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回家,我寄了一片靈魂給地球丨2022科幻春晚

責編 宇鐳

題圖《秒速五厘米》截圖

主視覺 巽

為了回家,我寄了一片靈魂給地球丨2022科幻春晚

編者按

當無數通往星空深處的大門打開,人類派出大批開拓者,要麼失聯,要麼發回意義不明的文字。有人說,星門背後有著吞噬思想的外星怪獸,利用人類的好奇布下誘餌。先驅者身上發生了什麼?

這一次,晝溫把她擅長的語言學和腦科學拓展到了宇宙開發時代,探討人類和遙遠殖民地之間的語言文化隔閡……

星星是如何相連的

作者 | 晝溫

晝溫,科幻作家。作品發表在《三聯生活周刊》《青年文學》《智族GQ》和「不存在科幻」等平台。《沉默的音節》和《貓群算法》分別獲得2018年、2021年的中國科幻讀者選擇獎(引力獎)最佳短篇小說獎。2019年憑借《偷走人生的少女》獲得喬治·馬丁創辦的地球人獎(Terran Prize)。《沉默的音節》日文版收錄於立原透耶主編的《時間之梯 現代中華SF傑作選》,並於2021年獲得日本星雲獎提名。多次入選中國科幻年選。著有長篇《致命失言》。出版個人選集《偷走人生的少女》。

全文約12900字,預計閱讀時間25分鍾

一、聯翩浮想

創造力是如何被度量的?

遠距離聯想理論的創始人認為,創造性思想就是重新組合聯想得來的元素。「新結合的元素相互之間聯想的距離越遠,這個思維的過程或問題的解決就更有創造力」。於是他發明了遠距離聯想測試:給被試三個詞,讓被試想出與前三個詞都有聯系的一個詞。

英文試題舉例:same,tennis,head,?

中文試題舉例:療,防,統,?

「這烤肉味兒香吧?人肉烤起來也是一個味兒,」三里屯太古里的韓國烤肉店,丁小兮突然說,「我們做手術不是都愛用電刀嗎?電刀切開組織的時候能順便止血,就是煙實在太大。你說我吸了他們的人肉粒子,他們就會有一部分永遠留在我的身體里吧!」

坐在她對面的展信顏一下子沒了胃口,烤肉的香氣開始令她作嘔。雖然她早就知道,丁小兮說的話不能用常理來推斷。

初中時,小兮的想法就常常與眾不同。語文的閱讀理解題經常只得一兩分,也沒少因此受到同學的排擠,落下個「瘋小兮」的名號。信顏有點疑惑,她是怎麼熬過痛苦的醫學生時期的?

不過,小兮這次竟然發覺了自己的失言。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信顏,一放鬆又跑偏了。這麼多年沒見,突然叫你出來……其實……」

「你是不是想過口岸。」信顏從一開始就該猜到的。自從加入星聯局以來,這不是信顏參加的第一次飯局。人們有各種各樣的理由想通過那幾萬個星門成為人類第一批星際殖民者,把前半生永遠拋卻身後。只是她沒想到小兮也……

丁小兮抬起目光,堅定了點了點頭。

「渠道是開放的,」展信顏開始背公關詞,「網上填寫申請表——」

「我早就做了!我是掛在了星聯局的出關體檢上,」小兮急切地說,「我在醫院工作這麼多年,職工體檢指標從來都是合格的,為了這次體檢,我提前幾個月泡健身房。你看!」她把毛衣袖子擼到肩膀,手肘砰得一聲砸在桌面上,繃起肱二頭肌給信顏看。

信顏扶穩差點兒翻倒的大麥茶杯,示意她趕緊把衣服穿好。「對不起,我不能透露體檢標准。」

「信顏……」

「出關有什麼好?」信顏壓底聲音,「天賜星門都是單向的,你去了就回不來了。外面可沒有地球舒服,只是將將能讓人活下來的程度。咱在這里還能吃熱氣騰騰的五花肉,到那里餓死、凍死都是家常便飯。你可別被那些宣傳片給騙了。更關鍵的是——」信顏謹慎地看了看四周,起身坐到丁小兮那邊的卡座上,輕聲對她耳語。

「內部消息,一年前陸續通過星門的開拓者團隊,最近失聯率急劇上升。天賜中心分析過他們最後傳送回來的信件,據說都是主動中斷聯系。從那之後,星聯局選拔開拓員的體檢就越來越嚴,你沒法混過去的。」

丁小兮盯著已經焦黑冒煙的烤肉,一時沒有說話。展信顏輕輕撫摸她的後背。

不知何時,窗外開始下起小雪,地上還沒有一點痕跡。星星通過星門相連,可是勇敢的開拓者們一個個卻像這薄薄的落雪,消失得無影無蹤。

「信顏,」小兮舔了舔嘴唇,「我還是要去。我要離開這里,越遠越好。」

二、綴玉聯珠

受到同一種外部刺激時,不同的人大腦神經元會形成千差萬別的聚合模式,就像同一塊石頭每次投入湖水中,卻激發起不同的漣漪。對於可見光頻段中的同一個頻率,有的人想起嫣紅的百合心情舒爽,有的人則失聲痛哭,只因重見了愛人歸西前眼角一顆鮮紅的淚滴。

深夜的北京,雪更大了。位於三里屯的這座嶄新的星聯所大廈像劍一樣指向星空,隨時都有幾層燈火通明,成為北京永遠不會暗淡的新地標,不斷把選中的人類送上目光無法企及的宇宙深空。

口岸資料審核部門不加班,信顏帶丁小兮進來時,一個人都沒有。

「我搜一下……北京大學零號醫院……普外科……啊,找到你了。」

密密麻麻的體檢表格劃到最下面,「神經元聚合模式」一欄寫了個鮮紅的A-,然後就是「不合格」的印章。

「A-不是勉強合格的意思嗎?」小兮問。

「神經元聚合模式是一個系譜,B是基本合格,也就是正常的意思。A和C分屬兩個極端,都不算合格。」

「我不太明白。」

「走出地球,是一件大事,人選,從來都是重中之重。即使可以通過測試衡量抗壓能力、一般性格、學習能力、身體素質等指標,但人心隔肚皮,在極端情況下的責任感和道德感無從得知。為了防止再出現因為想回地球而自私破壞空間站的事故,他們找到了一個方法,直接測量候選人大腦的意識模式。」信顏打開另一個頁面,給小兮看幾個大鼠大腦切片的電壓敏感染料成像,「你要知道,大腦並非分區工作,而是依靠不斷明滅、跨越整個顱骨內部的神經元聚合。」

小兮呆呆地望著我。「什麼意思?」

信顏嘆口氣,「小兮,你體檢時是不是做過一個遠距離聯想測試?」

「好像是,有一張卷子,上面有幾組單字,讓我想個新字,能跟那些字都組成詞語……」

信顏點點頭。「這就是測試之一。簡單說,測試你大腦的穩定性。測試結果是一個范圍,從A–到C++,而選拔標准,就是神經元聚合模式最穩定的這部分,也就是中間的B級。」

「這種人怎麼樣?」小兮臉上露出了小時候被老師批評時不服的表情。

「理論上,這樣的人很難崩潰,同時有足夠的責任心和社會化程度,容易合作。」

「A和C又是什麼意思?」

「C級我們叫石人,大腦容易產生塊狀的大神經元聚合,外在表現就是創造力差、頑固,抑鬱患者、思維僵化的老人甚至會到C++級別;A級叫羽人,神經元聚合模式小而散,表現在聯想能力強,且只能處理當前受到的刺激,無法進行長遠的規劃。極端就是A-、A–……」信顏猛地想起小兮的評分,生生咽下了後半句話:多在兒童、精神病患者和一些精神類藥物吸食者中間產生。

「信顏,這個意思是說,我不正常嗎?」小兮笑了笑。

「只能說你的大腦比較活躍……創造力和精神穩定程度一向成反比,」信顏調出了小兮的詳細資料。大腦的三維模型中,激活的神經元就像五顏六色的煙花在反復綻放。「太小了,太活了。他們會覺得你……不可控。」

「那……我該怎麼辦?」小兮盯著螢幕,她淺色的眼珠里映著那些煙花,好像大腦第一次在鏡子里看見了自己。

「我有個辦法,但是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三、聯袂而至

19世紀初,法國解剖學家加爾和施普茨海姆認為,頭蓋骨的外部結構可以推斷一個人的心理功能和特性,這就是顱相學。

丁小兮啟程的日子快到了。開拓團准備的地方在星聯所大廈的另一層,信顏再沒見過她一面。

小兮以為信顏幫了她,其實是她幫了信顏。從那個氤氳著韓國烤肉香氣的刺激夜晚開始,展信顏的世界一下子輕鬆了太多。

幾萬個星門,幾萬個觸手可及、環境惡劣的殖民地,人類的夢想都沒有如此狂野。信顏到星聯所就職不久後就被要求做了體檢,沒想到自己竟然是極少數的合格者之一。

作為一個標準的B級常人,三個月之後,展信顏必須按照安排啟程,去往距離地球三百光年外的一顆類地行星。

但她喜歡北京清透的晨曦,喜歡在郊區的小房子里侍弄擺滿陽台的綠植,喜歡小咪半夜趴在身上睡覺,喜歡雙腳踏在堅實的土地,喜歡一步一步走向規劃好的前程,成為一個腦科學科研工作者,為人類文明開拓出針尖兒大小的進步。她離家最遠的經歷是去美國交流訪學。未來也許可以去一趟火星。

體檢出結果那天,她走出星聯所大廈,深深呼出一口氣,北京的冷空氣立刻將它凝結成了一團轉瞬即逝的白汽。最後三個月,好好享受一下這個星球吧。零星落雪,人影憧憧,地鐵站的光溫暖而喧囂。

本已打定主意跟家人告別,可隨著天賜計劃開啟滿一周年,當年壯烈辭行的第一批開拓團卻失聯的失聯、團滅的團滅。那些都還算是天賜星門外環境最為溫和的類地行星。消息被封鎖在星聯所內部,人們加強了對開拓團成員的篩選,後來連神經元模式B-的人都會被打上體檢不合格的標志。

到底是為什麼呢?有人說在每個星門背後都有一個等著吞噬人類思想的外星怪獸守株待兔,利用人類對宇宙深空的好奇布下誘餌;也有人說這是一種詛咒,提醒人類不要離開地球這個伊甸園,就像沒有準備好的海魚不要貿然上岸。信顏不信這個,但天賜星門確實還有太多未知存在。

總而言之,信顏不想這麼快丟掉自己的性命。神經元聚合模式復雜且獨特,難以造假,但互換還是有可能的,只要知道另一個人完整的信息,還有指紋、瞳孔、基因特徵……

丁小兮是自己送上門來的。捫心自問,信顏已經把所有已知的風險都告訴了小兮,這不能算一種欺騙。

完成互換、離開星聯所大廈的那天夜晚,小兮笨拙地抱了一下信顏,眼淚和著綠色閃光眼影蹭在了她的白色羽絨服上,說她永遠會記得她。

唉,就這樣吧。也許小兮足夠幸運,能夠成為新星球、新文明的夏娃。而自己,只要繼續擁有眼前穩定的人生,就足夠了。信顏望向窗外,人群車流在小積木一般的建築間穿梭,一群信鴿從空中飛過。白天看不見星星,更看不見天賜星門,只能看見……生活。

手機不合時宜地振動起來,信顏低頭一看,是來自房東的一條簡訊:「租約解除,請在今天內搬走。」

信顏皺起眉頭,她明明是個模範租客,已經在張伯伯這里整租了三年,房租水電都及時繳付,為什麼……

「展信顏,」突然出現在工位上的李主任打斷了她的思緒。40多歲的中年男人眉頭緊鎖。即使有了很高的行政職級,這位專精腦外科的醫療工作者還是喜歡穿白大褂上班。

「你被停職了。」

四、蟬聯蠶緒

羽人的大腦和沒有發育完全的孩子類似,無法准確理解一些簡單隱喻,傾向於從字面意思進行理解。當你告訴一個哭泣的孩子「木已成舟」,他可能會很奇怪,房間里並沒有一條剛剛造好的船。

信顏覺得很奇怪,主任沒有提起任何跟工作相關的事,只是讓她「休息一段時間」,還給她提前發了一個月工資。應該不是調換資料的事被發現了,不然主任絕對不會這麼溫和。不管怎樣,正好回家去處理一下租約的問題。

剛走進樓道,她就聽到了一聲貓叫。小咪從二樓的樓梯扶手上跳下來,精準地落在信顏的懷里,差點把她撞翻。「小壞蛋,你怎麼跑出來了?」信顏撫摸著它背上的黃毛,繼續往上走。是忘記關門了嗎?

樓梯一拐,信顏看到自己家里所有的家具、行李都被扔了出來,幾乎塞滿了樓道。房東張伯伯剛好在門口出現,一手握著一盆綠籮。見到信顏,他直接朝她腳底下扔。好不容易淘來的花盆在水泥地上炸開,鮮綠的葉子混著泥土,根莖畢現。

「你這是干什麼?合同還有一年半才到期呢!」信顏據理力爭,不明白發生了什麼。

「趕緊清走,別占地兒。」房東指著一片狼藉,轉身回屋,狠狠關上了房門。

「餵,你說清楚,餵!」信顏沖上去敲門,還去敲了之前關系還不錯的鄰居的門,但沒有一聲回應。小咪被她抓疼了,又竄上了欄杆。

簡單收拾出兩個大箱子,信顏把其他東西都留給了樓下收垃圾的大爺。把小咪裝起來,背上貓包,信顏坐在小區的石凳子上打車,准備去最近的旅館對付幾天。打車app上顯示附近沒有人排隊,但是就是沒有司機接單。她乾脆把手機放進兜里,北京的寒風格外地冷。

這時,信顏看到一個雙馬尾女孩氣鼓鼓地從樓道里出來,也拉了兩個鼓鼓的大箱子,拉鏈都沒拉好。女孩對著單元門破口大罵,然後把箱子重重摔在地上,自己坐在箱子上痛哭。

「餵,」信顏走過去拍了拍女孩的肩膀,「你也是被房東趕出來的嗎?」

女孩抬起頭,淚水令劉海一縷一縷粘在臉上,彩妝糊成一片,抽泣得說不出話,只有兩根馬尾在腦後跳躍。

好不容易聊上幾句,信顏突然心里一動。她似乎見過這個女孩,就在最近,是在哪里呢……

終於,信顏在路邊攔住了一輛老出租,和還在打車的女孩道別。關上車門的時候,她一下子想起來,就在昨天,一份A-級資料,證件照上就是這個雙馬尾女孩。

她突然覺得,也許永遠不會有人接那個女孩的單了。

五、蟬聯往復

石人的思維模式往往已經固化,難以接受新的思維,會按照自己的方式理解信息。但是,如果石人遇見跟自己想法相近的觀點,會立刻將其吸收,讓思維更為堅固。

誰也不知道神經元聚合模式資料是如何從星聯所泄漏出去的,泄漏名單有多長,泄漏范圍有多大。一份黑紅名單已經在縱橫各個網絡的推薦系統中流傳已久,有人利用石人的特點施以詐騙,更多的人對羽人避之不及。

腦科學圈內曾有多個專家反對這項技術的過早應用,但是天賜來了,很多還在實驗室階段的技術都被徵用。技術一經啟用,就會出現相關數據;數據一朝成文,就會有泄露的風險。在那之後,社會大眾自有一套方式對它進行解讀和運用,從此一切便脫離了科研工作者的掌控。就像一旦人類窺視到核裂變技術,便再也無法阻止蘑菇雲在地球上升起。

其實,信顏早就隱隱知道信息會泄漏。在她參加體檢之前,主任曾經跟她要過一份在職員工和求職者的神經元聚合資料,據說是星聯所人力資源部門的要求。後來幾個月,星聯所的薪資結構進行了一個大調整,有人升職,有人被辭退,而門口幾個思維古板的保安則收到了數額不菲的紅包,星聯所內部一度引起不小的討論。當時信顏並沒有往這個地方深想。而現在,自己更換上丁小兮的A-級結果才幾天,就立刻被軟性辭退、暴力退租,甚至成為叫車軟體、外賣軟體和酒店訂房軟體的透明人。最後,只有一個青旅收留了她。老闆似乎是個A級羽人,青旅最近住的旅客也都跟小兮氣質相仿。信顏想了想,回去把雙馬尾女孩也接了過來。

只是,這里沒有一個羽人知道自己為何被區別對待,信顏也緘口不言。

這幾天,她無數次回到星聯所大廈,但都被人力資源部門精心挑選出來、比石人還石人的保安團隊拒之門外。

回到青旅,信顏看到鏡子里的自己頭發蓬亂、衣衫不整,差點哭出聲來。從出生到現在,信顏從沒有這樣孤獨和絕望過。她一直是一個「標准」的孩子,在學校好好學習,在家里聽父母的話。成績好,各科老師偏愛;表現乖,親戚都羨慕她家有這樣一個女兒。一路平安走過中考、高考,大學還沒畢業就保送到全國頂尖高校直接讀博,鑽研人類思維和意識的本源——大腦。天賜來臨,她響應時代的召喚進入星聯所做口岸的公務員,差點成為光榮的開拓者,不管怎麼都該是一番風順的人生,怎麼就搞成了這樣,一瞬間丟失了一切?

她忍不住怨恨丁小兮。小兮肯定也經歷了這番遭遇,才卯足了勁兒要去其他星球。她後悔跟小兮互換資料,甚至後悔在初中時跟小兮搭話、成了「瘋小兮」唯一的朋友。說不定小兮也丟了工作,畢竟她可是給人開刀的角色,誰會讓一個潛在的精神病患給自己做手術呢?

此想法一出,信顏嚇了一跳,轉而覺得自己惡心。

她想起19世紀的顱相學,通過頭骨的凸起來判斷一個人的性格。神經元聚合可視化……人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觀察大腦的活動,能得出一些統計學意義上的結論,篩選出能勝任特殊職業的人。但真的能由此斷定一個人的一切嗎?信顏知道,真正極端的情況還是很少的,不管是A-還是C+,無數被簡單打上「不正常」標簽的被試都已經在工作崗位上兢兢業業工作了許久,就像操刀外科手術幾百台的丁小兮……雖然喜歡把人肉味兒跟烤肉味聯系在一起,也從不耽誤她治病救人啊。

信顏之前對此毫不在意,只是因為她常年安全地待在「正常」范圍內,看不到陰暗角落里的一切,沒有感受到無處不在的歧視。她確信,自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但是她知道,對人類本身的草率分類,從來沒有什麼美好的結局。從歷史上來看,每一種分類的背後,都不同程度隱含著隔閡、分裂、排異、甚至血腥。因為那總意味著,人可以用一種標准去測量他人,這個標准往往即片面又主觀,從而輕易得出簡單卻錯誤的結論。

但人類又總是不斷發明新的測試、找到新的標准對同胞進行分類:性別,種族,膚色;地域,學校,職業;星座,BMTI,九型人格。排擠異類,團結同類,篩選下屬,尋找佳緣。

歷史不斷重演,而她過去到底是怎樣的勇氣,認為自己在每一個測試中,都能永遠擁有一個「正常」的標簽?

分類,分裂,「非人」落進裂縫,「常人」盲目前行。

在洗手間不遠處的青旅通鋪,幾十個羽人正在輕吟淺唱,房間四壁都是色彩艷麗的塗鴉。散落在各處的低調社畜,聚在一起則激發出了藝術家特質。但信顏聽不懂其中的妙處,也看不懂塗鴉上的符號,就像永遠無法理解丁小兮的腦迴路——用電刀做手術等於吸收人肉粒子,小兮到底是怎麼想到的?

沒關系了。

信顏知道,自己必須背負責任,去做正確的事。

就像在初中時,面對被所有人欺負、孤立的瘋小兮,雖然不理解她,但自己也沒有轉身離去。

「你在唱什麼?教教我吧。」

六、級聯反應

人們都說,「想」不等於「做」,但是研究表明,即使是在頭腦內想像琴音與琴鍵的對應,被試大腦皮層中負責管理手部肌肉的腦區都會擴大,這跟真的每天練琴兩小時差不多。

還沒到星聯所門口,信顏發現整條街幾乎都被堵住了。采訪車輛,人群,還有維持秩序的警察。一旦有人在保安團隊的護送下出來,各個媒體的記者便會蜂擁向前。信顏還看到了很多拿著自拍設備的自媒體。她戴著鴨舌帽和口罩奮力向前擠,竟然在混亂中進入了星聯所大廈。

由於沒有門禁卡,信顏只能一層一層爬樓梯,足足爬了二十層。她想起自己之前經常在辦公室欣賞高層風光,卻從未想過自己有多幸運、其他人一點點爬上來有多難。到達目的地後,她在樓梯間歇了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

進入辦公層,竟然一個人都沒有。信顏正要慶幸,突然聽到一個聲音。

「信顏?你怎麼在這里?」

她猛地抬起頭,李主任再次神不知鬼不覺來到了她面前。幾日不見,主任明顯憔悴了,下巴上長了不少胡茬,白大褂也髒了、皺了。他的手里抱著一個金色的文件夾。

「我……我有東西忘在這里了。」

「哦。」主任一屁股坐在她對面,把文件夾里的資料攤開研究,似乎也不想追究她是怎麼進來的。

「辦公室怎麼沒人了,小於、老林他們呢?」

「外面鬧事,我讓他們先回家了。」他頭也不抬。

「主任,」信顏鼓起勇氣,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此時此刻只有他們兩人,不管說了什麼,都有斡旋的餘地,「您當時停我的職,是不是因為我的神經元聚合模式評級是A-?」

疲憊的主任終於抬頭看了她一眼。

「那麼多參加過開拓員體檢的人……他們的神經元聚合模式,是我們這邊泄漏出去的嗎?」

「評級、泄露,對你們確實不公平,」主任緩慢地說,「但這些事現在都不重要了。」

「那還有什麼事重要?難道外面那些人,那些記者,不是為這個來的?」

主任終於放下了手里的文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仿佛在辦公椅里又縮了一尺。「你這幾天是不是不看新聞?最近又有十幾個殖民星球的開拓團失聯了。」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信顏覺得主任的眼睛有些紅了。他又嘆了口氣,把手中一打A4紙列印的文件甩到信顏面前。「你說說,你說說,那些全軍覆沒的也就算了,這次至少有十四個殖民地又是主動斷了聯系。這是他們最後幾次發回來的文件,最資深的語言學家都看不懂。還想找我看……有個屁用!」

信顏翻看那些文件,確實滿篇都是她無法理解的符號。也許外星環境如此陌生,也許幾千光年的距離確實無比遙遠,但通過星門的人類,真的能夠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形成新的思維模式,與故土的文化一刀兩斷嗎?信顏讀過一些人文社科的科普書籍,語言和文字可是最有生命力、也是對一個人影響最為深遠的東西,殖民地怎麼可能這麼快產生新的語種和文字呢?

等等……信顏心里一動,這個現象,她好像還真見過……

「你說的那個,信息泄漏的事,想曝光就曝光吧,」主任把文件從她手里抽了回來,「虱子多了不怕癢,天賜計劃都要破產了,屎盆子該怎麼扣就怎麼扣。只是你現在是A-級,你說的話,不置信。」

「我實際上是B級,都在開拓員名單里了,是丁……是我擅自跟另一個人換了神經元聚合資料。」信顏快速說出真相,手里汗津津的。

主任又抬頭看了她一眼,嘆口氣,似乎已經沒力氣跟她計較這些。「神經元聚合模式可視化儀就在樓上,你自己再測一測,把資料改過來吧。」

信顏點點頭,抓起背包就往樓上跑。這可是她這幾天求之不得的東西。只要刷掉記錄,她還是一個B級的「正常人」,無論是回歸科研生活、繼續留在北京還是替其他被評級傷害的夥伴奔走發聲,她將再一次擁有無數選擇:整個快速運轉的社會再次為她敞開大門,為所有人提供便利的系統重新將她視為服務的對象……

沒有人給她做遠距離聯想測試,機器自動測量的結果很快出來了。她激動地守在報告列印機前,滿心期待一個綠色的B。

可她等到的,卻是另一個鮮紅色的A。不是跟小兮一樣極端的A-,但至少也是個A+。

信顏的世界,再一次崩塌了。

七、偶發失聯

安靜的環境會增加食物的鹹味,加熱舌頭可以憑空嘗到甜味;銀勺子會讓酸奶吃起來更粘稠;同樣用白勺子,粉酸奶要比白酸奶嘗起來更酸。

信顏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下二十幾層樓梯的。她在神經元聚合測試間掙扎了五六個小時,反復測試、看結果。她甚至用高速攝像機給自己的大腦照了神經元聚合三維動態圖像。作為一個腦科學科研工作者,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神經元聚合模式已經不再是穩定的B級。她將再也無法洗刷記錄、重回正常社會,更別提什麼改變社會。

走出星聯所時,晚霞已盡,門口曾堵了一條街的記者和網紅也盡數散去了。信顏不想坐地鐵,只得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試圖阻擋北京夜晚的寒風。這時她注意到,小兮那晚蹭在她肩頭的綠色眼影還在,像一片綠色的羽毛。

回到青旅,女孩們難得沒有唱歌,而是聚在一起看掛在牆上的電視。她們好像從來不會擔心明天,更關注於此時此刻的情緒,這正是神經元聚合A級的特點。在這里混久了,信顏發現自己也逐漸情緒化了一些。

「顏顏,你回來了!」有人熱情地招呼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新聞正在說你們星聯所呢。」

信顏把羽絨服掛在門口的架子上,白色的領子蹭到了她們今天在牆上新塗的顏料,不過已經無所謂了。

「顏顏,你說,他們真的會停止往外星送人嗎?嘟嘟?」

「說不好……你覺得的呢?」信顏沒有力氣說更多話了。

「我覺得太可惜了,綺。」另一個人嘆了口氣,「我知道人類其實很持,連太陽系都飛不出去。這回放著這麼催的快捷通道不用,以後卡怎麼辦?其實本也去過應征,但是沒有過選,要是有機會,真想去外星闖一闖!」

信顏在心里苦笑,沒想到羽人中還有這種志向。可惜他們不知道,要不是參加星聯所的體檢,他們根本不會丟掉工作和房子,在青旅里受苦。

今天她已經太累了,獨自走到角落,一頭栽進自己的被褥里。

半夢半醒間,這幾天的一切遭遇在腦海中盤旋,不合邏輯又難以疏解。丁小兮,星聯所,羽絨服上綠色的印子;雙馬尾女孩,主任,工位,電腦;街道上吵吵嚷嚷的人群,太空中被星門連在一起的行星,青旅里無窮無盡的歌聲……好像現實將一塊巨大石頭投進意識的海洋掀起滔天巨浪,要信顏一生中所擁有的所有腦細胞加在一起才能承受……

黏糊的雙眼睜開一條縫,她意識到歌聲並非來自夢境。電視關了,是羽人在輕吟淺唱。再一次,她沒有聽明白歌詞,甚至不知道她們唱的是哪國語言。她只知道,上一首歌的唱詞完全是那幾個姑娘一起發明的。既然自己的評級已經掉到了A,恐怕以後也會跟她們一起唱這種沒有人能聽懂的歌曲……屬於羽人的歌曲……

等等……短時間出現的新語言?熟悉的感覺一閃而過,被她敏銳地抓住了。

展信顏猛地坐起身:她必須再去一次星聯所,越快越好。

八、珠璧聯輝

在神經元間傳遞信息的遞質有很多,多巴胺,組胺,去甲腎上腺素,乙醯膽鹼……有時,一些神經遞質不會立刻引發神經元的興奮或抑制,但是在未來的某個時間點,它們會放大或減小腦細胞對刺激作出的反應。

就像你年輕時邂逅一個人,你不知道她會對你的生活產生什麼影響,但當你遇到難以自解的困難,她卻毫不猶豫伸出援手、將你拉出泥潭。

北京的深夜,展信顏向星聯所跑去。她的大腦飛速旋轉。

人們總認為自己如此特別、有著獨一無二的主觀意識,而大腦受到遺傳、記憶、童年經歷的影響,也確實有著千差萬別的反應模式。但有兩點不能遺忘:一,所有的反應模式都散落在從A–到C++的一條系譜上;二,全世界70多億人口,任你千差萬別,神經元聚合模式相似的人總是大量存在。

這是什麼概念呢?也許兩個人膚色不同,性別不同,成長文化不同,祖先在兩個大陸,一個是肌肉男一個是嬌小姐,可同樣面對小混混的挑釁,兩人的第一反應都是沖上去教訓對方一頓。這就是皮囊下的思維一致。

當然,大部分人落在B-和B+兩個屬於「正常」的大區間,放在一起也不會有什麼問題,跟現代主流社會群體沒有兩樣;但純「B」級、「A-」級、「C+」級在系譜上都是極窄的極端區域,思維模式一致性又上升了一個數量級。在星聯所的精挑細選下,這些散落在人群中思維模式相同的個體被迫相遇,一部分組成高精尖隊伍穿過星門完成危險的星際殖民任務,另一部分被體系排擠,無奈在社會邊緣處抱團取暖。

這是神經元聚合模式可視化之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現象,可怕的事情同時從兩個群體中浮現——思維的超近親繁殖。

這樣一群本就相近、此時更是無時無刻趨同的人湊在一起,不久就會發現現有的語言是如此冗雜、低效,而彼此只要幾個字、甚至一個眼神就能相互知曉心意。

在與其他社會群體相對隔離的情況下,新的語言便以飛快的速度誕生。與此同時,這些新人類,再去與自己群體之外的頭腦交流,必然產生痛苦與疲憊。如果在這種情況下還要應對極端環境的挑戰,那麼團體內部同化的速度會加倍。而遙遠的距離也會加強人與人之間的隔閡,更何況無數光年外永遠都回不去的家鄉。信顏相信,這就是那些殖民地發來難解信件後逐漸主動與地球斷聯的原因。新的語言太舒適、太強大,他們的思維已經在異星環境中通過不斷的超近親繁殖同化成了全新的文明,甚至是物種。

近親繁殖的災難性後果,人盡皆知。而這次,也許就是人類文明歷史上,第一次看到思維近親繁殖的後果。

並非有未知的怪獸守在星門另一端吞噬人類的思想,而是人類自身的傲慢在斷送物種飛向宇宙的行程。

終於到了星聯所,信顏撫著膝蓋氣喘吁吁,汗水和淚水一起流了下來。還有二十幾層樓梯要爬,她必須——

「哎!干什麼的!不許進!」一個男人突然冒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信顏心里一沉:這正是前幾天攔她多次、以頑固著稱的石人保安。聽主任說,他們心里最固結的思維,就是「保衛星聯所」。

「我……我是來救星聯所的,」信顏鼓起勇氣,「請您相信我!」

「真的嗎……」男人暗沉的眼睛亮了一下。恐怕他也知道,這些年來忠心守衛的星聯所,即將跟天賜計劃一道被世人的口水淹沒了。「那你來吧,我給你開電梯。」

幾分鍾後,信顏如願抵達星聯所負責接收家信的那一層。她感激地望了保安一眼。他只是替她打開了頂燈。

家信辦公室跟她之前工作的地方很像,四處都是星聯所金色的logo。沒有人在,文件四處散落,中間一排淡藍色的三角形機器嗡嗡作響,還在接收東亞開拓團成員1比特1比特擠回來的家書。

信顏必須在這里找到證據支撐她的理論。畢竟,現在她的信用在天賜系統中是破產的。對A級羽人的偏見先不說,單是調換思維模式,都夠她上一趟法庭了。只是主任暫時不想跟她計較,如果風波過去……她只能控制自己先不想這些。

長夜漫漫,她看了無數封信件,都無法組成令人信服的證據鏈。天賜星門有去無回,開拓團每天只能通過無比狹窄的反向通道發回以比特計量的信息,這又如何能看出思維近親繁殖的惡果在不斷蔓延呢?開拓團的成員身在其中,必然也無法通過自己的大腦意識到這一點,畢竟,你無法用黃油做成的刀來切黃油。樂在其中的羽人團體也是如此,只因她是無意闖入的外來人,才能發現其中的問題……

等等,外來人?她展信顏是羽人團體中的外來人,那已經跨越星門的丁小兮,豈不也是那個開拓者團體的異類?小兮,會有什麼發現嗎?

信顏沖向資料架,尋找丁小兮去的那顆星球發回來的家書。一個個金色的文件夾翻找開去,她的心跳越來越快……她已經變得很情緒化了……

終於找到了。標記著「丁小兮」的文檔已經有了厚厚的一摞。可信顏翻開一看,卻連成型的字句都沒有——一張張A4紙上,只有散落的幾百個墨點,好像盲文一般……而星聯所的批註也不過是重復的幾句話:無法解讀,無法解讀,無法解讀……

抱著小兮在幾十光年之外傳回來的密碼,信顏跌坐在地。不,她不願意相信。就算思維同化能力強,小兮一定不會這麼快就被……一定有解法。她擦了把眼淚,蜷縮在資料櫃的一角,一張一張分析天書般的點陣。

突然,那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九、星星相連的方式

星星是如何相連的?

相恨不如潮有信,相思始覺海非深。

深知身在情長在,悵望江頭江水聲。

丁小兮是唯一一個通過逆向星門回到地球的人類。

這麼說也許不准確,她的肉體已經在星門未知的技術中湮滅如煙,回來的不過是簡化後的符號。而這些三維點陣圖正是一個人最為獨特、又最為重要的存在:神經元聚合模式。

信顏把點陣圖輸入神經元聚合模擬系統後,一個殘缺的「丁小兮」便在計算機中睜開了雙眼。人們無法判定她是否有自我意識,只是給她一個刺激,她會做出丁小兮一樣的反應,問她一個問題,你會聽到丁小兮式的回答。

在面向全球的發布會上,「丁小兮」講述了她隨開拓團到達目標行星後,那些思維模式高度一致的隊友如何快速磨合出全新的語言,又如何在做出一致而錯誤的選項時喪命。因為與地球交流不暢,他們越來越沉溺於內向團結,幾乎粘膩成了一個大腦……

丁小兮注意到了這種現象,但她作為違法進入團隊的成員,只能小心翼翼偽裝得跟大家一樣。漸漸地,事情開始失控,幾個隊友慘死,剩下的人商量著放棄任務、與地球斷聯……小兮想起信顏曾經跟她說過這種事,只是地球上的人從未有機會了解真相。而她,一個永遠的異類,在冷眼旁觀中領悟到什麼……

再一次,她不被身邊的「常人」所接納,再一次,她想要逃到最為遙遠的地方。她的目光再次轉向星門,盡管所有人都告訴她,沒人能從星門里回去。

最終,回家的「小兮」只剩一片靈魂,恰好被信顏撿拾。

春節到了,信顏決定留在北京的出租屋里過年。她並不孤單。房間里裝點了新的綠植,寄養在雙馬尾女孩那里的小咪也抱了回來。打開全息投影儀,小兮的虛擬形象出現在沙發上,還是塗著綠色的眼影。

「你決定了?」

信顏點點頭。「這次我又被選上了,你也是負責星聯所做神經元聚合模式評估的人,還能不知道嗎?」

「這不是保密條例受限,我無權透露嘛!」小兮往後一仰,翹起二郎腿,「現在那些老傢伙搞得好嚴格,還要嚴格配比去每個星球的ABC級人員數量,人為製造思維多樣性。要我說,根本不用測,隨機選人就行了。」

「總是好一點了。」信顏起身去廚房,端回來一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我要吃飯了,可別說什麼人肉粒子之類的話。」

「哎,你可別說,那些患者的一部分都跟著我上了太空,現在估計都散落在星門通道里了,那可是真正的『前人未至之境』……」

「行了行了……」信顏咬了口豬肉白菜餡的餃子,眼淚落在了桌子上。回來的信息終究太少,她用通用大腦模型作為基底,再加上之前在星聯所留下的體檢資料,才勉強讓小兮特有的神經元聚合模式生動重現。星途異旅留下的記憶因此模糊而殘缺,少了太多掙扎、痛苦、破碎與決絕。全球發布會上那段順滑的故事參雜了信顏自己的誘導,而她永遠無法知道,在茫茫宇宙的另一個角落,丁小兮到底經歷了什麼。

眼前的「小兮」看起來靈動而真實,只是,只是她多麼懷念星聯所前的那個擁抱,那個結實、溫暖、在她羽絨服蹭上綠色眼影的擁抱……

「信顏……」小兮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點,轉頭望向窗外。

「怎麼了?」

「據說在這個時代,每個人對天賜事件、對這些突然出現的星門都有自己的理論,你的理論是什麼?」

信顏嘆了口氣,「我不知道,我寧願等科學家探索的結果。」

「其實,我有一個理論,」再一次,小兮的眼里盛滿了亮晶晶的東西,應該是模擬出來的,並不是真正的星空倒影。「以地球為起點,突然出現通向幾萬類地行星的限時近單向通道,可以供人類、宇宙粒子通行。這難道不像受到外部刺激後,大腦內部涌現出來的神經元聚合體嗎?人類就是遞質,把一些我們自己都不知道的信息帶到另一個神經元上……」

「你說宇宙有可能是一個大腦?」信顏笑了,「哪來的古早腦洞。」

「你別笑,」虛擬小兮的語氣嚴肅了起來,「對於思維來說,組成它的物質是什麼不重要,物質間的連接方式才重要。只要節點和層級夠多,神經網絡能讓任何載體都模仿出大腦的思考,工具甚至只是一個破舊的音箱。而我的存在也證明了,僅僅幾百個三維點陣記錄下神經元聚合的關鍵模式,再加上基本的大腦結構,丁小兮還能活靈活現出現在你面前。」

信顏一時沉默了。

「其實,」小兮把目光轉向信顏,「我分析過天賜星門的連接模式,跟大腦介觀尺度的神經元聚合確實有一定的相似之處。只是跟人類相比,宇宙時空的維度大得超乎想像。也許物種千萬次更替才能見證兩個腦細胞的相連,文明的火種不斷明滅,也不過是為了在恰當時刻作為神經元遞質送上微末的信息點。而在宇宙外部,又是什麼樣的世界在刺激這顆碩大無比的頭腦呢?」

信顏望著小兮,還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信顏,原諒我的自私,我想讓你再幫我做一件事。」小兮垂下目光,「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我一直醉心於寰宇級別的非定域神經學,無比渴望一窺宇宙外面的世界。最近,我終於找到了一個突破口。我發現,一些星門的連接方式非常像人類大腦的視覺中樞。那里可以以信息量極高的形式記錄外部刺激,也許可以有些發現。」

「我……」

「信顏,如果你已經決定遠行,你能幫我去那些星球看一看嗎?我知道,丁小兮已經死了,你眼前殘破的神經元聚合模式就算走得再遠,也已經不再是她了。但是你還在,信顏,你願意幫我,願意幫幫丁小兮嗎?」

夜幕早已拉起,群星悄然隱現。在無數神經元細胞跨越時空的照耀下,展信顏點了點頭。

(完)

參考資料:

王燁, 余榮軍, and 周曉林. “創造性研究的有效工具——遠距離聯想測驗(RAT).” 心理科學進展 13.6(2005):734-738.

蘇珊·格林菲爾德. 「大腦的一天」. 上海文藝出版社

Max Bertolero and Danielle S.Bassett. How Matter Becomes Mind, 2019

Wright, Logan G., et al. “Deep Physical Neural Networks Trained with Backpropagation.” Nature 601.7894 (2022): 549-55. Print.

為了回家,我寄了一片靈魂給地球丨2022科幻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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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