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朗特三姐妹:站在女性立場去描寫「真實的女性」的文學先驅

作者/佐也

編輯/知傲曌

勃朗特三姐妹:站在女性立場去描寫「真實的女性」的文學先驅

(一)

說是勃朗特三姐妹,但安妮勃朗特其實介紹得會少一些,因為我沒有看過她的書,很難給出一些對於她的解讀和判斷,但其實而言,無論是三姐妹當中的誰,在很多時候都有共性的。

勃朗特一家一共六個孩子,但最年長的兩位不幸夭折,於是家族最大的孩子便是夏洛蒂。而在這個家庭所生活的地方是英國北部的約克鎮下一個叫做霍沃斯的地方,在十九世紀初,當地人的平均年齡只有25.8歲,大多數人不敵肺結核的侵擾,早逝是很常見的事情。對於三姐妹來說,除了夏洛蒂是39歲去世的,其餘兩位不到30歲便不幸離世了。對於世界文壇來說,其實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因為沒有人知道如果三姐妹再久世一點,會不會創作出同樣出色的文學巨作——畢竟無論《簡愛》還是《呼嘯山莊》,在世界文壇的地位都是卓越的,卓越到當年這兩部小說出版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於寫出這兩部作品的竟然是兩位名不見經傳的女孩。

其中,教育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由於夏洛蒂的兩個姐姐因病去世後,夏洛蒂的父母便在家里教育剩下四個孩子。如果讀過《你當像鳥飛往你的山》的話,可能會更直觀地感受西方的家庭教育。《你當》是現代的有完整教育體系下存在的家庭教育(其實也算是一種被動教育與求知慾的故事,在美國,家庭教育是一種被認可的教育方式),其中也是六個孩子,三個走出大山的都成為了博士,在各自領域都是佼佼者,這一點與勃朗特三姐妹有點相似。姊妹三人得益於父親是學院畢業生,勃朗特的孩子們從小便能博覽群書,擁有著超越一般同齡人的眼界與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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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用很多說法來稱呼這個全新的自我:轉變,蛻變,虛偽,背叛。而我稱之為:教育。」

勃朗特三姐妹的成功是罕見的,在維多利亞時代,女性聲音可以說是極其稀缺,而三姐妹的文學則恰恰填補了這一西方文學的漏洞,她們是最早站在女性立場去描述一個「真實的女性」,而在《簡愛》中的女主簡愛,便是一個不同於其他當代或之前作家所寫的女性形象——柔弱、美麗、需要借用男性力量來成為完整個人。

而簡愛也同樣是最早的相貌平平的女主人公,簡愛小時候被寄養在舅媽家中,而舅媽的傭人對她的評價便是:「如果這個女孩長得可以再好看一點的話會更讓人喜歡的。」

足以可見,簡愛並不是一個以美貌著稱的女孩,她更多的是,以精神與獨立所形成的人格魅力來吸引別人。而在勃朗特之後的很多女性作家中,「美麗」逐漸不是女性身上唯一的標簽,女性賦予了與男性一樣的知識魅力,比如《小婦人》中「我厭倦了人們說女人的世界里只有愛情」一樣,愛情作為人類感情,美麗作為人類面貌不再是作為一種關聯來束縛女性,知性、獨立同樣是女性的標簽。

只不過,無論是夏洛蒂還是奧爾科特都沒有想到,兩百年後的當代社會,愛情與美麗依舊深深紮根於女性土壤中,而隨著俗文化與恥文化的流行,無論男女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視覺困境中,那些女性自由的先哲們的努力在多元化文化的沖擊下漸漸失去了勇敢者與斗爭的意味,轉而變成了一種掙扎,一種企圖抹平精神貧富差距過大的掙扎。而這種沖突的始發者也不再只有女性,男性的精神貧富差距也愈演愈烈,直至今日,世界的參差已經到了顯而易見的地步——這可能是一種精神革命的失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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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簡愛》是一部很治癒的書籍,與以悲劇為主流的西方文學不同,《簡愛》同樣證明了圓滿結局並不影響經典。

雖然當代很多學者在評論《簡愛》式婚姻究竟是不是一種幸福的結局,羅切斯特那樣的男人究竟值不值得簡愛義無反顧的愛,但歸根結底,這樣違背歷史性的討論都是片面的。羅切斯特與簡愛的婚禮究竟值不值得幸不幸福,其實是由簡愛自己判斷。

《簡愛》中講述了三種現世的婚姻模式,一種是資本主義金錢交易下的婚姻,譬如羅切斯特與其原配伯莎,是羅切斯特長兄借伯莎與羅切斯特的婚禮來控制家族財富;第二種是約翰與簡愛的宗教婚禮,這是基督教的婚禮形式;第三種則是羅切斯特與簡愛的第一次婚禮,是違背法律的自由戀愛下的婚禮,是一種階級不對等的婚禮,也是一種違背傳統的婚禮,這三種都是非自願的脅迫,即便是基督教的婚禮——看似神聖的不可侵犯的婚禮,在這一刻已經高於了上帝的旨意,而變成了一種帶有洗腦性質的思想控制:

至於接下來發生的事是不是激動的結果,那得由讀者來判斷了。 而還有第四種婚禮,這一種婚禮就是夏洛蒂本人的「作家白日夢」式的婚禮。第四種婚禮是簡愛去找羅切斯特的婚禮,在這個時候,已成為殘疾人的羅切斯特成為了自卑的一方,而小說用了一種殘忍的方式(讓羅切斯特財富縮水並有身體缺陷)來取得男女平等,是一種平等的婚禮。雖然我作為讀者並不滿足於使用災難的方式來獲取平等,但這已經是一種文學思想的進步了。

其實既然已經是一種夏洛蒂本人對於婚禮(愛情)的解讀,那就一定是幸福的,讀者思維去解讀小說時難免會遺失掉作品本身的條件性與時代性,就我而言,作者視角的解讀是最還原作品本身的解讀,而讀者視角的解讀是一種延展,一種思想的重新構建,也是一種歡愉。

而《簡愛》是夏洛蒂最後的歡愉了,之後數年里,弟弟妹妹們相繼去世給這個還在期許屬於自己的「羅切斯特」的女子日益消愁,患上了抑鬱症。這個才華橫溢的女孩的一生是悲慘的,而文字確實溫暖的,她還是天然的女孩——一個浪漫的英格蘭少女,漫步在沒有過分艷麗的世界里,真實地活著。而《簡愛》的成功也是瘋狂的,薩克雷稱之為「他讀過的最好的英文小說」、「一個偉大天才的傑作」,而出版半年後便在維多利亞劇院上演改編的劇作。確實,對於夏洛蒂來說,她只是一個渺小的女性,但卻用一場天才式的偉大文學演繹詮釋了自己的才華,並且影響了一代又一代人去追尋自己地位的平等,與證明知性的魅力同樣美麗。

而她的妹妹艾美莉勃朗特卻有著與姐姐大相逕庭的世界觀,她的《呼嘯山莊》則是維多利亞時代的另一種「真實與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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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我曾有一個不錯的朋友,一個喜歡寫詩與現代言情的女孩,她的微信名就是「呼嘯山莊」,根據她自己——一個17歲的中國女孩所說,《呼嘯山莊》賦予了她一種魔鬼的力量,讓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文字中那毛骨悚然的溫情。

無獨有偶,在2017年我去北大時,和北大的學姐聊了幾句關於世界文學的記憶,這位即將畢業的北大學姐還很嚴肅地說:

「雖然這些年北大也有推薦的書籍,可我還是最喜歡高中看的《呼嘯山莊》,這本書對於一個在應試教育里極度匱乏的學生來說,有著毒品般的精神力量,沒有這本書的話,我是沒有勇氣去挑戰北大的。」

我個人很喜歡「毒品式的精神力量」這個形容,即便是放到國際文學研究領域,對於《呼嘯山莊》的評價,也是「充滿力量的」、「醜陋卻是美的」(毛姆)等諸如此類飽含力量感的評價。而「呼嘯」這個詞(台譯版為「咆哮」)本身就充滿赤裸裸的靈魂沖擊,自然的力量便是最至高無上的凝視。

這里我要說一下,其實我個人比較喜歡「呼嘯」的感覺,因為要相較於咆哮來說,呼嘯是帶有美的,且不生硬的,雖然《呼嘯山莊》同樣朦朧了一層埃德蒙唐泰斯的影子,但與埃德蒙沒有完全「愛」作為基礎的大徹大悟,希斯克里夫是摻雜著濃郁而又強烈的愛情背景下的小一號的埃德蒙,是富有愛情的美感的——如果是大仲馬來寫《呼嘯山莊》,就是第二個《基督山伯爵》,但艾米莉並不是,這個生活在較為安逸的日不落帝國時代的英國女性所表達的則是一種下放的社會——沒有法國大革命的波瀾壯闊,但卻將愛描繪成同等的波瀾壯闊。

這與《簡愛》便是兩種不同的風格了。《簡愛》是更能被主流接受的故事,是一種普世的愛情,但《呼嘯山莊》則是一種激進的愛情,因而出版後並不被人們所接受,直到毛姆等人逐漸認識到這部巨作的意義與價值後,直到逐步進入現代社會,這種激進的愛情便賦予了新的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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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男人更強壯,比孩子更簡單,她的性情獨樹一幟。」

姐姐是這麼評價艾米莉的,作為一奶同胞的長女,夏洛蒂對於這個妹妹是給予極大的贊譽的。而雖然《呼嘯山莊》的背景依舊是那個極寒之地,但與《簡愛》的大相逕庭便很難讓人去將這兩部作品歸類於姊妹篇,最多是同一背景的兩種不同思索——《簡愛》是獨立女性的崛起但女性最終依舊回歸於家庭而不是社會的當時先進女性的現狀,而《呼嘯山莊》則是一部經典悲劇,如果按照《梁祝》與《紅樓夢》等中國古典愛情來解讀《呼嘯山莊》的話,那麼在我看來,《呼嘯山莊》里的寶黛是兩個「莊園」,也是一對外國眷侶的梁祝,而這對外國眷侶是分岔階級,有違維多利亞時代倫理的愛情,於是愛與恨是稜角分明的,甚至說是極端的也不為過。

《呼嘯山莊》的美不光體現在愛情與內核上,文字散文化的感受讓人不由代入其中——或許也正因為如此《呼嘯山莊》的後勁才不可收拾,舉兩個例子感受一下,第一個是風景描寫:

第二個是人物感情描寫:

乍一看有點《春日序曲》的絕美,可文學魅力就在於,一段文字單列出來是美的,可如果形成一個片段、一個故事便有可能是悲的,有時甚至一個表示悲哀的詞語都不用,可讀完之後難免會感同身受——沒錯,這個人與人之間面對面交流都無法感受對方內心的詞語,卻是文字最大的優越。顯然,艾米莉把這種優越運用到了極致。

(四)

勃朗特三姐妹:站在女性立場去描寫「真實的女性」的文學先驅

盧梭曾寫過一個名叫《新愛洛綺絲》的書信體小說,書中同樣是階級不對等的戀愛,同樣是克制「勝於月亮朦朧之愛」的愛情,同樣是女主鬱郁而終,但這部小說顯然不能與《呼嘯山莊》相提並論。

原因很簡單,那就是因為聖·普樂不是希斯克里夫。

我會在後面一個番外篇中講一下艾米莉的哥哥布朗威爾·勃朗特——一個被酒精、情慾與毒品毀掉的天才。而這個哥哥(與勃朗特三姐妹的父親)則是希斯克里夫的原型。這個人物是一個撒旦式的人物,按照今天的話來說,也可以定義成為一個反英雄(其實和漫威人物懲戒者有一些相似之處),希斯克里夫與凱薩琳之間的愛情,最開始是一種養子與親生女兒的情愫,到後來成了傭人與主人的戀愛,最後,當希斯克里夫發現凱薩琳名義上背叛了他後,他便走上了一條不歸路。尤其是在凱薩琳去世之後,希斯克里夫便開始了自己偏執的復仇——他復仇的原因也很簡單,就是將曾經阻止自己愛情的人一一折磨到死——他做到了,與埃德蒙一樣,都為自己曾缺失地找到了一個新的自我滿足的口子。

我復仇的意願是如此強烈、如此專注,最後我自己被這一復仇的火焰所吞噬,所有的精力與熱情也在實施復仇的過程中消耗殆盡。

而《呼嘯山莊》最為絕妙的點還不光如此,在我看來,全書最後四章則是最令人拍手叫絕的地方。在西方近代文學中其實很少見有人鬼情未了的情節,大多數的愛情悲劇僅僅止步於「死亡」為最大的悲劇,可死亡後活著的人的痛苦是罕見的描述,更激烈的描述則是當活著的人發現,死後的人依舊渴求與他相愛時,自己卻不能交付自己與她時的絕望(甚至不能自殺,在基督教中,自殺意味著要下地獄,只能自然死亡才能上天堂)。希斯克里夫選擇了絕食來消耗自己的生命,只為與愛人相見

這種強烈的扭曲的愛,或許在當代人眼中有些控制狂的感覺,可在艾米莉眼中,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你能理解自己的親人一個個早逝後的感受,你或許可以將心比心地去理解這份愛意

突破生死芥蒂來追求愛意,可能是艾米莉最初構建呼嘯世界的初衷吧。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