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紀元》:魔鎮卷(2)

探訪5

「關於我的父親,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哦,沒錯,我用了我父親的名字。他曾經是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文學課講師,並且在這個位置上待了一輩子。毫不夸張地說,那個時候我的父親是非常受人尊敬的,尤其是在學術領域方面。他作為一名文學課講師來說,他的知識淵博的讓人驚嘆。」阿爾伯特教授指著自己家屬房上面那一牆壁的書籍說道。羅貝托一眼看過去,兩個整面牆那麼大的書架,體積可以說是巨大了,幾乎就和圖書館里的那種一樣。上面放滿了各種書籍,其中有不少都是一些從沒聽說過的出版文獻,而且從裝幀還有封面來看都已經有相當的年份了,不過它們被保存得很好。

「在一九二八年的時候,我父親曾經經歷了一些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小時候曾經聽他說起過一次,這件事情我印象非常深刻。也是因為聽了這些,才會讓我對於傳說還有巫術等等內容非常的感興趣。」阿爾伯特教授給羅貝托倒了一杯葡萄酒,桌子上還點起了兩根蠟燭。從室內的擺設來看,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一直還遵循著一些古典的生活傳統,可能是他的父親傳給他的習慣。

「一九二八年?」羅貝托問道,他有興趣聽下去,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當時那件事情其實並非只有我父親知道,那件事情的消息其實傳播的非常廣,據我父親所說,至少整個麻薩諸塞州都多少有聽說這些事情。」

「巫術活動嗎?」羅貝托問道,這件事情肯定和他們的研究領域有關系,從阿爾伯特教授急於要講述這件陳年往事的態度可以看出來。

「嗯……差不多吧,但不完全是。據我父親所說這件事源於一九二七年年底費蒙特州發生的洪災。當時人們從洪水退去之後遺留下的各種殘骸廢墟里面發現了一些非常奇特的東西。之後流言蜚語滿天亂飛,神秘而未知的東西對於人們總是有著無窮的吸引力。我父親當時在學校里的不少同事也對此爭論不休,而他自己一開始則保持一種旁觀態度。」

「我相信你父親作為文學課講師,可能本身對於這些事情並不是太感興趣?」羅貝托跟著猜測到。

「哦……並非如此,我父親因為常年浸淫在民俗文學里,所以對於新英格蘭民間傳說頗有研究。他在這方面的知名度,達到連媒體都邀請他出面發表看法。我父親秉持著嚴謹的態度,嘗試著把當時那些一團混亂的各種流言蜚語剔除出去,從不著邊際的鄉野迷信下找出一些真是的東西。」

「作為人類學研究還有社會學研究來說,這些流言蜚語恐怕是不可避免的。有些時候甚至不得不作為文獻記錄下來,必須具有非常豐富涵養並且獨具慧眼的人才能從中發現有價值的東西。」羅貝托說出自己的看法,作為阿爾伯特教授毫無保留的真誠交流禮貌回應,他自己也願意與其分享自己的研究和看法。

「我同意,能有這樣真知灼見的人是少數,任何時候都是。」阿爾伯特教授在對面的沙發坐了下來。

「不久之後,為了回應朋友們的討論,我父親開始了調查研究。一開始他先通過收集剪報尋找這些傳言的共同之處,不過很小可惜的是,我父親在他去世的前一年把那份珍貴的資料給燒了。我曾經問過我父親,他並不願意詳細透露剪報的內容,只是隱約的提到當時人們在費蒙特州的一些神秘發現,而那些發現似乎是當地一直流傳的一些傳說有關。」

「什麼樣的傳說?」

「和一些古老的印第安傳說有關聯,我之後做了一些調查,很可惜的是我父親沒有透露給我足夠的內容,我也就無從查起了。而在十七世紀時候,印第安傳說的內容當中混雜了太多後來殖民者的加工和夸張,幾乎不太可能看見原始的樣貌。」

「是關於獻祭儀式的?或者是一些巫術現象嗎?」

「是關於古老族群的一個傳說,和早期的原始部落有著密切的不為人知的關系。我父親當時收到了一個名叫亨利·阿克萊的人的信,那個人聲稱他在實地的考察那些流言傳說並且對於那些傳說有著非常確鑿的證據。我父親對此非常感興趣,於是應邀前往。他毫無疑問是提供給了我父親一些相當確鑿的證據,因為在那之前我父親對於這些傳說始終保持著科學證明的態度,沒有確實的證據他會保留質疑。」

「很遺憾,那些東西都被我父親銷毀了,我沒有辦法向你展示。但毫無疑問那些都是確鑿的證據,一些照片還有錄音。我父親把它們記錄下來,並且開始聯絡那個人,想要了解更多。他們確信在費蒙特州的山區確實隱藏著什麼,一些東西在威脅著人們。亨利·阿克萊說他甚至已經發現有人遭遇到了一些事情……」

「就好像是非洲伏都教對於死靈巫術的崇拜,那些關於把死人復活的傳說,死靈的超自然表現。而我父親說在費蒙特州山區里面隱藏的東西遠遠要比這可怕得多,那種神秘力量確實不來自於這里。

一直以來我對於文法的表達都有些疑惑,巫術崇拜那些關於超自然的現象其實本身只不過是因為本身所知有限而迷信的自然現象。天地間的精靈,通往神明的通道等等。可實際上那就是自然,古人對於閃電,對於狂風,或者對於高山那巨大的形體都感到崇拜,感到畏懼。我父親在費蒙特州發現的卻是從根本概念上就有所不同的東西,我這麼多年來都被它困擾。我父親說那是真正意義上的『超自然』一種根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本身的東西隱藏在那里。」

羅貝托認真的看著阿爾伯特教授,這確實讓他著迷了。那種無可辯駁的說服力無形的散發出來,讓他幾乎沒有任何異議。雖然沒有辦法用語言表達出來,不過羅貝托確信自己明白了為什麼阿爾伯特教授會特地寫一封信給他,要把他請來這里當面談。

「事實上在經過了這麼多年的追查和研究之後,雖然對於我父親當年的遭遇依然還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但我確信我好像找到了一些線索。我必須感謝我父親的一位友人,一個住在普羅維登斯的紳士。他當時受到我父親的委託,為我父親保管了相當多的資料。我沒能在他的有生之年前去拜訪他,而那些珍貴的證據也隨著他一起離開了。」

「他們似乎都想要保守這個秘密,從他們的態度上來看……因為必須如此……」阿爾伯特教授說著,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一個巨大的用粗布包裹著的東西,他把東西放到小桌子上,在兩根蠟燭的映照下,那東西看起來散發著一種非常古老而神秘的氣息。

「我很少給其他人展示它,當然,和密斯卡托尼克圖書館典藏的那個版本相比起來,我這個版本只能說是拙劣,但它依然具有著無比珍貴的價值。」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小心翼翼地解開粗布,那里麵包裹著一本看起來非常陳舊的硬麵皮書本,非常的厚,開面也很大,而書頁都已經捲起泛黃了。

「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死靈之書》……我一直以為這只是一個玩笑。」羅貝托被眼前的東西震驚了,他幾乎還沒法接受,毫無疑問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是絕對認真的。

「幾年前出版的那個玩意兒確實是一個笑話,也可以說是一種緬懷,雖然我個人以為這樣的緬懷不太尊重。那個普羅維登斯的紳士的崇拜者,他在他所接觸到的神秘領域里有著世界范圍內的知名度,只不過很少會有人把他和那些真正的神秘聯系起來,雖然有些地方來說是那麼的顯而易見。我父親在晚年不惜代價才得到了它,雖然他能夠直接進入密斯卡托尼克圖書館去弄到那個真正的版本。」

「我父親晚年作為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名譽教授,一直堅持著要關閉圖書館,並且永久禁止借閱那本拉丁文版本的《死靈之書》。之所以還保留著它僅僅是作為歷史文獻價值而留存著的,最近幾年我開始有些明白我父親這些矛盾的做法了,但是我依然想要弄明白這些。」

「費蒙特州……」羅貝托看著眼前晃動的燭火,那微弱的光線映照著那本破舊的英語版《死靈之書》。

「真相有時候值得追尋,卻也會讓人後悔。我父親在晚年一直如此,他徘徊在書房里,一邊抗拒著,有一邊禁不住誘惑而繼續收集研究下去,廢寢忘食。當有一天人們真正開始相信神話的時候,那也許就是神話時代回歸的時候……」阿爾伯特教授說道,他拿起玻璃酒杯,喝了一口紅酒。

窗外,黑暗中的燈光熄滅了。

探訪6

「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學生,趙。」

羅貝托再一次跟著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或者現在可以叫他小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了(因為他的父親老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的畫像,雕像還有名字至今還保留在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展廳里,作為榮譽教授的殊榮。)阿爾伯特教授向他推薦了一位來自亞洲的學生,那個亞洲學生長著亞洲的平均身高,比阿爾伯特教授稍微矮一點。黃色的皮膚,這是來自亞洲人的特點。眼前的亞洲人看起來要比這個年紀的同齡人小,完全不同的血統,在很多方面確實有著很大的差異。

「你好。」趙的發音非常標准,這讓羅貝托感到有些佩服。

「趙前幾天給了我一份相當有趣的文獻,我們這幾天打算一起研究一下。我想邀請你與我們一起同行。」阿爾伯特教授說道。趙向羅貝托善意的笑了笑,羅貝托從這個亞洲人的眼中看到一種睿智的神態,他毫無疑問具有著非常豐富的底蘊涵養,這也恰恰是這個亞洲人身上體現出的神秘的地方。

「很高興認識你,羅貝托先生。」趙以一種亞洲式的謙遜態度向羅貝托表示禮貌,羅貝托也自然的用最得體的方式回應。亞洲人的那種謙遜的禮儀在羅貝托看來一直有一種難以言明的內涵在其中。

「我拜讀了您的那篇論文,我感覺您的見解非常深刻。往往距離真相最近的理論,卻是離主流學術界最遙遠的。在我的家鄉,這些見解也一樣不被主流學術界認可,但是在民間卻廣為流傳。很有意思的是,在這方面的內容,我們的祖輩,有些甚至並不認識文字閱讀的老人們卻知道的更多。」趙說道,他們一路避開人群,往三樓走去,阿爾伯特教授邀請他們去辦公室繼續討論。

「我知道在亞洲廣為流傳的很多傳言,有一些內容也被記錄了下來。甚至也有很多內容至今還在延續下去,一些類似的古老傳統,還有祭拜。」羅貝托很慶幸自己曾有一段時間著迷於研究亞洲文化,即使現在看來,那個東方世界的神秘絲毫不減。

「哦,我感到很高興,非常高興,我相信你會對我們的文化感興趣的,而我們的文化確實值得深入研究,因為它們古老,並且傳承至今。」趙說到這里自然而然的透露出一種對於自己文化的自豪感,羅貝托和阿爾伯特都能感受到,而且確實如此,亞洲國家的古老和神秘是不可否認的。近百年來東西方雖然開始了交流,但至今亞洲依然還充斥著重重迷霧,令人嚮往。

「請進。」他們三個人來到了辦公室里,阿爾伯特邀請他們兩人坐到他的辦公桌邊,然後他到咖啡機旁邊給他們兩人准備咖啡。羅貝托和趙暫停交流,一邊在腦子里思索著接下來的交流內容,一邊等待著阿爾伯特·威爾馬斯的加入。

「有聽聞過阿卡姆附近幾個地方的巫術傳言嗎?比如西邊山區的水庫,那里傳說在水庫建成之前是一片荒原,關於那個地方阿卡姆地區曾經有一段時間謠言四起,聲稱那里由於古代印第安人的祭拜或者是有些別的什麼……來自天外,那片土地多年來讓這里的人人心惶惶……」阿爾伯特教授端著杯子走過來,對著羅貝托和趙說道。

「敦威志村的巫術恐怖事件!這件事我聽說過,河邊酒吧的老闆曾經和我說過一次,傳說那件事情造成了三個家族的死亡,據說早在兩百多年以前,那片地方就一直有關於血祭、魔鬼崇拜還有各種超自然力量作怪的傳聞。而在一九二八年發生了那次恐怖事件之後,那些流言就全部消失了。」趙說道。

「哦,不能說是消失了,而僅僅是那里變得荒蕪了,從十九世紀末開始,那片地區已經開始從輝煌歲月里走下坡路了,發生過瘟疫傳染,很多原來的住民也都離開了。外人也很少有人願意進住那里。過去的謠傳一直都在困擾著那里的人,而從我聽說過的一些傳言來說,那里發生的怪事可能並不全是謠言。」

「我的父親不知道說是幸運或者是不幸,他被卷進過,見證了一些事情。從中他所得到的,唯一可以表達的就是。曾經的一些來自外來的還有超自然因素的東西,對於我們的社會,我們的歷史有著不可估量的影響。神話學的原型考證可能比我們以為的要更加艱深。」

「上個世紀末期卻是曾有過這麼一種理論,緣起已經不可考了,這套理論認為來自地外的某種力量曾經對於我們這個文明的原始狀態有過深入的影響。」羅貝托喝了一口咖啡,熱咖啡幫助他驅散了陰冷。他一直沒有直接表示出來,但是在進入教學樓的時候,就始終有一種陰冷的感覺圍繞著他。看起來趙似乎也有這樣的感覺,因為他也在大口喝咖啡。

「明天我打算離開了,非常感謝您這幾天的招待,我打算再去北邊地區游覽一下,可能就要回去了。」羅貝托說道,一開始他就已經做了這個決定。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的邀請促成了這次旅行,不過這次匆匆之行不知道該如何總結。羅貝托相信他確實有所收獲,但是對於他之後的學術領域的探索又似乎沒有什麼太大的幫助。

「我相信阿爾伯特教授應該有和你說起過他父親曾經的一次遭遇。」趙放下咖啡杯對這羅貝托說道。

「嗯,確實如此。」羅貝托看著阿爾伯特教授說道,阿爾伯特教師的表情興致勃勃,似乎他很高興能夠進行這個話題。

「其實在我聽過教授所收集過的一些資料之後,我注意到在我的家鄉也有類似的一些傳言。在神秘的西部高原地區,那片地方人跡罕至,但是據當地的原住民說。他們從古至今一直在遵循著某些古老的,來自天外的某種『神明』的旨意。很有趣,到處有這樣的傳言,我的一個朋友曾經去過那里,他向當地人詢問過這些內容。當地人的回答是『神明』不可被探索,不可被質疑。」趙說道,羅貝托注意到他要強調的部分在於這種崇拜的秘密性。而這和阿爾伯特教授所說的他父親對於發現的東西所表達的態度相類似。

「歷史學、社會學、人類學、民俗學、所有涉及到這些相關的古代信仰的時候『秘密崇拜』似乎總喜歡擋在我們的路前。它們並不是直接阻擋我們探索真相的腳步,而往往喜歡在我們的腳下給我們製造很多出其不意的阻礙。」

「……我相信最重要的一點可能並不是秘密本身的問題,而是這種『保密』,這種舉動本身的意義。為何需要保密,為什麼,動機是什麼。我們知道很多邪教就是如此,它的不可告人反而成為了讓人信服的理由。這很矛盾不是嗎。」

辦公室的門忽然打開了,一個憂心忡忡的教授走了進來,羅貝托他們三個人一齊看向這個突然的闖入者。那個人直接朝著阿爾伯特教授走過去。

「很抱歉打斷你們的談話,威爾馬斯,圖書館被人入室盜竊了。」這個消息讓阿爾伯特教授震驚不已,他從位置上站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警察已經來了,維斯利早上進圖書館掃除的時候發現門口的鎖被人撬了下來。而前廳的藏書目錄被人翻得一塌糊塗。圖書館里面一層的門也被人弄開了。」

「有丟失什麼嗎?」阿爾伯特教授緊張地問道,羅貝托和趙一言不發在一邊靜靜地聽著。

「還在清點不過……」他似乎並不願意太多人聽見這個消息,他湊近阿爾伯特教授的耳邊悄悄地說了一句。羅貝托沒有聽清那句話,不過從阿爾伯特教授的臉色來看,那顯然是一個貴重無比的東西。

「非常抱歉,我必須失陪一下了。趙另一份資料記得下周給我。」說完他就拿起外套和另外一個人一起離開了。隱約中,羅貝托覺得這個突發的盜竊事件可能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而這不安隨後就彌漫在整個空間里。他和趙兩個人面面相覷,之後兩人一起起身離開了辦公室,在教學樓的門口分道揚鑣。

羅貝托注意到自己內心里的一股沖動,他今晚回去就要在旅店里把行李都收拾好,明天一早便離開這里。在走出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花園的時候,他看見了警車正停在那里,圖書館的門口已經拉起了黃色封鎖線,一些學生駐足在那里張望。而走出校門口的時候,另一輛警車從眼前飛馳而過,往另一邊的墓園方向過去了。羅貝托朝那里遙望了一下,邊匆匆忙忙的准備回到自己的住處。剩下的這點時間他不打算再在別的地方閒逛了,這回已經是下午的尾聲了。

他看了一眼天空,最好趁著夜色降臨之前回到房間里,並且關好門窗。

陌客1

在阿卡姆租住了已有三個多月,趙建成每天都要徒步從學校走回自己的住處。好在距離不是太遠,只相隔一條街道。租住的閣樓對面就可以看見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圖書館,同時還可以一眼望見學校旁邊的墓地。聽說那個墓地是城里最古老的遺留物之一,從阿卡姆剛剛建立起來,還只是一個小鎮的時候,第一代的開拓者們就下葬在那里。這是趙建成剛來這里的時候,聽房東給他介紹的。現在租住的房子已經算是新房子了,兩年前剛剛建好的。

房東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婦人,她的丈夫在十多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埋葬在了那片墓地里面。周圍的鄰居叫她維特太太,趙建成也跟著這麼叫她。老太太平時都住在樓下,很少和趙建成有什麼見面的機會,偶爾有幾次會在樓道里碰面,他們互相禮貌地打個招呼。並不是維特太太的性格太過孤僻,恰恰相反,維特太太是一個和藹的人,趙建成對她很有好感。但是由於文化差異,趙建成偶爾有幾次想要找維特太太聊幾句,卻不知道可以說什麼,最後只能尷尬的打個招呼問一聲好就結束了。

當初選擇來密斯卡托尼克大學是一個意外的決定,雖然對於這個不太知名的學校有些疑惑,但是這所學校介紹頁面上的關於學校的悠久歷史引起了他的興趣。趙建成醉心於各種幻想文學以及神話傳說,雖然自己的國家已經有著多到數不清的內容足夠他研究,不過美洲大陸上的那些奇談怪論也著實令人感興趣。來到美國之後主修歐美文學以及翻譯等等,前幾年甚至學習了一些拉丁文,但僅僅是出於個人興趣。

在前幾年的假期里,趙建成選擇了去其他大學交流學習的項目,於是他得到了一份麻薩諸塞州,新英格蘭等幾個地方的大學目錄。他在自己大學的圖書館網絡上開始查找這些大學的具體內容。在位於麻薩諸塞州大學目錄的最下面,「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名字吸引到了他的注意。據說這所大學在最輝煌的時候,地位可以和哈佛大學相提並論,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很快它就開始衰敗了。曾經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圖書館是美國藏書最豐富的大學圖書館之一,數量上可能不比紐約圖書館或者國家圖書館,但是在一些特殊的藏書領域內卻無人可比,尤其是古歷史文獻和玄學類書籍。於是趙建成就向學校遞交了申請,並且很快就通過了審核得到了交流文件,非常的順利。他收到的交流文件要比其他同學都要早得多,於是在假期里的時候,他就獨自一人前來阿卡姆了,這樣等到一個多月以後開學就可以省下很多手續上的麻煩。

阿卡姆城尋找租房非常容易,這里幾乎沒有什麼外來人,所以很容易就找到空置的出租房。一開始的時候趙建成選中了兩處地方,其中一個是現在維特太太的屋子,而另外一棟是城區西邊一片復折式屋頂的老房子。趙建成對於那片地方的印象不是太好,第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那里陰沉沉的。站在門前的時候,他腦子里突然蹦出一個想法:「這里風水不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想法出來,這里是美國,與家鄉的感覺完全不同,但那些洋房確確實實給他這種感覺。

那棟房子招租的是頂層的閣樓,價格非常便宜。趙建成也是因為非常低廉的價格才選中了那里,並且廣告上說屋子雖然老舊但是家具齊全,據說那一片房子經常是有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大學生前去租住。接待他的是一個神情漠然的中年人,雙目無神,皮膚干癟,身材也矮小。趙建成低著頭和他打招呼的時候,那個人甚至沒有回應,這讓趙建成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而在參觀這棟屋子的時候,這種不好的印象越來越嚴重。

不過這不是針對那個人的。那個人自稱梅森·吉爾曼。當趙建成向向梅森詢問這里的住宿環境的時候,他卻講起了一些非常奇怪的事情。首先他提到這間屋子的年代非常久遠,建築結構上有將近三百年的歷史了,閣樓是一個非常古怪的形狀。閣樓牆角的不規則多面體結構讓趙建成一看就覺得眼暈,雖然他主修的是文學類專業,對於理科方面的內容並不太擅長,不過他也看出那個怪異的牆角似乎在某些幾何學或者數學上面意味深長。

趙建成待了沒一會就離開了,屋子的內部比他預想的還要破敗,牆紙大塊大塊的脫落。樓梯下面還堆放著一些室內裝修的工具,看得出來梅森·吉爾曼最近可能試著做過一些內部翻修,不過這顯然是無用功。之後梅森·吉爾曼向趙建成說了一些關於這個屋子的傳言,據說這屋子在十五世紀新英格蘭的塞勒姆事件的時候曾經藏匿過當時被審判的女巫。趙建成帶著開玩笑的意思隨口問道那個叫凱夏的女巫難道是真的女巫嗎?吉爾曼說那個女巫當年在逃出了塞倫監獄之後就來到了這棟屋子里面。

「魔女之屋啊?那麼收費是不是應該高一點啊?」趙建成帶著有些嘲笑的語氣說道。雖然撇開那些胡扯的傳言來說,也許這間屋子還具有一些歷史價值。但當梅森吉爾曼強調說凱夏真的是個女巫的時候,趙建成對這個屋子的興趣就完全喪失了。他最後禮貌地說自己也許會考慮考慮,當他這樣說的時候,趙建成在心里疑問自己是不是應該直接說出自己的想法?不過由於東方人的禮節習慣,他不好意思把拒絕的話當面說出口。

但是顯然梅森吉爾曼看出了他的想法,最後當趙建成道別離開的時候,吉爾曼沒有理他,陰沉著臉就關上了那扇帶著腐朽氣味的木門。最終趙建成決定還是租住維特太太的房子,雖然房租比那間閣樓要貴了不少,但是環境很好,距離大學園區也近。然而在他的行李送來的當天,趙建成注意到搬家公司的工作人員似乎態度有些不對勁。在裝卸完行李之後他們甚至連招呼都沒有打就立刻離開了,趙建成還打算掏一點小費給他們,結果錢包還沒有掏出來,卡車就已經變成了街道盡頭的一個小黑點。

離開學還有幾天的時候,趙建成閒來無事,便開始在城里巡遊。他一般喜歡在中午過後出門,那時正好是陽光明媚的時候。漸漸地趙建成開始注意到這片地方的與眾不同,阿卡姆城去雖然有不少現代式別墅,那些新蓋的卻遮掩不住一種古老腐朽的氣息。趙建成不知道該怎麼來描述,這是一種朦朦朧朧的感覺。那些黑暗曲折的小巷遍布在城里的各個地方,那些幽暗的小巷雖然一眼就可以看見盡頭,卻好像是深淵一般具有著某種吸引力。

趙建成曾經站在一個小巷前矚目了很久,那個地方好像有魔力一樣吸引著他,而且伴隨著的是一種心慌的感覺。隨著太陽漸漸西下,這種恐慌和不安越來越厲害。在他感到混亂的不能自己的時候,恰巧一輛轎車經過,汽車的聲音打斷了他如同催眠的狀態。趙建成清醒過來之後不敢再多看一眼,立刻離開了那里。並且從此之後對於城里的那些黑暗小巷盡量避開。

後面幾天在和維特太太的閒聊中,趙建成對於這里有了更多的了解。不過很多理解都是他自己的,維特太太對於傳達出來的信息總是拐彎抹角的。比如維特太太建議趙建成夜里最好不要出門,不論是什麼原因。她卻沒有直說,而是提到了阿卡姆城過去發生的一些奇怪的事情。街上傳言,一些流浪漢突然失蹤,還有廢棄碼頭附近的黑影子。當趙建成說自己曾經打算租住西區的一片房子的時候,維特太太臉上露出了非常不安的神情。

在趙建成的一再打聽之下,維特太太才說那片房子被叫做「魔女之屋」有不少進去租住的客人不是死於非命就是後來發瘋,所以那里的房租現在會那麼低廉,也沒有人願意過去住。從那之後,趙建成就保證一定在天黑之前會回到租房里,並且在晚上的時候盡量的開著燈。幸運的是大學校區距離房子非常的近,他可以很快的回到住處。趙建成給自己弄了一本筆記本,把在附近聽到的很多關於巫術傳說以及過去歷史都記錄了下來。而回過頭來的時候,上面已經記載了密密麻麻的各種詭異奇聞。

開學之後,趙建成開始參與密斯卡托尼克大學的各種課程,課程內容的冷僻讓他大感意外,他特別選修了社會學研究還有民俗歷史兩門課。一個多月之後,他和文學課的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建立起了頻繁的聯系。

陌客2

在之後的交流中,趙建成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氣氛,那氣氛來自於他和身邊人的交流。那是一種看似熱情,卻保持著距離的禮貌。這種無形的距離,幾乎無法被明確的標示出來,卻無可否認的存在著。當趙建成和身邊的同學們交流聊天的時候,他就注意到了這點。這種距離感和隔閡並非因為他被身邊的同學排擠,事實上他收到的對待和他的同學們沒有任何差別,他也可以參與任何一種話題。但是那種距離感,隱約的在誘導著他的情緒,在他的身邊逐漸的交織起一張網。

但一開始,趙建成並沒有太把這種感覺放在心上,因為這是很常見的,一個在異國他鄉的人必然會遇到的情況。之前在費城的時候就體會過,那個時候他剛剛來到美國。這里相比起來,可能更加的排外。這是趙建成自己的想法,表面上一切都好,他也會不斷勸解自己。這里有的並不是預期之中的失望,卻沒有更多意料之外的新鮮事。要說唯一有什麼值得關注的話,那就是阿爾伯特·威爾馬斯教授了。趙建成能明顯的感覺到,阿爾伯特教授似乎對於他特別的關注。

經常是在下課後,阿爾伯特教授會邀請他一起去喝茶,順便打聽很多關於東方的各種神秘傳說。趙建成作為一個中國人來說,當面對外國人對於自己的文化非常感興趣,並且誠心誠意的詢問學習時,自豪感會油然而生。出乎意料的是,阿爾伯特教授對於東方神秘文化的各種傳說的了解程度非常深。有很多的特別名詞,阿爾伯特教授都可以准確地反應過來。於是趙建成發現阿爾伯特教授對於東方文化的了解這方面加強了他們之間的交流。

他甚至在阿爾伯特教授那里拿到了一本英文版的《山海經》,而阿爾伯特教授也非常喜歡向他打聽關於亞洲地區各種稀有的宗教崇拜。趙建成在阿爾伯特教授第一次邀請他喝下午茶的時候,給他講述了一下關於西藏秘密宗教的內容,阿爾伯特教授很感興趣。

趙建成曾經了解過一些這方面的內容,阿爾伯特教授對於西藏地區存在一些秘密宗派的說法很早就知道了,但是他由於在美國,相隔一個大洋,於是能了解的信息實在是有限。他只知道西藏地區在印度的佛教傳入時,曾經結合了一些自己本身所有的秘密教派,從而出現了一個特殊的佛教密宗分支。趙建成說確實如此,但是這依然還只是表面上的。

趙建成告訴阿爾伯特教授,目前西藏地區流傳范圍最廣的依然是所謂的「佛教密宗」也叫「金剛宗」。只不過這是印度佛教在流傳的過程中和西藏當地地區的一些儀式產生了結合,才有了這樣一個變體。而實際上,一直以來,西藏地區都有自己本身的特殊崇拜。首先從地理環境上來說,西藏高原相對封閉,歐亞大陸地勢最為高聳的復雜的地方,背靠歐洲文化與亞洲文化的分割界限。來自幾個方面的傳說信仰在那里匯聚起來,然後互相影響變形,最後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獨特體系。

阿爾伯特教授知道在那個高原地區的宗教派別林立,而且秘而不宣。即使是西藏本地的住民可能也未必了解那些神秘儀式的細節。只是有一些可怕的傳言還是傳了出來,它隱藏在歷史之中,在撲朔迷離的各種流傳背後,被人們口口相傳著。

有一個長生不老的教派一直隱藏在那里,而其他的宗教都對此有隱晦的提到過一些,比如道教的一些典籍之中就有提到這些。當然即使是在中國國內都沒有多少人注意到,但總是會有有心人發現這些秘密的根源。那個古老的時代,這些關於長生,關於超越自然掌控萬物的記載和智慧究竟來自哪里。很早就有人懷疑過,因為智慧必然不可能只來自於經年累月的積累,經驗與智慧不能混為一談。那麼這智慧就進來自何處,過去歷史上人類智慧的爆發性增長,這個起點和原因誰也無法解釋。

「現在我們不得不注意到進化論的局限了,而且是一個非常小的局限。它甚至可能從根本上就是一個錯誤的結論。而有那麼多更加愚蠢的人卻把這個謬誤當成真理在那里膜拜。」阿爾伯特教授這樣說道。雖然趙建成知道他們之間有著東西方文化的差異,但是看見阿爾伯特威爾馬斯可以這樣好不顧忌的批判西方文化自身的缺點,這讓他感到有些詫異。

「我記得那個時候我剛剛在做助理教授,我也遇到了一個來自你們國家的學生。我記得他叫周……周……什麼……我記得他的名字里有光這個詞。那個時候他還和我開玩笑說過。哦!對了!叫周·偉·光!我記起來了,就叫這個名字。」

「周偉光?」趙建成對這個名字有點印象,但是不能確定。他沒有認識叫這個名字的人,但是似乎是在哪個地方看到過類似的名字,有可能是哪本書的作者或者哪篇文章提到過他。因為在腦海里,這個名字和民俗學的內容有關聯,這是趙建成的記憶。

「是的,是的,一個對於民俗學還有人類學有著非凡見解的人。很可惜的是,他待了並不久,他回到祖國之後,就沒有任何消息了。那個時候,我記得,他好幾次向圖書館申請要借閱《死靈之書》。」

「圖書館?不是早就已經關門了嗎?」

「偶爾還有一些外借的手續,但只有非常重要的,或者是通過審核的申請才會被允許。這可是個寶庫,你不能讓它總是閒置著不是嗎?不管怎麼說,我記得那個時候,從周那里收獲了非常多的知識。他給我講述了很多,有關於中國道教方術還有各種神話。他的第一篇論文就是《神話對比學》。很新穎的一個題目,橫向縱向類比所有不同地區不同文化的神話內容,從神話名詞到故事的縱深比較。我們可以把那些相同之處全部拿出來,從而還原一個盡可能接近真實的神話真相。」

「這個學說我記得很早就有了,是嗎?」

「不,我們很早有所了解的只有比對,沒有聯系。從來沒有人試著做過這樣的一個工作,彙編一個神話。我的父親,啊,我的父親也叫阿爾伯特威爾馬斯,和我同一個名字。他認識一位住在普羅維登斯的可敬學者,一位紳士。他曾經試圖做這樣一個無比宏偉的工程,很可惜他英年早逝。最終他只留下了一小部分成型的手稿,交給他的友人出版,然後被當成幻想類的讀物擺放在書架上無人問津,這是一件令人悲哀的事情。」

「可能只有少數人,才有資格了解到真相,天選之人。信仰是一種很有意思的事情,我指的並不是狹義上的信仰,雖然我的祖父可能是一個基督徒。你們呢?你們中國人有信仰嗎?」

「哦……這個我可能不太好回答,也許可以說有吧,又或者可以說沒有。就我個人來說,我可能沒有什麼信仰,而且……大概由於東西方文化差異的關系吧,我相信我們在信仰這個詞的見解上面可能有著不一樣的理解。」

「啊……這我能理解,我能理解……文化差異……」

「我們的文化更加注重客觀規律吧,我們的古人對於所謂的『天道』非常崇拜,一直嘗試學習理解遵循這個。而相比來說就比較淡化個人了,所以在這樣的文化基礎下面,個人的信仰可能就沒有那麼強烈了。而反之,西方文化更加以人為本,更加注重自身的存在價值和意義的探求,所以信仰會更加被強調。因為信仰是個人的事。」

「沒錯,沒錯,這是東方文化比我們更加了不起的地方,可能你們相比我們來說,因為更加的古老,曾經達到過那樣的高度,才會變成現在這樣。相對來說西方文明的誕生歷史要短的多,我們還沒有接觸過那『真理』。」

「但現在來看,可能大家僅僅只是各自的文化特點不同罷了,沒有誰高誰低的區別吧。東西方文化都已不如過去的輝煌了,文化的衰退是共同的主題。」

「啊……哈哈哈哈哈……也許這也是一種幸運。」

趙建成後來回去想了很久,他總覺得阿爾伯特威爾馬斯的笑聲意味深長。也許他自己也注意到了,之後他們的對話可能有些文不對題。而威爾馬斯教授出於禮貌沒有進一步的辯論下去,僅僅只是一笑了之。

夜里,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眼前的這堆功課。書桌後面是窗戶。窗外看出去,這座城市的燈火零散的分布在混沌不清的黑暗之中,猶如夜空繁星。黑暗之下,恐怖陰郁之物正在不斷的滋生蔓延,在那些黑暗小巷里面,在那些無人問津的街道上。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