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古老的冥界:美索不達米亞冥界漫遊指南

美索不達米亞各民族對冥界有許多叫法:埃爾卡拉(Irlalla)、庫爾努基(Kurnugi)、庫圖等,或者直接稱作「那不歸之地」。凡人下到冥界是非常容易的,任何人都可以輕松前往,但想要走回頭路逃到人間來那可就困難了。只有少數天神才辦到這一點,但要付出很大代價。

冥界入口

神話中沒有提過冥界的位置具體在哪兒,不過大致可以從一些古代文本里拼湊出來。《伊南娜下地府》提到,為了奪取冥界權力,天堂女王伊南娜曾啟程前往那去無回之地,她朝著位於東北方的札格羅斯山脈進發,冥界的入口甘澤爾(Ganzir)就在那里——倘若翻過札格羅斯山,就會來到後來成為波斯的地方,對於最早開始享受城市生活的蘇美爾人和阿卡德人來說,那算是異邦蠻族的黑暗未知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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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人說,伊南娜先是在地表沿著幼發拉底河及其運河向西北方行進,一個城市接著一個城市地巡遊,前往冥界之神納戈爾所在的城市庫圖。當她准備踏入冥界時,守門人說:「請進,女士,地府歡迎你。」如果庫圖並不確指冥界,那至少也起到象徵冥界的作用。

正如天堂之門有兩名守門人,冥界之門的守衛配置也是兩名,分別叫做梅斯朗泰阿(Meshlamtaea,意為「從冥界升起者」)和盧伽利拉(Lugalirra,意為「強大的主」)。他們是一對孿生兄弟,負責拆解踏入冥界之門的亡靈,防止他們從冥界逃脫。後來,他們被視作冥王納戈爾的兩個神相,還有巴比倫占星術中雙子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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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靈之路

伊南娜當然不會受困於兩名守門人,她威脅他們開門放行,否則她就要「打碎大門,粉碎門栓,砸爛門柱,搬走門楣,提升死者,讓他們吃活著的人,讓死者數量上超過活人。」守門人或是害怕工作單位的財物損壞(維修費很貴),或是畏懼死者數量超標(工作量大增),立刻就放行了。

伊南娜輕松踏入死亡的領域,但接下去的旅程就不那麼好對付了。那是一段垂直下降的路程,應當是陸路,因為《伊南娜下地府》里沒有提到過冥河或是船隻之類的字眼,不過文中提到,從冥界之門到她姐姐冥界女王艾莉什啟迦爾宮殿的路上設有七重大門。女王的總管納穆塔奉命接待了伊南娜,並恭敬而堅定向她指出,想要通過那些門,她就得遵照冥界的法則:每通過一扇緊密的門,就除去身上的一件衣物。就這樣,她出發時佩戴的各種護身符被一一除去,等她來到她姐姐面前時已是赤身裸體,毫無還手之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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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像,來這兒的凡人命運不會比女神好多少。確實,在通往地下世界的旅程中,每個靈魂必須通過七扇緊閉的大門。每扇大門都有看守,防止他們走錯方向——那意味著被怪獸吞噬或被惡魔蹂躪之類的可怕下場。只有向看守們繳納通行費用後,鬼魂們才能繼續前行。因此死者在下葬時需要衣著華麗並盡可能地裝飾珠寶。即使是窮人也會帶上一些錢幣,方便到時繳費。但不論窮鬼還是富鬼都會被剝除全部裝束。每除去一件衣物就意味著魂魄就會喪失一點陽性,重返人間的希望也越渺茫。

死者世界

當赤身裸體的鬼魂好不容易達到終點後,這里也沒有什麼好運等待著他。埃爾卡拉是個黑暗的世界,沒有一絲光亮,鬼魂的眼睛會馬上失去視覺。更可怕的是,這里到處彌漫著令人無法忍受的惡臭,這是由無數死去生靈的軀體腐爛造成的。逃離這可怖之地的方法只有一個:在人間另找一人代替魂魄在陰間的位置。

鬼魂們在埃爾卡拉艱難地生活著,充其量只是稍稍接近他們原先在世上的生活。蘇美爾人認為,鬼魂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黑暗中苦苦掙扎,因為這里沒有食物,鬼魂們只能以泥土為食,在塵土爬行蠕動;他們永遠口渴,因為沒有清水可以喝。蘇美爾人之後的巴比倫人和亞述人還要擔心鬼魂們受到半神、怪獸和魔鬼的襲擊。這些半神、怪獸和魔鬼有時還會逃到地面世界,把苦難和死亡帶給人類。

美索不達米亞地下世界的居民中還會有死去的神,因為永生不死是很難做到的,連神也可以被殺死。伊南娜、杜牧茲和他的姐姐吉什亭安娜就曾經死過,伊南娜只呆了短短的幾天,杜牧茲和吉什亭安娜則各要呆半年之久,日子想必非常難熬。杜牧茲的故事可見:註定半死的牧神杜牧茲

靈魂審判

雖然在當今社會由道德審判決定人們最終命運的觀念已深入人心,不過在很多較早期社會當中,每個人死後的命運卻取決於一些較為偶然的因素,通常是看屍體的處理方式是否符合標准,葬禮的儀式是否詳盡周到,死者生前的表現也會影響靈魂在另一個世界的命運,古代美索不達米亞也是如此。

蘇美爾人認為,艾莉什啟伽女王很少評價新來鬼魂生前的行為,只是命令她的書記官登記鬼魂的名字。壞人多半不會受到懲罰,好人也不會得到什麼獎賞。雖然生者世界有種種不公,死亡倒是似乎特別平等,國王的鬼魂和普通人的鬼魂受到同等待遇。任何一人死後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活著的親屬替他們向神做供奉,因此在蘇美爾人的觀念中,多子多孫的人死後命運相對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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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早期蘇美爾版的《吉爾加美什、恩啟杜與冥界》神話提到,恩啟杜為了替吉爾伽美什拾取掉落冥界的鼓和鼓槌,曾隻身前往那黑暗之地,雖然吉爾伽美什囑咐了種種注意事項,但恩啟杜一條也沒遵守,果然被困在地下世界回不來了。幸好後來太陽神烏圖奉智慧水神恩啟之命打開了一條縫隙,讓恩啟杜的魂魄能沿著小縫一溜煙地上升到地表與吉爾伽美什重逢。能夠與密友重逢,吉爾伽美什自然是很高興的,還詳詳細細地打聽了冥界風貌,據恩啟杜反饋,情況大概是這樣的:

總之,蘇美爾的地下世界是個荒涼陰暗的地方,難怪恩啟杜會說:「如果我告訴你,你就會坐下來哭。你觸及了我的身體,便會心生喜悅,可是它實際上全是塵土,就像牆上的一條縫一樣。」這或許可以解釋為何吉爾伽美什會竭盡全力地避免死亡。

裁決鬼魂命運的決策可能由太陽神烏圖、月神南那或冥府判官組成的審判團進行。晚一些年代的人們相信,月神南那在白天,太陽神烏圖在夜里會對死者進行審判。他們沒空的時候,裁決則由7名冥府判官舉行。

判官團的性質有點像長老會,他們有權驅使冥界衙役行事,追捕那些企圖從冥界逃脫的傢伙,或是去抓那些命里該死的人。這些衙役被幽默稱作伽拉(galla)魔鬼,也就是現實生活中法院官吏的名稱,類似現在的警察。伽拉魔鬼冷酷無情,因為他們缺乏人類的感情和需求,既不吃也不喝,既不懂得享受飲酒也不懂作樂,不知道天倫之樂,更不喜歡和孩子玩耍。相反,他們從父母膝下奪走孩子,從產床里奪走產婦,從病房奪走老人,從戰場奪走勇士。伊南娜和杜牧茲都曾和這些衙役打過交道,知道他們有多難纏。

生者漫遊

盡管絕大多數進入冥界的人有去無回,還是有少量幸運的傢伙由於小心謹慎,沒引起冥界守衛的注意,成功地潛入又返回。在《伊南娜下地府》中,眼見伊南娜遲遲未歸,她的侍女去求智慧水神恩啟幫助。恩啟雖然嫌伊南娜老是找麻煩,還是從指甲縫里刮出一些泥來,捏出兩個無性別的傢伙,吩咐它們像蒼蠅一樣利用門軸處的缺口通過七重大門,帶上恩啟特製的復活之水和食物悄悄潛入地下世界。考慮到恩啟是主管淡水與農用水渠運河的神,他手指縫里的泥可能修築水利工程時嵌進去的,復活之水和食物可能是農業灌溉和肥料,缺乏人類的性別屬性,因此只要不做聲就能進入地下世界而不受發現。

與此相對的反面典型是《吉爾伽美什、恩啟杜與冥界》中的恩啟杜。在恩啟杜下地府為朋友拾取鼓和鼓槌之前,吉爾伽美什一一列舉在冥界的注意事項,不厭其煩地教給恩啟杜:到冥界去不能穿漂亮的衣服,不能穿草鞋式的好涼鞋,不能用香膏塗抹身體。不能與鬼魂起爭執,不能動武,不論是標槍還是手杖都不行。不能同人親吻,不管是愛妻還是愛子都不行。看到冥府女神赤身裸體躺著的時候,不可大聲說話,也不要用布去遮蓋她。但山野粗獷的野人恩啟杜沒把這些禁忌放在心上,下地府時身穿漂亮衣服,用香膏塗抹身體,拿著手杖,穿著好鞋,還在冥界大聲喧嘩,這便引起冥界諸神的注意,於是他們抓住恩啟杜,不讓他再返回地上了。

冥界提供的任何東西都不能碰觸,尤其不能吃冥界的水和食物,這一點許多神話里都有出現。在《伊南娜下地府》中,恩啟在兩名無性特工出發前特別叮囑,「哪怕女王把整一條河流的水讓你們喝,整一塊田地的穀物給你們吃,你們也不要接受。」這兩名泥人沒有打破禁忌,成功地回來了。不過另一個也受到恩啟忠告的傢伙就沒這麼好運了。戰神納戈爾踏上去冥界的黑暗恐怖之地前,曾答應智慧水神他絕不會接受冥界的任何東西:食物、水、王冠,尤其是抗拒來自女王艾莉什啟迦爾的魅力。但納戈爾只做到了前面的部分,卻沒能把持住最後一點,這就產生了艾莉什啟迦爾和納戈爾成婚的故事。巴比倫地府愛情故事:聊聊美索不達米亞神話里的「五十度灰」

好了,以上就是世上最古老的地府——美索不達米亞冥界的基本情況了,請大家祝英雄王吉爾伽美什好運,因為他最終還是得去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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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