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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繆:黑黝黝的忤逆徒

本文首發於微信公眾號——黑光文學社 作者:佐也 編輯:知傲曌 到西西弗書店去找加繆不是一件難事,因為你會發現他就在門口盯著你。在門口的櫃台上,無論周遭的書封面多麼花枝招展,加繆的書永遠繃著一張臉,黑黝黝的,頗為「嚴肅文學」,仿佛就是在告訴讀者們:我不好懂,請謹慎瀏覽(購買)。 我饒有興趣地問店員,「你們書店和加繆是什麼關系啊。」 店員回復:「守護與被守護。」 這倒也難怪,西西弗的店名出自於加繆的《西西弗神話》,這是一本哲理隨筆,也被譽為最能體現加繆智慧的一本書。其實加繆黑黝黝的書籍封面在我看來還有另一層居之千里的含義,那就是悲觀。雖然對於悲觀,加繆呈現的更多為真實。 真實的世界在幻想的人群前本就悲觀。 加繆的文學是存在主義的文學,是混雜哲理的文學,雖然海德格爾(海德格爾曾經寫過:要做哲學,只能以詩歌的形式進行)一定不會贊同我的觀點,但人們很難不去發現,當你去看漢德克、福克納、昆德拉的小說,對於有些晦澀的文字,你很難不去否定這就是哲學。大眾對於晦澀文字的界定大多調侃為哲學,說是調侃也是有原因的。 存在主義以人為中心、尊重人的個性和自由。人是在無意義的宇宙中生活,人的存在本身也沒有意義,但人可以在原有存在的基礎上自我塑造、自我成就,活得精彩,從而擁有意義。 加繆的《鼠疫》對於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來說根本難以琢磨,於是這個孩子故作高深地跟他的朋友說:我今天讀了一本哲學!他的朋友們從未聽過這個新鮮名詞,卻又不想顯得無知,於是便說:「哲學啊,我知道,好看!」孩子誤以為他的朋友們都能讀懂哲學,於是也擺弄起來高深的姿態,雙方互不相讓,最後雙雙在攀比中達到高潮。 加繆就屬於這類型的作家。《鼠疫》難懂,所以《局外人》成為了更多人心中的經典;書籍難懂,所以諾貝爾獎成為了更多人心目中知曉並尊重他的契機與理由;如果不知諾貝爾獎的分量,那麼英俊成為了他得已被成為偶像的原因。 歌德曾認為哲學與文學間應該有一條明確界限,黑格爾也同樣認為,但如今,這種界限明顯不復存在了。薩特、加繆與存在主義聯繫到了一起,昆德拉的輪回哲學,漢德克則在一些專家中與老莊哲學聯繫到了一起。 無論這其中是否會有不合理的存在,但基本的現象是不變的,哲學與文學本身很難割離,連尼采都難以逃脫。但這種界限的消亡不止於此,當代文學中,文學的思辨性正逐漸被娛樂性代替,換言之,無論哲學還是文學,都正在成為一種小眾的愛好。 這個問題龐雜,至此不再多聊。而存在主義也不多說,說多了感覺加繆好像只是一位哲學家,其實不然,加繆還是一名作家、藝術家。正如他自己所回答這個問題的一樣,「因為我是根據詞而不是概念來思維的。」 加繆自己也不想被定義為某一個身份所得。我們傳統意義上理解的哲學家們都是深邃而遞進的演算者,即便不是哲學家,只是一個哲學系的學生,也會被休謨問題搞得頭昏腦脹,坐在學校長凳上拉住一個數學系的討論休謨。 加繆不然,他像是一個「膚淺」(即不陷入,或可以理解為有天賦,不需要陷入,也可以理解為本意)的哲學愛好者,一生為追求美而奮鬥。 法蘭西與德意志都有哲學的基因,而加繆之所以沒有沉入的原因或許是因為他的童年是在阿爾及利亞度過的,是在「塵土飛揚的街道」、「骯髒的海灘」、「純淨的遠海」中度過的。對於他來說,「純淨的遠海」是他一生所要追求的美,而「街道」與「海灘」則是窘迫的現實、無情的真實,也是黑黝黝的、「嚴肅文學」的。 現實與真實究竟有多窘迫無情,在於1957年加繆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評論界對其的批評聲一浪高過一浪,大多的批評歸結為他「既不哲學也不文學。」來自昔日好友薩特的諷刺更是激烈,他就是本意理解加繆哲學膚淺的那類人的代表。 法國曾不喜歡加繆,加繆的魯莽與爛漫讓法國傳統的哲學門派難以接受,加繆那僅有的膚淺的哲學又讓浪漫自居的法國大眾不解。但背後的原因仍然要歸結到政治,即加繆是法屬阿爾及利亞的孩子。他既不法國,也不非洲,在加繆最後的十年里,他被迫選擇了妥協。「人必須服從。」在1950年他說出了這樣的話,兩年後他便有些心力交瘁了: 我並不知道當馬車出事故時的加繆有沒有找到自己人生中關於美的最終概論,但不幸的是,他已再無機會去領略知命之年後的美了。 而在他去世六十年後,在國內的網絡上,加繆的那句「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成為了不少年輕一代的簽名。很多人以為這句話是某個網文作家的傑作,大多數人並不在意加繆是誰。我忽然想到了這個時代有關哲學與文學的命題,也想到了「塵土飛揚」、「骯髒」的現實。 那些軟化文學、稀釋哲學的芸芸眾生蔑視了加繆,蔑視了古老而龐大的思想力量,拍了拍屁股伸了伸腰,露出了珍視而又尊貴的膚貌,欲望的儀態貼於相機前,享受著盛譽與低俗的玩笑。 沒有人在乎加繆,與他的隆冬,與他的「知道」,與他的不可戰勝的夏天。 來源:機核
《我想結束這一切》:一場有關「孤獨是什麼」的表演

《我想結束這一切》:一場有關「孤獨是什麼」的表演

文章包含大量劇透內容,請注意 2020年9月4號,改編自加拿大作家伊恩·里德(Iain Reid,下稱「作者」)2016年處女作小說的同名電影,由曾因《美麗心靈的永恆陽光》(Eternal Sunshine of the Spotless Mind)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的著名編劇、導演查理·考夫曼(Charlie Kaufman,下稱「導演」)自編自導的《我想結束這一切》(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上線Netflix。 影片講述了年輕女子露西(Lucy)和男友傑克(Jake)駕車返回農場老家,看望傑克的父母。一路上,露西一直想著要結束這段戀情,卻始終沒有向傑克開口。等到了傑克的老家,露西發現一切都透著古怪:不停甩頭的狗,舉止詭異的傑克父母,封閉的地下室入口。更奇怪的是,露西不斷地接到一個顯示為自己號碼的來電。離開傑克父母家之後,傑克在大雪紛飛的夜路上突然決定帶露西去看看他以前的高中。在那里,一切都將走向終結…… 貌離神合的故事線 從預告片開始,觀眾就被帶入了一種誤區:這可能是一個因為戀情引發的驚悚故事。傑克和露西之間瑣碎密集的對話,讓觀眾在看第一遍的時候,很容易忽略掉影片本身使用的插敘手法。從一開始極具迷惑性的切鏡,觀眾就被賦予了一種虛假的空間連貫性:露西站在路邊抬頭看向頂樓的窗戶,老人透過窗戶往下看。通過窗戶這個看似共享的物體,觀眾自然而然地就形成了「老人與露西身處同一片時空」的觀念。 接下來,露西與傑克和老人形成了兩條並行不悖的敘事線。情侶這邊絮絮叨叨,話語不斷;老人那邊一言不發,悄無聲息。兩邊看似毫無關聯,卻又各自連貫地推進著自己的故事進度。等到在傑克父母家中遭遇一系列詭異事情的時候,兩條故事線中的迥異氛圍可能終於讓觀眾開始懷疑:「老人真的和露西處在同一時空嗎?」 之後,露西與傑克踏上歸程,卻突然轉去傑克以前的中學,老人與情侶的故事線這才開始靠近。最終,當老人在學校走廊上發現獨自一人的露西,觀眾之前的不確定終於塵埃落定。而在與露西臨別之際,老人掏出了一雙傑克在農場老家曾遞給露西的拖鞋。 自此,他的身份開始與傑克重疊,直至影片結尾的完全重合。 以老年傑克的自我終結作為終點,電影里的兩條故事線像是奔向同一終點的兩列火車。但是,在最終相遇之前,這兩列火車之間真的毫無關聯嗎? 孤獨經驗的浪漫想像 看完全片之後回頭想想,我們可能才明白:情侶那條故事線完全發生在老年傑克的想像之中。從情侶之間的對話可以看出,這位老人受過良好的教育,涉獵的知識面廣泛。現實里他卻寡言而孤獨。他可能習慣了每天在想像中虛構一位伴侶,但由於在現實里,自己從來沒有與伴侶旅行或約會的經歷,也從來沒有過婚姻生活,甚至很少與別人建立起正常的關系,所以他只能選擇與想像中的伴侶做一件自己曾經最熟悉的事情——回父母家。 人的想像總是受到現實經歷的影響。於是他看到的樓旁的新鞦韆,出現在想像中馬路旁的破樓前面;於是他在學校劇場打掃時聽到的音樂劇排練,成為了想像中收音機里播放的《俄克拉荷馬》片段;於是他在午飯時的電視節目里看到的女演員,成為了他想像中女友的一部分;於是他在走廊上碰到的取笑他走路姿勢的女生,成為了想像中冰淇淋店里濃妝艷抹、毫不理會點單的服務員。 只有那個在走廊里落單的女生,被同學排斥卻給老年傑克一個靦腆笑容的女生,成為了想像中冰淇淋店里唯一搭理露西的服務員。 老年傑克的確是一個孤獨的人,但他每天在頭腦里虛構的並不是荒唐的烏托邦。他在想像中鞏固自己掌握的知識,弱化別人的惡意,放大別人的善意。他愛父母,但是卻因為教育程度與志趣不同,無法與雙親進行讓自己滿意的對話。所以他在想像中既顯露出對於父母的不耐煩,又有對於年老雙親的唸唸不忘。 可以說,老年傑克的家庭記憶、所學所知,以及對於整個世界的觀察與感受,都濃縮在他的這份想像之中。觀眾在影片中看到的,只是他生命中最後一天的想像世界。但在那之前的每一天,他都在創造一個又一個細節上完全不同的世界。 通過這條原作小說中並不存在的故事線,導演生動地表達了一種觀點——孤獨的經驗並不是虛無或空白。反之,孤獨可能是另一種維度上的豐富,但它無法向外進行表達,只能成為一種單方面的經驗。 最後一個問題 這是一段在小說和電影里都反復出現的話。這段話大部分時候都是露西接聽手機時聽到的,而最後讀者和觀眾可能才明白,那是老年傑克的內心獨白。 對於一個孤獨的人,對於一個最後決定終結自己生命的人,這個需要解決的問題是什麼?是「我應不應該結束這一切」?還是「為什麼我沒有愛人/朋友」?我們無從瞭解。但我們知道的是,對於老年傑克來說,這個問題一定是他人生的最後一個問題,也是他生命里的終極問題。 當然,這段反復出現的話並不是那個問題,因為「最後一個」不會出現重復,「最後一個」有且僅有一次。這段話的反復出現,其實是老年傑克的一種掙扎。他不願意面對這個問題,他不願意一切走向「最後」。所以那個冰淇淋店的服務員會對露西說「你別再往前了」,那是老年傑克利用想像中被放大的別人的善意,來努力阻止自己做出最終的決定。 這是另一段在小說和電影里反復出現的話。這句話更像是整個故事的核心解釋。在故事的一開始,露西已經幫老年傑克說出了最真實的想法:我想結束這一切。只是當時,沒有人懂得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沒有人知道「我」想要結束的到底是什麼。 老年傑克最大限度地收斂自己的行動和語言,所以他才需要這段話來為自己開解。但是,即使行動和語言會對瞭解的真實度造成損耗,人類也不可能通過這兩者之外的東西達到互相瞭解。 在餐桌上,露西提到和傑克在酒吧的初次相遇,提到傑克找她要了電話號碼。那應該是現實里傑克從未做過的事情。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在老年傑克的想像里,敘述的主角並不是他自己。因為他太瞭解自己的所有想法,以至於他無法相信自己可以做出那些事情。他只能退出想像中自己的故事,僅僅成為一個旁觀者,抑或是一個偷窺者(就像結尾時被發現的那樣)。 可是,即使虛構出另一個自己,傑克(不管是老年的還是想像中的)還是無法自我欺騙。當想像中出現真正的別人——冰淇淋店的服務員——時,那個說話吞吞吐吐、眼神瘋狂閃躲的傑克再次出現。 這樣一個覺得想法更接近真實的人,這樣一個寡言沉默、不會交際的人,卻在一所每天人來人往的中學里工作了三十年。就像小說中一位同事說的,的確是一件十分荒唐的事情: 可能現實就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矛盾,比如救贖往往藏在痛苦之中。老年傑克或許一直期盼著一次相遇,一場對話。一次像酒吧里那樣的相遇,或是影片結尾與露西的那場相遇。一場錯過了幾十年,只能在想像中不斷重演的對話,或是影片結尾與露西的那場對話。 終究,他誰也沒有等來。來的只有自己想像中的幻影。 正如加繆所形容的,老年傑克厭倦了對家庭的懷念並放棄了對理想關系的期望。他選擇了完全的、靈與肉共同的自我放逐。 他回想起早上廣播里聽到的一段《聖經》,那是《以賽亞書》第一章第18節:「你們的罪雖像朱紅,必變成雪白。」 他走進了那片茫茫大雪。他感謝生命里所有的過客。他表達了對於愛的羨慕與不理解。他高聲唱起一首孤獨的歌。 這是一個關於孤獨與想像的故事,它可能會讓我們思考關系是如何建立、發展和延續的,它也可能會讓我們更加在意別人的內心世界,它甚至有可能會讓一些人改變自己內向的行為模式。當然,我們更可能會對這個故事問出成百上千個問題,同時再給出五花八門的答案。 而我們,仍然不知道最後一個問題是什麼。 References: Reid, Iain. I』m Thinking of Ending Things. New York, Scout Press, 2016. 加繆, 阿爾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