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凰西去兩萬米,人間一盞「涼燈」 | 非虛構

還記得作家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嗎?許多遊客帶着他的小說散文奔赴邊城,那里究竟有什麼魅力呢?沈從文在《長夜有夢回鳳凰》中回憶道:

……我到這街上來來去去,看這些人如何生活,如何快樂又如何憂愁,我也就仿佛同樣得到了一點生活的意義。

—— 沈從文《長夜有夢回鳳凰》

鳳凰西去兩萬米,人間一盞「涼燈」 | 非虛構

許多年後,沈先生暮年時候,黃永玉陪着他一起回到鳳凰,坐在老家的院里,能看得見南華山、喜鵲坡、八角樓和文昌閣小學——他們讀書的母校,聽得見孩子們清晨朗朗的讀書聲。他對這位表叔說:「三月間桃花開了,下點毛毛雨,白天晚上,遠近都有杜鵑叫,哪兒都不想去了……我想邀一些好朋友遠遠地來看杏花,聽杜鵑叫。有點小題大做……」

沈從文躺在竹椅上,微閉着雙眼說道:「懂得就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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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永玉,月是故鄉明

也許,今天的遊客再去看湘西鳳凰時,會抱怨那里多了商業氣息,少了寧靜,但鳳凰依然還是那個鳳凰,只是需要更多的用心去發現。

如果願意從鳳凰再往遠處走一走,其實還有多驚喜發現,原生態的苗族生活保存在更遠的「邊城」之中。

今天推薦的這篇文章,來自藝術家黃於綱,他在鳳凰之側的另一個村莊里生活、創作。那里的山、水、人、物、事,都有着和外面的世界不一樣的光彩與韻味;生活在其中的人,既為民族的傳統風俗所束縛或牽引,又被外面世界的紛擾所擠迫或誘惑。在這個較晚迎接外面世界沖擊的湘西苗寨,作者用文字、畫筆和照相機記敘了村人15年間的生活變遷和命運轉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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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勝坡的姊妹倆

今天很冷,早上約好了珍亭的車,要他把我送到距千潭村不遠的得勝坡村。整個村位於一個碗形的山坳里,山江的雪基本已融化,但得勝坡村的雪還有很多。

當車開到村口時,眼前村莊里的雪景很漂亮,原計劃的角度構圖不作打算了,就在村口畫。找個避風的地方,把大畫架、畫布和畫箱支起,准備好,畫了不到一小時。實在是太冷了,還好帶了火機,就在旁邊撿了些小干枝,燒火。戴着手套的手都凍木了,尤其是左手拿擦筆紙已經擦不動。烤了火,全身開始暖和起來,但都是小柴火,只夠烤幾分鍾。畫到凍得實在不行了就烤火。這張畫是一米乘以一米,花掉我近五個小時才算完工。之後,又將畫放在龍桂香家里,並跟她女兒說想吃頓飯。那時已經下午四點了,小女孩十九歲,正挑着一大擔水。她和她十六歲的妹妹給我做飯,我就去准備下一張畫去了。

一刻鍾不到,飯熟了。又冷又渴又餓,像狼似的吞了兩碗飯。白菜太咸,不好意思說,有熱飯吃就夠走運,真多謝這姐妹倆。

鳳凰西去兩萬米,人間一盞「涼燈」 | 非虛構

黃於綱 秋光系列水墨

吃完飯,開始烤腳,閒談中得知她倆連益陽都不知道,出過最遠的門就是山江,連縣城鳳凰都沒去過。她倆說她們每天都很忙,有做不完的家務。她們還有三個妹妹,一個弟弟,他們都在讀書。家里的家務幾乎全部落在她們肩上,上完小學就沒讀書了。家里窮,為了成全弟弟妹妹讀書,她們只能輟學。

家里人口多,收入少,只好將才一歲的四妹送給外婆養。四妺現在不想回家,因為家里太窮太累。弟弟已經九歲了。兩個月前,龍桂香的丈夫因病去世,姐妹倆升格為主要勞動力。爺爺七十多歲了,奶奶腿瘸,母親靠在山江趕集時賣些自家的小菜賺點小錢,因為父親的去世,家里基本上沒有收入來源。姐妹倆身上一分零花錢也沒有,還樂觀地說:我們不需要錢,因為沒地方花,只有給弟弟妹妹才有地方花。

她們活潑開朗,懂事,健康,熱情善良,知道農家的子女應該早懂事,不依靠別人,懂得用雙手來養活自己,還懂得樂於奉獻。生命在她們身上變得厚重。

最後一張畫未完成,只能明天再去畫,約好了明天給她們照相,下次洗出來再帶給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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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涼燈拍照

早上七點起床,山區落雪天特別冷,下了很大的決心去涼燈拍照,完成年前的任務。吃了昨晚的剩飯剩菜,還打了兩個雞蛋進去,背上行包、相機踏上山路。由下千潭到上千潭,要經過千潭湖,湖水碧綠,山上的雪未融盡,映在湖面上,像冬日晨妝的女子。那些白雪塊與青黑色的樹木、灌木林搭在一起,即抽象又具象,這景致完全體現了中西合璧的意境。好久沒有這麼靜心地走在小路上,思索享受這美的景色,天氣雖冷,卻顯得微不足道。還有那被雪覆蓋的稻田,一道道黑田埂形成的弧線,很有音樂感,美術作品的形式感自然形成。如果畫下它,直接上紙就行,不需加減法。當我走到老家寨時,發現那里的雪更厚,上次看到過的青灰色的屋頂,現在全是厚厚的雪,山上的樹像墨點一樣,灑在雪的梯田上。一路上靜悄悄的,這白雪的世界里就我一人,我不停地按動快門。來老家寨不是第一次,每次來都有不同的感受。

腳踩在雪地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這嘆息的聲響,伴上落葉……畫畫是在記錄歲月嗎?記錄旅程嗎?生命如雪一樣淨白,腳踩在上面,於是有了旅程,有了閱歷,踩着踩着與泥土黏在一起,便有了歸宿,有了原點。

一個腳印,一聲嘆息,一堆泥濘,一個石階,你都得路過。你不走,它們還在那,你走了,回頭看看,可能小草已從泥濘石縫里生長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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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於綱 凋零的願景

到了老家寨的歐介輝老師家,他們正准備吃早餐。他的二哥二嫂從外地打工回來了,二哥幾乎沒變化,二嫂的臉色已變得十分蠟黃。在外打工很辛苦,年輕二嫂的弓背能說清楚這些勞累辛酸。他們家人都很熱情,還邀我吃早飯,我說我很早已吃過,想拍些村里的年輕人,還想拍最窮的那戶人家的合影。歐介輝老師顧不上吃飯,就帶我去了那戶窮人家。踏入他家門,里面空盪盪的,門口掛着兩塊嬰兒已用過的尿不濕,那是准備晾乾後再用的。歐老師在隔壁找到了那位偉大的父親,八十二歲的老頭。見到我,他充滿感激。我雖聽不懂他的話,但能感覺到他心存感激(一個多月前帶謝總他們過來,謝總拿了幾百塊錢給他)。兒子已去砍柴,智障的媳婦和幾個月大的小孫子還在床上,五歲的小孫女在外面來回跑着玩耍。歐老師介紹完我的來意,老頭就說馬上去叫兒子回來完成我的拍照。大約等了半小時,兒子回來了。媳婦也起來了,兒子給兩個娃穿衣洗臉(因為媳婦不曉得干這些事情)。大概到十點多,我拍了十多張照片,分屋內屋外拍的。拍完後就回到了歐老師家,聽他父親講述這戶人家的境況:(老頭)找過三個離過婚的女人,生有一兒一女。女兒嫁過三次,第一次嫁到麻陽,過了幾個月就被男方送回來了;第二次嫁到獨龍鄉同樣過了幾個月又被男方送回來了;第三次是前兩年嫁到了千工坪旁邊的一個村,男方家很窮,但女兒在四十幾歲算是有個着落。女兒奇醜,且精神也有問題,基本不能自理。兒子是小的,四十幾歲找到了現在的老婆,也是殘障,花了一萬塊娶過門,現在連利息都還不上。這個殘疾的妻子生了兩個漂亮的小孩,但不幸的是兩次都是剖腹產。第一次男方家拿不出錢來動手術,還是這妻子的母親拿出那一萬塊的聘禮作為手術費,才成功地生出現在已五歲的女兒。第二次是偉大的父親賣掉家中唯一值錢的耕牛,動的手術。幸好是個兒子,老頭這錢花得樂開了眼。

臨近過年,政府給了他一張單子,叫他兒子到鎮上領錢。兒子一字不識,將這單子弄丟了。兒子有個同母異父的大哥,是村里第一窮的,大哥經常幫他,但也極其有限。兒子只能在家附近打工,這幾年一直在麻陽打零工,隔不了幾天就得回來做家務。畢竟家里有兩個小孩,一個年邁的父親,還有殘障的妻子。我聽了這些,心里流淚。離開老家寨時我拿了一百塊錢給兒子,殘疾的妻子連說謝謝。我沒多少錢,只有路費了,要不一定多給。他們太窮了,我不知道文章能否准確表達這戶人家的境況,也不知道畫畫能否表達。

11點40分啟程從老家寨出發去涼燈,山路難走,約一個多小時才到涼燈龍老師家。他的小兒子龍海洋在家,他則有事去了千工坪。海洋帶我去涼燈二村拍了一對新婚夫婦,之後又去了一村拍他舅舅的全家福。其實在拍照的過程中,很多人不喜歡拍。他們有很強的戒備心理,怕惹事,總想着我們拿這些照片去幹什麼,會對自己有什麼不好的事。有熟人介紹情況就會好一點。

下午4點50分從涼燈一組出發,5點30分到千潭,回來時就快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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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想千潭村51號

今天我是痛苦的,為千潭村51號老三的過早離世而悲痛。我去看他時,好多村民已聚在他家。老二給我碗筷讓我喝酒吃飯,我看見桌椅還是我畫過的,在這兒,我曾經和老三喝過酒抽過煙。我只想喝酒,來追憶他和我畫畫時的情景。去年冬天下大雪,在他家畫了半個月,那時老婆因天太冷回家了,我一個人住在希望小學,天冷不想煮飯,好幾頓都是和他吃一起的。我總要他出去打工好泡個妞回來,年輕的寡婦也可以,別再孤孤單單了。如今,他還是孤獨地走了。想到這些,我不知道畫畫是否還有意義,盡管我已走了十幾年,並還會繼續走下去;我也不知道畫畫究竟能承載些什麼。面對老三的死,好想大哭一場,卻又找不到哭訴的對象。

晚上老婆打電話來,我將此事告知她,她竟哭着要我早點回家。

我說明天一大早還要送老三。

日子還會跟過去一樣,老大仍過着他的光棍生活,老二會帶着老婆再次出去打工,我仍舊畫畫,寫點東西,拍點照,唯一不同的是村頭的大樹旁多了個墳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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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黑

黑,這個字有着極大的包容性,它深重,它美妙,它戲劇性強……我這一年多來,基本上是在苗家黑黑的屋子里度過的,但每次畫這樣的場景時,都沒覺得厭煩。哪怕是面對幾乎相近的構圖,都能畫出感覺好的畫面來。我對黑有着深厚的感情,尤其是房子里的那些櫃子、灶台、碗筷、桌椅、床、屋頂的木頭等,總能吸引我盡情地去表達。這些東西在苗家,由於長年累月被煙炊熏,變得幾乎只剩下黑色,我的調色板上幾乎沒有鮮艷的顏色。之前我是較為如實地表達,也曾表現出趣味,現在則想如何將畫面表現得更黑,黑得既符合苗家的感覺,又能抽象出來。走這條路,應該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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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於綱 過日子·生火

看倫勃朗的《牛肉》這張畫,能感受到光的魅力和戲劇性,他的畫已將油畫材質與光結合得十分完美,像舞台劇,人物像在追光下的演員。他的黑符合西方的審美,而吳冠中還只是在少量的黑被白鑲住的基調里,去經營自己;王懷慶在家具的構成里去找黑,顯得優雅,文人味很足;李可染的積法,顯得渾然厚重,重在「積」。而我的畫,則應在感情上做文章,我的黑註定不優雅,不恬靜,它是「積」墨,但不會為了厚重而厚重,它應該是幾分悲憫、幾分沉重、幾分壓抑、幾分惆悵。

我的畫應該不要去「講道理、合邏輯」,應該讓人看了就覺得居然還有這樣的「黑法」,讓人找到人的同情本性,讓人置於黑暗之中去摸索自己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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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集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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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於綱 涼燈的秋

牛哥早上六點多就把我和小王叫起了床,我們一起去了集市。集市上真是熱鬧、豐富,有殘疾人演唱會,有賣肉的攤子、賣小菜的苗老太太們、准備拉客的小貨車司機,有一大早就在交配的土狗們……真是精彩,這是一個早上的世界,包含各種亳不相干卻又一起匯聚在這個偏僻小鎮的人和物。每個人每個動物都揣着顆平常而又忙碌的心,在這街面上演繹着各自早晨的生活。在天未睜眼的時候他們就准備着,甚至會想早上會遇到什麼人,會買多少斤豬肉,是肥的多些還是瘦的多些,是給零錢還是給張紅百元,並叮囑自己一定多帶零錢。

殘疾人大約有七八個,每人唱完一首後,就會有三四個人分頭拿着缽子、塑料桶走向肉鋪、攤位、菜販、麵包車司機還有路人要錢。當一個雙腳殘疾的青年人拄着拐杖到一個苗老太太那兒要錢的時候,我認真地盯着他們。這老太八十好幾,賣豆豉的,應該說這兩個人掙錢都不易。殘疾青年人站在苗老太跟前停了好久,苗老太一邊說着苗語一邊在懷里摳着錢包,她的意思是沒有零錢,過了約五分鍾,從懷里摳出整齊的一沓一毛錢,正數時,青年人走了,苗老太對着他的背影發愣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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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選自

鳳凰西去兩萬米,人間一盞「涼燈」 | 非虛構

《涼燈:山這邊的中國》

黃於綱/著

江西教育出版社2019年3月版

來源:華人頭條B

來源:文學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