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蘇魯風格短篇丨不可名狀的顏色

(一)

丹增打電話說,讓我一定過去看看。

丹增是我大學時的上鋪。和我一樣,他也是那種隨便找個大學上上,畢業玩幾年然後繼承家業的人。俗話說「窮玩車,富玩表,*嗶*玩電腦」,我和丹增的興趣卻都不是這些——我倆喜歡搗鼓一些奇奇怪怪的東西。

他平時主要在老家那邊,而我在另一個城市。一來這兩個地方「奇奇怪怪的東西」各有特色,二來玩過之後我可以很方便地給他賣掉。

我問他是什麼東西,他說沒法說。我讓他拍個照片看看,他說沒法拍照片。我覺得他是在跟我逗貧,打算掛掉電話。

「《星之彩》你看過吧?有點像。」

聽了這話,我決定過去看看。

(二)

我定了機票直飛,丹增在機場接我。簡單吃了頓飯之後我們就出發。他開一輛蠻老的蘭德酷路澤,懸掛塌塌的,忽忽悠悠。

那你說說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吧,我說。

「跟你說了,沒法說。你得自己看。」

連說說形狀、質地也不行嗎?還有,跟《星之彩》到底有什麼關系?

「如果這麼說的話,那就是塊石頭罷了。但是,怎麼說呢,有魔法的石頭吧。」

然後附近村民都碎成灰了?

「那倒不至於。你知道《星之彩》是假的吧?它假就假在,愛手藝講的太多了,想把不能講的講出來。實際上,只有你自己體驗了,才知道什麼叫不可名狀。」

可別是什麼致幻藥物或者輻射吧。

「你放心,測過了。不如說,是一種體驗。」

我愈發好奇起來,心里卻也感覺毛毛的。還好中東丐版蘭德酷路澤沒有天窗,鋼制的頂棚能暫時把我和無盡的深空阻隔。

(三)

下飛機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從機場算起,車程有約莫五個小時。丹增是個喜歡開車的人,就這麼一直開著,而我在副駕上睡得昏天黑地。

目的地在縣城再往北的地方。

迷迷糊糊之中,我們好像到了縣城。後座上來了一個人。丹增介紹說,這是松哥,他的線人。松哥「嗯」了一聲,也沒說別的什麼。我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心想這廝先接了人,怕不是要大半夜的先喝上一頓吧?每次來這邊,丹增都招呼來一堆朋友,開頭幾天每天必喝到斷片,之後才能開始幹些正事。

然而並不是。我們直接開向目的地。約莫十分鍾之後我們就開下了公路,在草場和丘陵間飛馳。月亮接近滿月,卻顯得很暗淡,星光閃動著吸走了月光。

目的地是一個石頭壘成的圓形建築,直徑大概四米,可以看出建造者試圖壘出一個藏式佛塔來,但他顯然失敗了。建築有一個很小的入口,要彎腰才能進去。松哥先到門口,往里望了一眼,然後示意我們,可以進去了。

我們魚貫而入,里面甚是逼仄。星光和月光從石頭縫里透過來,勉強可以看清室內的陳設。其實也沒有什麼:掛了一幅唐卡,內容看不真切;石頭堆砌了一個台子,台子上擺著一塊石頭。

正是那塊石頭。

(四)

我拿出手機打算拍照,松哥一手把我的手按在口袋里,一手指著那塊石頭。我的目光也順著他的指向,看向那塊石頭。

如果你不把石頭放在視線的中心,那隻是一塊黑色的、略粗糙的、帶有一些金屬光澤的不規則石塊。但當你盯著它看時,事情就起了變化。

它有一種顏色。

我理解了為什麼丹增說一定要過來看看。不親自體驗,確實無法理解。我嘗試用文字來展示我到底體驗到了什麼——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那我必須得試試。

首先,那塊石頭並不是由黑色「變」成了那種顏色。我們看過燈泡亮起,我們看過顯示器上的圖像變換,但是「那塊石頭有一種顏色」完全不是這種過程。因為,沒有那種我們可以見到的過程。不如說,它本質上是黑色,當你看向他時,它本質上是黑色和那種顏色。這種體驗是超出常識的,甚至是超出我們世界的邏輯的。視覺意識體驗中的一個點,它不可能既是紅色又是綠色。而這塊石頭,既是黑色又是那種顏色。

更怪異的是那種顏色。這種顏色不存在於我們的經驗之中,甚至,不存在於我們這個世界上。不是說這種顏色是某些顏色的巧妙混合,沒有人曾經混合出這種顏色,而是說,這種顏色不存在於色相環中。那這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顏色呢?我沒法告訴你,因為語言只能言說我們的世界,而這種顏色的體驗是超出我們的世界的。

它沒有光亮,那顏色卻有極高的純度——如果可以這樣形容的話。建築里的光線十分微弱,不可能讓它看起來如此鮮艷。我推斷這種顏色不是通過光進入我的眼睛、我的意識的,而是,這塊石頭直接作用於我的意識。

這不是某種幻覺,而是特別真實的體驗。這種顏色和你看到紅色花、綠色葉、褐色土的感覺別無二致。

我看它看得出神,不知過了多久。等我回過神來,發現丹增正看著我,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

「牛逼吧?」

確實,前所未有的體驗。我覺得,還是別把它拿走為好。

「確實,就放這別動比較好。」

松哥有些笨拙地鑽了出去,然後示意我們也出去。我們就也出去,跟在松哥後面返回車上。我才發現松哥走起路來有些奇怪,具體哪里奇怪,又說不上來。

(五)

回程的路上還是丹增開車,把松哥送回去之後我們直接返回丹增家。丹增開起車來就不知疲倦,仿佛一口氣可以開到天涯海角。

我就沒那本事了。他也不需要我給他提神,於是我就睡覺,做了奇怪的夢。

那種顏色構成的色塊,出現在我的左側。它開始「分化」——如果可以這麼說的話。它開始漸漸變幻出其它的顏色,其他屬於它的色相環的、不屬於這個世界的顏色的色相環。

與此同時,色塊也從無形變為有形,由一開始,無限延伸下去。你應該看過那種計算機生成的分形幾何圖形,那色塊就以類似的方式綻開、延綿下去。但是我一眼就能看出,那種數學是不屬於我們這個世界的——它是如此的怪誕,卻又極端合理。

在夢中時間仿佛停止了,醒來時已是上午,車已經到了丹增家。

之後幾日,見了一些朋友,喝了幾頓酒,我就踏上返程。期間我和丹增心照不宣,沒有再提石頭的事。他到機場送我,臨別也沒說太多話,但是我仿佛能感受到他說了好多話,是關於那塊石頭的。

(六)

我沒有說的是,自那天見到石頭之後,那個色塊就一直存在於我的左邊。不是說那種戴了AR眼鏡的感覺,也不是那種眼鏡被強光晃到留下亮點的感覺,而是說,它就像手邊放一個紅色的蘋果一樣,真切的存在於我左邊。

我知道這種感覺是不正常的——如果說沒見過那塊石頭的人是正常的話。倒不是說那色塊給我造成了什麼困擾,而是,如果我有一些不正常,那麼我必須要知道不正常的原因。

於是我去醫院求診。盡管我知道肯定不是眼睛的問題,還是從眼科開始。果然眼睛沒有問題。之後幾乎走遍了各個可能的科室,做了各種影像、生化檢查,排除了所有可能的器質性病變。醫生都說我是沒問題的,連精神科的醫生都幫不了我。

「你這個,也不算病吧,不影響的話,要不先這樣?」

既然不影響生活的話,那就先這樣吧。

但是,事情好像在悄然發生改變。你們有沒有夏天時一頭撞上不知哪里來的蜘蛛網的經歷?沒錯,就是這種感覺。那色塊一直在生長,在分化,仿佛展開成一張網。不是說面積上或者體積上的生長,而是說,我能感覺到,它在另一個坐標軸上蔓延,在另一個坐標軸上把我包圍。

還有一些其他地方的變化讓我有些擔心。我時常半夜醒來,發現左手正伸向空中,手指做出奇怪的形狀。有時早上刷牙時,會發現臉上、脖子上有奇怪的抓痕。臥室的牆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印記,好像是指甲劃出來的,是我乾的嗎?倒不是什麼大事,但是從時間上來看,很難說和這件事沒有關系。

我已經說過,醫生幫不了我,別人就更不能指望。如果我去找警察,恐怕警察會帶我去看更嚴厲的精神科醫生。

(七)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現在我的生活已經完全正常。

那色塊、它變出的網,已經不再困擾我了。我沒有驅趕它,而是接納了它,這樣,我像理解我的手腳一樣理解它,這是與之相處的最自然的方法。

我沒有繼承家業——我並不想去修什麼電機和伺服器。我和丹增一起開辦了一家會員制旅行社,主題是「奇妙體驗西部之旅」。項目很受歡迎,靠著顧客圈子中的口口相傳,我們已經做到了相當的規模。但是為了維護一種私密性,我們的項目僅僅保持在圈子當中。

另一項合作是和一家飲料巨頭展開的——合作的契機是我們的奇妙體驗項目。我們將奇妙體驗融入到暢銷飲品當中去,我們相信以這種形式可以將這種體驗推廣到數以億計的人們中去。受限於產能(只有那一塊石頭),體驗的濃度在每一罐中不能做到很高。但是好在,體驗是可以自行生長的,在不久的將來,我們將收獲一批忠實的客戶。

希望通過這種方式,世界可以迎來維度上的增長。盡管非平直時空不利於重整化的進行,但是基於一定粒度的組織和功能一旦開始運行,自組織網絡便會啟動,這種現象讓捲曲維度中的晶體得以形成。

我的公司會有光明的未來。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