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科幻丨心與鋼:正歌 1 (上)

鋼琴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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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

城邦上空的夜色宛如——不,那夜色並沒有什麼特別的。這是一個普通的、被大雨浸濕的夜。紛飛的雨滴墜落自閃爍的雲層,擊碎在黑框的玻璃窗上,發出它們生命的殘響,最後涌成數千細小的水流,扭曲了窗外的夜景。天花板里的排水管也一刻不停地響著,和著雨點的伴奏,譜寫出大城夜景的主旋律。

柒麼在臥室里俯視著這座城。他在腦中回放了一首輕柔的鋼琴曲,那曲子完美地與雨聲和水聲融為一體,靜靜地彈著。房間坐落在公寓頂樓,抬頭望去,雲層仿佛觸手可及,更高處的灰黑色穹頂在雲霧的縫隙間若隱若現。窗台向著屋外延展了足足一米,他跪坐其上,額頭貼著玻璃,鼻息帶出稀薄的水汽。每當這股水汽在窗上凝結時,他就會用手背輕輕擦拭玻璃,看著窗外的景色清晰起來,數十分鍾後又被自己呼出的水汽遮擋,變得模糊而夢幻。

公寓門無聲地收進牆壁,樓道里的冷光勾出一個男人的模樣。柒麼抬頭望向窗戶上的倒影,看見馮疲憊的輪廓。

「還沒睡嗎,小柒?」馮輕聲說道,關上門,俯下身,在黑暗中把手槍裝進武器櫃。

柒麼低下頭去,視線再度聚焦到窗外。馮朝著臥室走來,在門框旁的牆上調出一個白色全息浮窗。

「別開燈,」少年面對著玻璃,小聲說道,「把門和浮窗也關上。」

屋內再度暗淡,窗外冷冷的燈火為兩幅亞洲面孔打上高光:一個跪坐在窗台上,容貌稚嫩秀氣,碧藍色的瞳孔映著屋外的夜景;另一個離得稍遠些,劉海下的面容成熟英俊,一雙柔和的黑眼睛端詳著窗台上的少年。

「你在看什麼呢?」馮繞過單人床,朝著窗邊走來,腳步謹慎輕微,戰術靴輕輕敲打著地板。柒麼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由左後向右側靠近,被一陣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取代,結束於一件暖和的沖鋒衣蓋在自己肩上。馮彎下腰,臉湊到柒麼的耳邊說道:「你得穿件衣服呀。」

「哥,我不怕冷的。」柒麼依然沒有回頭,嘴角卻欣慰地上揚了一下。

馮也背對著玻璃坐上窗台,指尖輕埋進小少年的黑發,順著後腦勺向下愛撫,直至他碰到柒麼堅固的脊椎植入體。那孩子終於轉過頭來,不由自主地靠進馮的臂彎,一頭柔順的秀發向左側移開,露出後頸的合金部件上,散發著淡藍光芒的「71」字樣。他在馮的懷里輕輕拱了一下。

馮也回以一笑,用金屬的左手背碰了碰柒麼的臉蛋。這只機械臂的內側沾著乾燥的血跡,小臂和肩頭的合金外殼上刻著數千道細小的戰痕。

「陪我看雨景吧。」柒麼又看回窗外。

「下雨有什麼好看的?」 馮問。

「下雨有什麼不好看的?」柒麼反問一句,「你看那些燈,再看看中城那邊,就是那兒——那些燈光從黑黢黢的大樓中間露出來,在雨里可漂亮了。」

於是,兩雙眼睛看向了同一個方向。那里,鋼鐵與混凝土的叢林之間,全息投影在黑暗中閃動,無數空中走廊像藤蔓一樣把高樓串聯。那兒的夜晚有一種壯闊的美,但那里缺了點東西,那便是溫馨與幸福。對於這兩顆被拋棄在鐵穹之城的孤心而言,家庭才是唯一能讓他們安詳睡著的地方。哪怕這個家只有兩人。現在,少年等到了他的哥哥,而獨行的傭兵也回到了他溫暖的巢穴,是時候讓我們的兩位主角好好睡上一覺了。

「哥,我想彈琴……」在馮的懷里睡著前,柒麼在他的耳邊這樣低喃。

馮的日記,PE357年11月15日2130時

昨晚,柒麼又做了那個夢。

他給我講述過夢的場景,說那是在一間內飾典雅的餐廳里,他彈著一首歌的鋼琴伴奏,身邊圍繞著一群身著筆挺軍裝的人。他給我唱過這首歌,它的旋律很儉朴,音符之間透露出一種如醉酒般輕飄飄的感覺;它的歌詞也十分簡潔,但字里行間的孤獨感卻繚繞不去,總是能讓這孩子哭出聲。我找過腦科大夫,希望他能提取小柒夢里的畫面,但得到的答案卻是:

「那不是夢,是殘余的記憶,提取出來的方法也有,但有很強的副作用。如果你要在永久性的腦損傷和他現在的……『雇傭安保』事業之間選一個,我不建議你選前者。」大夫用雙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出兩個引號的形狀。

於是,那場夢似乎永遠遺失了,小柒也因此惆悵了不少。

「馮,我又做夢了。」

夜深了,他坐到我的床邊,輕推了一下我的肩膀。我翻過身來,揉揉眼睛,握住他的手,問道:「還是彈鋼琴的那個嗎?」

「嗯。」窗外的微光照進室內,他的眼里淚光閃爍。

「如果你真的很想唱,你可以現在唱給我聽。」我把左手搭上他的肩頭,用右手背拂去他的眼淚,小傢伙又抽泣起來。

「我……我不會吵著你吧?」

「沒事的,來吧。」我掀開被子,在床上騰出一個空位。他小心翼翼地把兩腿放上床單,躺在我的身邊。

一陣短暫的沉寂後,天使之聲在我耳邊清唱道:

It’s nine o’clock on a Saturday

現在是周六晚上9點

The regular crowd shuffles in

老主顧們像往常一樣慢慢湧入

There’s an old man sitting next to me

有個老人坐在我身邊

Makin’ love to his tonic and gin

正在和他手里的金湯力酒纏綿

He says’ “Son can you play me a memory?

他說,「小伙兒,你可否為我彈一首回憶?

I’m not really sure how it goes

我不太記得它的旋律

But it’s sad and it’s sweet and I knew it complete

但這首歌憂傷又甜蜜

When I wore a younger man’s clothes”

我年輕時能把它完全記清。」

La la la’ de de da

啦啦啦嘚嘚噠

La la’ de de da da da

啦啦嘚嘚噠噠噠

Sing us a song’ you’re the piano man

給我們來一曲吧,鋼琴師

Sing us a song tonight

今晚為我們彈上一曲

Well’ we’re all in the mood for a melody

大家心情正好

And you’ve got us feelin’ alright

你的彈奏讓我們感到更加愉快

……

他用輕柔的童聲一遍又一遍地唱著,直到他開始犯困,直到他不自主地躺進我的懷里,直到我們都沉進自己的夢中,然後在第二天醒來。

又是一個鐵穹下,黑夜中的早晨。

我睜開眼,看見的是小柒熟睡的面龐。他的肩膀裸露在外,左手在被子里搭上我的腰間。紅綠色的點點燈光從窗外昏暗的天空中掠過,那是貨運公司今天送出去的第一批無人機。我側躺著,仔細聆聽著他的呼吸,看著我們彼此的長發疊在一起,然後發自內心地笑了。

只要能讓這孩子一直睡得這麼香,再苦再累都值得。

「早上好呀。」我輕聲說道,揉了揉他的小臉。

「早……」他微微睜開眼睛,半張開的眼皮下,藍色的眼眸帶著一絲倦意。

「睡好了嗎?」

「睡得很香,還做夢了。夢里也在唱歌。」

「你昨晚哭了。」

「嗯。我覺得那首歌很孤獨,」他把臉埋進我的胸口,「真的很孤獨……」

我一時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好緊緊地把他摟住。

「你也哭過嗎?」他在我懷里小聲問道。

「哭過,很多次。」我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我們一起起床,一起洗澡,然後換上自己喜歡的衣服。我挑了一件白色戰術風衣,小柒披上他那件輕薄的黑色沖鋒衣,領口和袖口配有裝飾性的橙色燈條,這是當下最潮流的款式。我從武器櫃里拿出一把電磁手槍,插進側腰上的塑料槍套。當我准備把另一把手槍塞給他時,他推開了我的手。

「今天……就算了。」他說道,低下頭去。我尊重了他的選擇。

我們沿著昏暗的走廊一直走到升降梯口。睡眼惺忪的其他居民們也紛紛打開房門,伸著懶腰,准備開始周末的行程。

自從來到「幽境」酒吧以後,星期六也成為了我們的工作日。

地鐵和以往一樣在東3區的拐彎上瘋狂晃動,在中央公園站前的一段路上,發出車體和失效磁軌摩擦的刺耳噪音。天花板上,一排排塑料把手整齊地搖晃著,上面粘著一層厚實閃亮的油污。我們肩並肩倚上車廂的牆壁,身著各種服飾的人在我們眼前攢動而過。

窗外的景色向後掠去,有時是合成農場的灰白頂棚,如同巨型的真菌簇擁在一起,探照燈從它們的縫隙間射向天空;有時是肅靜地矗立在夜空下、緊挨著彼此的灰黑色居民樓;更多時候,列車只是經過地下隧道,車窗外也只剩深邃的黑色。等候稍許,廣告彈窗就會徹底遮擋整扇玻璃,播放著低俗卻異常受歡迎的大眾娛樂節目,期間穿插著各式不明所以的廣告。

我從挎包里掏出一本紙質散文集,小柒則把目光投向窗。過了一會兒,他碰了碰我的胳膊。

「看,鋼琴。」他說道,指了指螢幕。那件樂器的琴身扁平修長,磨砂質感的外殼刻著時髦的發光線條,一圈淡藍色的全息面板懸浮在琴鍵上方,似乎可以調整其音軌的各項數據。

我看了一眼,搖頭說道:

「那應該是合成器,不是鋼琴。但它可以調出鋼琴的音色。」

「好吧……」小柒有些失望地低下頭,「一定很貴,對不對?」

「不是很貴,至少比鋼琴便宜,」我把手搭上他的肩膀,「再做一樁單子就行。如果咱們的錢夠多,我可以直接帶你去里城的高檔琴行。」

原本耷拉著腦袋的小傢伙立刻抖擻了起來。

「We』re now arriving at- China Town, doors will open on the left.」

「前方抵達,中華城,開左邊門。出站的乘客,請依次通過安檢口……」

「……」

我從挎包里掏出一本紙質散文集,小柒則把目光投向。過了一會兒,他碰了碰我的胳膊。的人群,走向出口。涼風涌進地下隧道,讓小柒打了一個哆嗦,把我的胳膊抓緊了些。

雨點從天空墜下,敲打在地鐵站出口的頂棚上,擦過蔓生在路燈上的電線,落上行人手中光傘的傘面,劃過小柒的藍色塑料披肩,彈奏著亘古不變的城市之音。兩側的店鋪里,受輻射變異的鯉魚在粗大的手掌之下奮力拍打著鋼制的砧板;速成湯面的香氣中充斥著人造辣椒醬的刺鼻味道;流浪者用著口音嘈雜的街話大聲叫嚷,無數呼喊聲在街道的上空凝聚、回盪。

長著六根手指的駝背孩童們在我們身邊跑過,追逐著彼此,爭奪著一塊垃圾箱里翻來的合成巧克力。他們其中一個光頭的瞥了我一眼,黑色無光的眼珠里滲出一股怨氣,絲毫沒有他這個年紀應有的單純和快樂。那道眼神銳利而冰冷,刺痛地劃過我的腦海,我的耳畔再次響起了地鐵里令人窒息的剮蹭之聲。

柒麼看著那些和他長得一般大的孩子,默不做聲。

第一次帶他來到這兒的時候,他還央求過我給他們施捨點吃的。我從附近的商店里買了點糖給了一個小孩,結果我們的身邊很快圍了一大群乞討的孩子,把小柒嚇得不輕。我不得不拔出手槍才把他們趕走。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事後,我這樣對他說道,「像他們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很多。只要你給他們哪怕一點好處,他們都會像剛才那樣撲上來。」

「為什麼有那麼多窮孩子……是因為我們賺到了錢,所以他們就沒有東西吃嗎?還是說他們做錯了什麼事情……」小柒問道,仍然沒有從剛剛的驚嚇中緩過神來。

「錯的不是咱們,小柒,也不是他們,」我俯身扶住他的肩膀,「社會就是如此。有強者就有弱者。咱們不是大人物,不能完全改變他們的生活。」

「我想彈琴。」他嘟噥了一句。

「什麼?」

「我……我能彈琴給他們聽嗎?買糖需要錢,彈琴是免費的。」

我本來想拒絕他,但看到他眼中的淚光,我又不忍心去反駁。

「我一定幫你攢錢買一台。」

他點點頭,拉住我的手,和我繼續走著。此後他再也沒有問過類似的問題,也再也沒有施捨過那些孩子,但他的目光總是在那些孩子的身上駐留許久,他的眼神中,也總是帶著某種說不出來的復雜情感。

我想,是時候滿足他的願望了。

我們沿著消防樓梯來到地面,加入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之中。雨下得更大了。

「拉麵鋪快沒位子了,我過去幫你占一個。」他掙脫我的手臂,隨即沖進人潮里,在雨傘的發光握柄和行人之間閃轉騰挪。我也向著街對面走去,橫穿過左右兩側涌來的無數面孔,在面鋪暗黃的舊燈管下找到了他的背影。樓頂的排水管內湧出一股積水,灑上黃色塑料雨棚,發出惱人的噪音。一個看著是店老闆的老頭兒一邊用日語嘀咕著什麼,一邊對著小柒豎起4根手指。

「不是的,是六個,六片肉。」小柒用漢語說著,比劃出一個「6」的手勢。

老闆又把他的話重復了一遍,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沒關系,四片就四片吧,」我賠給老闆一個微笑,「這孩子還小,請您諒解一下。」

老闆眯起眼睛,頗仔細地打量我一番,然後用不太標準的英文說: 「You, citizen, class 2.(你,公民,二等。)」

我點了點頭。

「You are soldier. And your arm, special. For special soldiers only. (你是軍人。你的胳膊,是特別的。只給特別的軍人用。)」他指了指我的義肢。

「眼力不錯,老人家。」

老者笑了笑,手里的漏勺撈出一把白面,放進鍋里: 「Why are you here? This city is not good for soldiers. (你為什麼來這兒?這座城對軍人不好。)」

「我在這兒出生的,」我也笑了笑,拉住小柒的肩膀,「我也在這城里遇到了這孩子,他現在是我弟弟,而且我們一起住在外城。」

「Family. Very good. You need family. (家人。很好。你需要家人。)」他說道,把面撈出來,倒進一個小碗, 「This one for your brother. (這碗給你弟弟)」

「謝謝。他對我的確很重要。」我接過碗,把白面遞給小柒。他熟練地掰開一雙筷子颳了刮,然後扒拉著碗吃了起來。

「Parents don』t let their children go to war. You are born in factories. You are brave. Thank you. (家長不讓他們的孩子們去打仗。你是工廠里出生的。你很勇敢。謝謝你。)」 他從另一個鍋里撈出八片人造肉,倒進我的碗里。

「快裝回去,老人家,您還要做生意的啊!」

「Give some to your brother, kid. You have my thanks. And him, he is special too. (給你弟弟分一點,孩子。我向你表示感謝。還有他,他也很特別。)」

說完,他轉身走到鋪子另一端,應酬別的客人去了。

「ありがと!(謝謝你!)」小柒用日語對著他的背影喊道。

我把三片肉夾進小柒的碗里,和他一起分享著這難得的美味。對於小柒而言,這或許是因為他終於吃到了葷菜,對於我而言,這碗面的美味來自於陌生人的善意和小柒的陪伴。在洛杉磯早晨的冷雨中,這是人世間最溫暖的東西。

小柒夾起那一片肉,試探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然後又夾回碗里。

「你不吃嗎?」我問道,抿了一口面湯。

「你平時不讓我吃肉,肉一定是很貴的東西,」他夾了一筷子白面,裝作一副覺得好吃的表情,「面條其實就挺不錯的。」

我放下碗,摸摸他的腦袋:「別裝啦。吃不下可以留給我。」

「我沒裝,」他又咽下去一大口白面,差點噎著,「真的挺香的……」

「其實不讓你吃肉是為了保險起見。老魏說你的消化系統需要半年左右的時間適應,盡量讓我給你吃流食和調味料少的食物。下個星期起,你就可以吃各種東西了,尤其是含有維生素D3和褪黑素的。」

「嗯。」

「不過嘛,喝一點湯還是可以的。來,張嘴。」我把一勺湯送到他的嘴邊,小柒聽話地把勺子含進嘴里,他的表情在瞬間由好奇變成了震驚。

「唔……好香!」

哇……他笑起來真可愛。

酒吧坐落於河岸邊的街道,距離發現小柒的垃圾場不過300米。花費重金購買的木質門面故意營造出一種陳舊的氛圍,和外城的建築風格完美融合,因而很少有人驚呼:「這門是樹做的!」

一盞24小時不滅的藍白全息招牌閃爍著,上面是我親手設計的漢語毛筆字:「幽境」。下方的拼音和日文小字則是柒麼的手筆,相較於我的字更加小巧秀氣。門板上的磨砂玻璃光潔如新,裹著黑漆的金屬握把下方搖晃著一顆小銅鈴,在我開門的時候輕輕響著;屋內的暖風向外吹來,空氣里飄著米酒的香氣。

「小柒,你先在外面等一會兒,我去處理點事情。」我拍了拍小傢伙的肩膀。

我推開門,往屋內探進去半個身子。我本以為會聽見千雪的一聲「O-ha-yo(早上好)」,卻發現還有兩個陌生男人正同她交談。企業安保。筆挺的黑色西裝里是同樣黑色的襯衣,兩個人一律頭戴稜角分明的全封閉式防彈面罩,後頸處的神經接口閃著寒光。

「Von桑(注1)!你來了正好,他們正要找你。」千雪向我打了一聲招呼。兩個黑衣男轉過頭,面罩上黃色線條構成的鬼面與我的視線交匯。像這樣的安保人員在Sistech有很多,可以根據鬼面的顏色和樣式來判斷其等級。我面前的這兩位是3階,屬於中等偏上的官職,戰鬥力或許不如我,但可以被分配到優秀的裝備。如果我沒猜錯,他們的西裝下一定是兩副半義體化的壯碩軀體。

「所以,二位這次來,是想委託我們做什麼呢?」我在吧檯找了一個空位坐下,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

「Diee Mission ist einfach: Sie betreten das Commtech-Hauptquartier, finden und nehmen den Kerl, den wir wollen, ohne ihn zu töten, und steigen dann aus.(任務很簡單,你們進入Commtech總部,把我們要的人活捉,然後出來。)」個子矮的人用德語說,植入體在我的視網膜上投影出這句話的翻譯。

「很抱歉,先生們,這單子我們不接。」

「Von桑,你別這麼快下結論嘛!」千雪小孩子氣地笑了起來,「他們這次給得很多的。」

「Placet bis cogitare. Alterum casum non dabimus.(請慎重考慮。我們不會再給第二次機會。)」另一個黑衣男用拉丁語說,帶著里城人常見的做作腔調。他的聲音經過面罩的加密處理,顯得低沉而機械化。

「請稍等,我和千雪私下聊一聊這事。」我皺起眉頭給千雪使了一個眼色,把她領到吧檯的另一端。

「你上周不是才接過一個公司的委託嗎,怎麼這次就不幹了?」千雪趴在吧檯上。帶著嗔怪的語氣問道。

「這不是我的問題,是那孩子的問題……」我指了指在酒吧門外等著的小柒,「我不想讓他殺人,他也不想。而且這次是Sistech,他們總是給高風險委託,你甚至就不應該讓他們倆進來!」

「那上次是怎麼回事?」

我壓低聲音,盡量不讓那兩個黑衣人聽見:「性質不一樣,上次是打毒販,是給社會做貢獻。這次只是給公司狗擦屁股!」

千雪的表情更加無辜了:「可這次他們給的錢超級多!」

我痛苦地捂住臉,嘆了一口氣:「錢確實重要,千雪,但賺一次大錢後進Commtech的黑名單,和既能賺錢又能做好事,我還是分得清的。」

「這個目標是個貪污犯,把他做掉肯定對社會有好處。」

「這城里的貪污犯還少嗎?而且你沒聽清嗎?我們不殺他,我們得把他活捉,活捉可不是容易事!」

「Von桑,你冷靜點,」 她把雙手搭上我的肩膀,兩雙粉色的眼睛看著我,可憐得像是要哭出來一樣,「最近趙氏的股價暴跌,中華城收我們的租金也因為這個高了一半多,什麼時候降下來還不知道!你和柒麼醬(注2)必須要幫我們搞一點額外收入……就這一次,好嗎?算我替老闆求你了。」

「好好好,」我也拍拍她的手背,「就這一次。下次出現類似情況,記得把老闆叫來開個會,行嗎?畢竟這事太突然了。」

「好耶!回來我請你喝酒!」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回到吧檯,用10分鍾商榷完了任務細節。

「Danke, Söldner. Möge der stählerne Himmel dich segnen.(謝謝你,傭兵,願鐵穹保佑你。)」一個面罩男對我說,隨後和他的同伴走進門外的雨中,小柒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我,似乎明白了什麼似的點了點頭。

現在,就在我記下這段文字時,我們已經身處一架VTOL(注3)的機艙。自動駕駛正在把我們送上預定高度,任務地點的ETA(注4)為10分鍾。小柒正專注於調試他的MEK(注5),電子肌肉緊緊貼上他的大腿和臀部,在復合裝甲下拉伸縮回,勾勒出幾道頗有力量感的線條。我的手也抖了起來——這是開戰的象徵。

我想,對於某些人而言,今晚會是個不眠之夜。

注釋

注1:日語里的尊稱,相當於漢語里的「先生」。Von是馮的英文名。

注2:日語里對於親昵之人的愛稱。

注3:VTOL全稱Vertcal Take Off and Landing,是現實生活中對於垂直起降載具的簡稱,包括但不限於直升機和垂直起降戰機(例如著名的鷂式)。在《心與鋼》世界觀下,VTOL專指一種介於飛車(Hoverer)和飛機之間的垂直起降載具,相當於現代世界中的直升飛機。

注4:ETA全稱Estimated Time of Arrival,英文軍事術語,即「預計抵達時間」。

注5:詳見上一章《心與鋼 前奏》,MEK是一種結合了動力外骨骼和推進器的高機動單兵裝具。下一章會具體描寫。

來源:機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