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迷們對於婁燁新片《風中有朵雨做的雲》的期待，用「望穿秋水」來形容也是絲毫不過分。
萬幸的是，這種等待是值得的。整個觀影過程中，極其順暢的流動感幾乎像坐在高速列車上，沒有喘息的餘地，沒有回頭的機會。觀眾與影片中所有的人物都深陷在失控的命運之中，失速地向黑暗滑行。
從《危情少女》和《週末情人》開始，到《蘇州河》《紫蝴蝶》，再到《春風沉醉的夜晚》《花》《浮城謎事》以及《推拿》，婁燁向來最拿手的，便是對社會環境中人與人之間錯綜復雜的關系與心理的把控。
《蘇州河》
《浮城謎事》
而《風中有朵雨做的雲》顯然將婁燁創作上一以貫之的主題，再次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峰。在高度紀實的影像中，加入劇情化的表達，以戲劇提純現實。以極其濃烈且高亢的電影語言，表現出都市暗色區塊中，男人女人們皮相下的迷離和懸浮。
婁燁的悲與禁，向來是純粹而赤裸的真實，撕破面具後人心的真實。而這種肆無忌憚的真實，正是今天處處講求「面子」的社會所忌憚的「禁忌」。
*以下部分涉及嚴重劇透，請審慎閱讀
1. 人和城市的空間實驗
影片以廣州作為主要的敘事空間，亞熱帶氣候的悶熱所滋生出的欲望比其他時候都要濃烈。如同婁燁以往影片中的其他城市，上海、北京、重慶……無論是哪里，都會明顯地刻下地域的烙印。鏡頭中被大雨澆透的廣州，在高溫下蒸出影片開頭的騷動。
從開場的城中村動亂伊始，影片一直以高速的鏡頭運動帶出大量信息。層層疊疊的高架橋、逼仄狹小的城中村、陰暗潮濕的樓道，婁燁用流暢的運鏡在這座快速變遷的城市中，以虛構的文本，記錄下比眼前所見更為真實的影像。
總是處於運動的鏡頭狀態，使影片具有了高度沉浸感，將觀眾從開場的引子帶入劇中人物的行為與心理。影片基本以井柏然飾演的楊家棟警官為主視角，在開場交代完社會宏觀背景後，馬上將視角收窄到微觀個體上，社會性單純作為背景註解，並不構成「黑金」式隱線敘事的功能。
婁燁過往的作品習慣於雙軌人物關系的敘事模式，在《風雨雲》中明顯將人物關系更加復雜化。在這座從80年代開始便經濟暴漲的城市中，撒開一張巨網，罩住唐奕傑、林慧、姜紫成、連阿雲這四個在滄海桑田中漂泊沉浮三十年的人物的命運。
通過楊家棟抽絲剝繭式的追查視角，以唐奕傑之死為撬點，揭開「官運亨通、財源廣進」背後的錯綜復雜。
影片在架構上並不是以文本的敘事線作為框架，而是將最重要的敘事軌跡放在了人物狀態上。唐、林、姜、連四人形成的關系網作為敘事的主體，以楊家棟為索引串起過去、現在和未來。
影片的文本建構最讓人驚喜之處，在於其一氣呵成的狂奔狀態下，還能兼顧細節處的填補，直到最後一個場景才將完整的架構樹立起來。如果要說整部片子最大的「藥引」麥格芬是什麼，馬思純飾演的小諾，無疑就是所有失控狀態的情感觸發機制，實現影片中的多次敘事變速。
從影片整體的劇作架構來看，由於不得已的刪減，在表達上或多或少都會造成缺陷。細心觀察的話，劇情上的「空缺」還是特別明顯的。但這種「明顯的漏洞」反而造就出表達上的曖昧感，連刪減後的剪輯也在「說故事」。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最為明顯的是連阿雲被林慧捅死後，姜、林、唐三人相約在橋底處理屍體。筆者大膽地推測，從捅死阿雲到燒屍之間至少過了兩三個小時。
從宋佳演繹的林慧的狀態來看，從她剛殺人時的嘔吐，到姜紫成出現時的重重喘息，再到燒屍時平緩的呼吸狀態可見，林慧的狀態已經從殺人時的驚慌漸漸平息下來。
而在唐奕傑出現的時候，除了連阿雲屍體被燒得劈啪作響之外，還有林慧蹲在車旁萬分驚恐的重呼吸。這一細節上的不合理，難免讓人懷疑影片所沒有呈現的邏輯層面的合理性。從紀錄片《夢的背後》的細微處看來，連阿雲被燒屍的過程並非這麼簡單。
又或者是，姜紫成與唐奕傑的關系，誰是主人誰是工具顯而易見，那麼提攜姜紫成的又是背後的什麼力量？林慧的那一句「我們都是工具」，好像說出了什麼又好像什麼都沒說。影片最終選擇了「不說」，以沉默來成全敘事。
除了出色的電影語言運用之外，影片最為出色的就是演員表演上的連貫，而正是這種連貫性，「出賣」了刪減時造成的剪輯空缺。
縱觀婁燁以往的作品，諸如《蘇州河》《春風沉醉的夜晚》等，人物與鏡頭之間，通常保持着觀察者的距離，以便呈現角色整體的狀態。
婁燁的鏡頭習慣於近景跟拍，恨不得直接將鏡頭貼在演員跟前，去捕捉細微的變化。有所不同的是，《風雨雲》在近景人物表情、動作上所着的筆墨比以往都要多。
在林慧與唐奕傑結婚的當天，兩人看似歡天喜地走出廳門，准備上婚車時，林慧卻「吧唧」一下在門前摔了個狗啃泥，用廣東話來形容就是「撲街」。一個女人，沒有什麼事情衰得過結婚當天五體投地重摔在地上，這一跤摔出了林慧最終死於非命的結局。
同樣，唐奕傑在知道妻子林慧幽會情人姜紫成後，男人自尊心嚴重受損的痛苦和掙扎，便只能用家暴發泄在女人身上。鏡頭一轉切到唐在KTV中的尋歡作樂，那種人前謹小慎微、人後聲色犬馬的對比，都映照在唐於酒色間縱情狂歡時那醬豬肝色大臉的油光上。
唐弈傑以極度卑微的小男人心態，想把從姜紫成和妻子身上受到的挫敗感，借連阿雲的身體扳回一城。「變臉」式的表演，將唐奕傑這種慣於披上人皮惺惺作態的官場丑惡嘴臉，刻畫得入木三分。
實際上，從看到妻子幽會到家暴，再到KTV縱歡，影片剪接了三個場景去完成。演員張頌文在不同的空間中，出色地完成了角色情緒、行為、狀態上的高度「連戲」。
2. 用鏡頭造夢
影片在脈絡上可以清晰地看出，除了開頭城中村的騷亂之外，基本是以楊警官的視角在抽絲剝繭，偶爾幾個第三視角的鏡頭，也是為了展現人物失控中的狀態。剪輯上凌亂式的處理，並不是刻意營造出非線性的高級感，更像是在循着線索等待不期而遇闖入的信息。
諸如突然快進、鏡頭回放、慢鏡頭，都是以楊家棟的視角去窺探歷史資料。而「偽紀實」帶來的真實感，並沒有讓觀眾在感受上將其與日常劃上等號。反之，在高度寫意的成像上，婁燁的作品更像電影界的迷幻電子樂。
最後一場揭示謎底的場景中，快速蒙太奇，暗室近景拍攝，血紅與濃黑的高對比，華麗而迷幻的氛圍，讓人再次墜入婁燁一手打造的迷離夢境。
新片在視聽語言的技術操作上，可以說是將婁燁這些年來的創作推向極致。除了許多標志性的婁燁式影像烙印如近景手持等之外，很多新的鏡頭技術上的使用，並非像其他影片那樣為使用而使用。鏡頭之於婁燁而言，就是視之為利劍的筆鋒，筆筆皆應力透紙背。
在密集的鏡頭運動下，影片中根本沒有廢筆一說。高速運鏡與時空無縫銜接，在節奏上沒有讓觀眾有任何停留思考或喘息的間隙。比起以往婁燁鏡頭中的流暢敘事，《風雨雲》在同鏡頭的流暢轉場和調度上，顯然更有造夢感。
林慧與唐奕傑婚禮當日，二人一同鑽進婚車，鏡頭平移繞過騎樓樑柱，楊警官進入畫面，沒有任何語言敘述，馬上銜接十幾年後的案件次日。在精神病院中，楊警官剛向醫生查詢林慧當年病案，鏡頭跟着醫生走出辦公室，靜止兩秒讓醫生走出鏡頭，馬上讓十年前的連阿雲走進鏡頭，切到林慧出院當天。
同樣的設計也用在同一時空的戲劇銜接上，楊警官與小諾在香港街頭奔跑，撞到一個男人，鏡頭將焦點轉換到被撞的男人身上，馬上切換視角是這個男便衣發現楊家棟並報警支援，從而中止楊家棟與小諾在劇情順拐中，有可能出現的情感發展。
每一個鏡頭的鋪墊都看得出設計的合理性，和承上啟下的「連戲」。婁燁《風雨雲》鏡頭語言運用上的創造力，可以說是其創作生涯的巔峰。視覺影像上的創造性，以至於讓人忽略文本上的缺憾，高度配合的視聽語言，讓過於劇情化的文本也具有相當合理性。
同樣是公路追逐，楊家棟與姜紫城二人在廣州城中追車的戲份，那低空滑行的墜落，同樣讓人震撼的是視聽語言上創造力。如果說，常規追車戲是以中景跟拍和轟鳴的馬達聲來營造出緊張氛圍的話，那《風雨雲》則是用無人機順着廣州層層疊疊的高架橋脈絡，以不受控制的失速感，在脈搏似的低音鼓點中，營造出讓人失控的無意識流動。
緊接着，兩人在房車中的打鬥戲份，鏡頭突然減速，以慢動作展現撞車後的支離破碎。那一刻，人就像是漂浮的碎片，而毀滅卻不知落在何方。
這場戲，恰與前一場燒屍後處理廢車的戲相得益彰。汽車被機器壓成大鐵塊時的極具象徵意味的影像，無疑在此形成了非常有沖擊力的對比。失速後的毀滅與大環境中被箝制碾壓的狀態，就是片中人物最基本的狀態。
提到鏡頭，就不得不說《風雨雲》中大量的場景都是暗光近景拍攝，婁燁在色調氛圍中的運用從不小氣。超高感光度的鏡頭（據說是全亞洲第一支鏡頭）在片中的成色，可以說將導演以前未能營造出的氛圍表現得淋漓盡致。大面積的濃黑、深藍，前一秒還是自然日光下的光鮮亮麗，轉瞬間下一秒就是暗光中的秘密交易。
記得宋佳在某場映後交流中說過，拍攝連阿雲燒屍時的環境，其實是在沒有燈光的橋底下，導演甚至沒有打光就直接拍攝。演員們都心存疑惑，總覺得拍出來會很難看得見人臉，沒想到成像居然可以這麼清晰。
3.一場遊戲一場夢
影片中的所有人，有昨天，有今天，唯獨沒有明天。他們的命運，都像是飄搖在風中的雨做的雲，既不可能腳踏實地安穩度日，也不可能在高空中俾睨眾生。他們的生命註定是始終在低空懸浮、飄盪，沒人知道哪一天會從空中重重墜落到塵土里。
縱觀《風中有朵雨做的雲》，從頭到尾都像是一場看似真實的謎面，像是遊戲人生時引發的一場噩夢，至於是真是假，已然不重要。正如王傑那首《一場遊戲一場夢》，他有段長長的過去，雖然不能忘記，卻不用再提，那隻是歷史插曲中的一場夢而已。
來源：華人頭條A
來源：看電影看到死
