親近的人,我們也為他們去戰鬥,只要有一線希望,哪怕是要踏碎凌霄,我們也要去戰鬥,這才是中華文明生生不息的精神傳統。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參考資料:

  • 《周承殷制的新證據及其啟示》
  • 《西周分封制在歷史上的進步作用》
  • 《殷商時期的天下格局》
  • 《說中國:一個不斷變化的復雜共同體》
  • 《商朝官制及其歷史特點》
  • 《中國文化的精神》
  • 《氣候與中國文明的起源》
  • 《民族與文化》
  • 《中國哲學簡史》
  • 《中國先進知識分子為什麼最終選擇了馬克思主義》
  •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